《問長生》殺青宴的喧囂與狂熱,最終被申城凌晨四點那帶著溼意的冷風吹得一乾二淨。
當劇組最後幾個喝得爛醉如泥的場務被塞進計程車,秦昭也摟著不知哪個部門的兄弟稱兄道弟地被保鏢架走後,林默終於得以脫身。他拒絕了助理小趙送他上樓的提議,獨自一人走進了電梯。
回到天娛為他安排的高階公寓時,天際已泛起了一抹微弱的魚肚白。
申城這座永遠在運轉的鋼鐵叢林,此刻正處於它一天中最安靜的蟄伏期。
林默沒有開燈,也沒有去拉上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簾。
他踢掉腳上的鞋子,就這麼和衣倒在了客廳那張柔軟的真皮沙發上。
酒精在血液中緩慢地燃燒著,但他的大腦卻出奇的清醒。或者說,是一種透支到了極致後的麻木。
這一覺,睡得極沉,也極空。
在過去的四個月裡,他的夢境總是充斥著陰謀、鮮血、冰冷的權座,以及裴硯之那壓抑到骨子裡的算計與病弱。
他常常在半夜驚醒,大汗淋漓地摸索著自己並不存在的咳血的帕子,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林默,還是那個為了天下蒼生將自己活成孤島的執棋者。
但現在,那些幽皇俯瞰眾生的冷酷與孤寂,那些在朝堂上步步為營的驚心動魄,全都如同潮水般退去了。腦海裡空蕩蕩的,連一絲漣漪都沒有留下。
當林默再次睜開眼時,刺眼的陽光已經透過落地窗毫無保留地傾瀉進來。窗外的太陽已經升到了半空中,溫暖的金色光斑在地板上歡快地跳躍著,甚至能看清空氣中上下浮動的細小塵埃。
他眯著眼睛適應了一會兒光線,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下午一點半。
持續了整整一百二十個日夜的緊繃神經,那根為了塑造裴硯之而時刻拉扯到極限的弦,在這一刻徹底鬆弛了下來。
隨之而來的,是一種巨大的、彷彿被整個世界瞬間掏空了的疲憊與茫然。
就像是一個在沙漠中跋涉了數月的旅人,突然被扔進了一個繁華的都市,四周的喧囂與安全反而讓他失去了方向。
林默撐著沙發的扶手坐了起來,只覺得渾身的骨頭都在發出抗議的痠痛。
他走到浴室,開啟花灑,將水溫調到最低。
冰冷的水流劈頭蓋臉地澆下來,刺激著他的神經,也將殘存在身上那一絲屬於古代權臣的陰鬱氣息洗刷乾淨。
衝完澡,換上了一身乾爽舒適的白色棉質T恤和淺灰色運動褲,林默拿毛巾隨意擦了擦還在滴水的頭髮,信步走出了公寓,朝著僅隔著兩條街的天娛大廈走去。
剛立冬的申城,陽光曬在身上暖洋洋的。
街道上車水馬龍,行人行色匆匆,咖啡店裡飄出烘焙咖啡豆的香氣。這一切真實的煙火氣,讓林默那顆飄在雲端的心,漸漸落回了肚子裡。
“那群瘋子般的兄弟們,此刻應該也在享受著難得的假期吧?或者還在酒店裡睡個昏天黑地?”
他這麼想著,唇角勾起一抹輕鬆的笑意,推開了天娛大廈一樓訓練室的大門。
然而,眼前的景象卻讓他準備踏進去的腳步微微一頓,隨即便是一愣。
寬敞明亮的訓練室內,並沒有他想象中的空曠。
巨大的落地鏡前,丁子欽和洛子嶽正一絲不苟地跟著一位天娛重金聘請來的古典體態老師,一遍又一遍地練習著走位與身段。
兩人都穿著緊身的黑色訓練服,布料緊緊貼合在身上,汗水早已溼透了後背,勾勒出流暢而充滿力量的肌肉線條。
中央空調吹出的冷風,打在他們汗溼的身上,甚至能看到微微蒸騰的白氣。
“肩膀沉下去!腰背挺直,但這股勁兒得含在骨頭裡,不能浮於表面!你是個舊時代的文人,骨子裡的清高和傲氣,是透過你微微揚起的下頜和端著的步子體現出來的,不是讓你去演一個殭屍!”體態老師手裡拿著一根軟尺,毫不客氣地在洛子嶽的背上輕輕敲了一下。
洛子嶽沒有絲毫不悅,反而極其認真地閉上眼睛,感受著肌肉的收縮,再次睜開眼時,整個人的氣質瞬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那是一種雜糅了書卷氣與落魄感的複雜氣質。這位最年輕的影帝,哪怕是在休息日,對自己的要求也嚴苛到近乎變態。
而另一邊,丁子欽手裡握著一把沒有開鋒的道具長劍,正一遍遍地練習著一個極其複雜的挽劍花動作。他的眉頭緊緊皺著,似乎對自己的動作弧度始終不太滿意。
“嘿,默哥!活過來了?”
丁子欽眼尖,透過鏡子的反射率先發現了站在門口的林默。
他笑著大聲打了個招呼,露出一口大白牙,但腳下的步子和手腕的翻轉卻絲毫未亂,劍鋒劃破空氣發出“嘶嘶”的輕響。
洛子嶽也偏過頭,從那種沉浸的狀態中抽離出來一瞬,朝林默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隨後眼神再次變得銳利,死死盯著鏡中的自己,繼續調整著呼吸的頻率。
“你們這是……”林默雙手插在運動褲的口袋裡,有些不解地靠在門框上。
“還能幹嘛,為下個本子做準備唄。”丁子欽聳了聳肩,順勢收劍入鞘,做了一個極其瀟灑的收尾動作,然後走到一旁拿起毛巾擦了擦滿頭的汗水,“我接了個仙俠劇的大IP,演個不食人間煙火、清冷孤傲的師尊。這不得提前把那股子‘仙氣兒’給練出來?不然到時候扮上了,不僅不像神仙,反而像個在天上打雜的店小二,那可就丟了咱們天娛的臉了。”
洛子嶽在一旁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溫水,言簡意賅地補充道:“年代戲,一箇舊時代在動盪中堅守氣節的文人。下個月初進組,形體上還差一點味道。”
林默看著這兩個人,啞然失笑。
這群傢伙,簡直是一群無可救藥的戲瘋子。
在這個圈子裡,有太多人一旦有了一點名氣,就會沉迷於酒色財氣、綜藝撈金,或者流連於各種高檔酒局。
但天娛的這群核心骨幹,卻彷彿是一群苦行僧,只要一有空閒,就會把自己關在訓練室裡,瘋狂地打磨自己的業務能力。
“行吧,那你們繼續修仙,我這個閒人就不打擾了。”林默擺了擺手,轉身離開。
他順著樓梯上了六樓的後期製作中心。既然演員們都在卷,那陳威那個瘋子肯定也閒不住。
果不其然,後期機房的走廊裡靜悄悄的,但在最裡面的那間VIP高階剪輯室的門縫底下,卻透出了刺目的冷白光芒。
林默輕輕擰開門把手,探頭看去。
陳威這位新銳鬼才導演,此刻正整個人窩在寬大的電腦椅裡,腦袋上戴著一副能隔絕一切外界噪音的頂級監聽耳機。
他的雙眼佈滿了猩紅的血絲,死死地盯著面前那足有七八塊拼接在一起的監視器螢幕,手指在專業的剪輯臺上快得幾乎出現了殘影。
螢幕上,正在反覆播放的,正是昨天大雪中,楚寒飾演的新帝趙凌孤零零站在太極殿前的那一幕。
陳威的身旁,那一輛原本用來裝資料的推車上,此刻已經堆滿了喝空了的黑咖啡紙杯和各種功能飲料的易拉罐。
他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否則同歸於盡”的狂暴修仙氣息。
林默放輕了腳步走進去,在他身後站了足足五分鐘。
陳威對身後的動靜毫無察覺,他一邊飛速地切割著時間軸,一邊嘴裡神經質地念念有詞:“不對……這個節奏不對!切得太快了,情緒沒有頂上去!光!後期調色的死哪去了?我要的是絕望裡的那一絲曙光,是那種被凍透了之後的一點點餘溫,不是他媽的天亮了的希望!重來!這幀剪掉!再重來!”
螢幕上的畫面在陳威的手下被無情地拆解、重組,每一幀的停留時間都被他精確到了毫秒。
他在用一種近乎自虐的方式,試圖將這部劇的質感提升到一個前無古人的高度。
林默看著螢幕上那漫天的飛雪,腦海中再次浮現出昨天殺青時的場景。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帶著一抹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驕傲笑意。
這就是天娛的底氣。
有這樣一群願意為了作品拼命的瘋子!
他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順手還幫陳威輕輕關嚴了那扇厚重的隔音門。
看來,想找個認識的人一起吃個飯、慶祝一下假期的想法,是徹底泡湯了。
大家都有自己的戰場,只有他,像是一個下了戰場的老兵,突然間有些無所適從。
林默一個人在公司裡漫無目的地閒逛著。
他從頂樓種植著各種名貴花草的空中花園,一路逛到了十三樓的藝人休息區,又逛到了一樓寬敞明亮的咖啡廳。
一路上,偶爾有路過的年輕練習生和工作人員看到他,都會立刻恭敬而激動地停下來喊一聲“默哥好”,然後用那種看著偶像般的崇拜眼神目送他離開。
天娛的氛圍總是這樣,充滿了生機勃勃的活力與快節奏的忙碌。
每一個角落裡,都有人在為了自己的夢想、為了出人頭地而拼命奔跑。
這種感覺很好,證明這家公司正處於它最輝煌的上升期,卻也讓他此刻這種“無所事事”的閒散,顯得有那麼幾分格格不入。
他走到咖啡廳吧檯,要了一杯冰美式,正準備找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發會兒呆。
“怎麼,剛打完一場耗盡心血的大仗,突然閒下來,反倒不知道自己該幹甚麼了?”
一個溫和、醇厚,帶著幾分歲月沉澱的沙啞聲音,毫無徵兆地自身後傳來。
林默端著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頓,回過頭去。
只見華叔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的身後。
這位天娛娛樂真正的掌舵人、在華語娛樂圈裡跺一跺腳都能讓半壁江山震上三震的超級巨鱷,今天卻沒有穿那身永遠裁剪得體、彰顯著上位者威嚴的高定西裝。
他只穿了一套半舊不新的灰色純棉運動服,拉鍊隨意地拉到一半,露出裡面白色的打底衫。
手裡還拎著一個看著有些年頭的半人高的軍綠色漁具包,腳上踩著一雙甚至還沾了點乾涸泥土的專業戶外運動鞋。
若不是那張臉太過熟悉,那雙微微下垂的眼角總是帶著洞悉一切的睿智,任誰看了這身打扮,都會以為這是哪個剛從菜市場買完菜、準備去公園湖邊和老夥計們晨練搶地盤的普通退休大叔。
“華叔。”林默有些意外,隨即笑著迎了上去,“是有點。就像是一臺上了發條、連軸轉了幾個月的老爺鐘,突然被人一把按住了發條,停了。雖然不累了,但感覺哪哪都不對勁,甚至連手往哪裡放都覺得彆扭。”
華叔看著眼前這個一手被自己挖掘、如今已經隱隱有了天王巨星氣場的年輕人,眼中閃過一絲欣慰的笑意。
“我懂。”華叔伸出那隻粗糙寬大的手,重重地拍了拍林默的肩膀。
那雙看透了圈內無數風雲變幻、見證過無數明星起落的眼睛裡,此刻滿是長輩般的溫和與瞭然,“好演員都是這樣。入戲太深,把靈魂借給了角色。現在角色走了,靈魂歸位,總得有個磨合期。別在公司裡瞎轉悠了,這裡的空氣太浮躁,不適合‘還魂’。”
說著,華叔揚了揚手裡沉甸甸的漁具包,衝林默挑了挑眉:“走,陪我這個半截入土的老頭子,找個清淨地方曬曬太陽,甩兩杆子去。大自然的水氣,最能洗乾淨人心裡的濁氣。”
半小時後,一輛極其低調的黑色越野車駛出了申城市的鋼鐵森林,一路向著西郊的深處開去。
隨著車輛駛入一條兩旁種滿高大水杉的私家林蔭道,最終,在一處不對外開放的私人湖區前停了下來。
林默推開車門走下去,深吸了一口氣,頓覺胸腔裡一陣清明。
湖面廣闊如鏡,倒映著湛藍如洗的天空與悠悠飄蕩的白雲。
岸邊綠草如茵,雖然已入冬,但這裡的植被被維護得極好,成排的垂柳在微風中輕搖著枝條。
更遠處,是連綿起伏的青山剪影。
這裡沒有城市的喧囂,沒有狗仔的長槍短炮,也沒有閃光燈的追逐與粉絲的尖叫。
安靜得只能聽到風吹過蘆葦叢的“沙沙”聲,和偶爾從湖面深處傳來的幾聲清脆的水鳥啼鳴。
華叔熟練地開啟後備箱,從那個看著不起眼的漁具包裡,像變戲法一樣取出了各種極其專業的裝置。
他取出兩套頂級的純碳素魚竿,將其中一套遞給林默:“會玩嗎?”
林默接過魚竿,入手的一瞬間,他挑了挑眉。
這魚竿輕若無物,甚至感覺不到甚麼重量,但微微一發力,又能感覺到那碳素管壁傳來的驚人韌性,顯然是造價不菲的頂級貨色。
“以前用砍的竹竿子在野河裡釣過小鯽魚。這種看起來全是高科技的專業裝備,還真沒碰過。”林默如實回答,順手比劃了兩下。
“天下大道,殊途同歸。不管是幾十萬的高科技,還是幾毛錢的竹竿,到最後拼的,都是拿竿子的人和水裡那條魚的定力。都一樣,圖個樂子罷了。”
華叔哈哈一笑,將兩個摺疊馬紮在岸邊一塊平整的草地上放好。
他手腳麻利地開始調漂、上餌、掛鉤。
他的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多餘的動作,修剪鉛皮、捏製餌料的力道拿捏得死死的,顯然是個沉浸此道多年的老手。
做完這一切,華叔選了個靠近水草的舒服位置,坐下後,一揚手腕。
“嗖——”
細不可查的碳素魚線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極其漂亮的拋物線,帶著散發著淡淡腥甜氣味的魚餌和那根細長的浮漂,精準無比地落入了離岸十多米遠的一處水域。水面上只蕩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
林默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有樣學樣。
雖然落點遠不如華叔那般精準,甚至偏離了他預想的草洞好幾米,砸得水面“噗通”一聲響,但好歹是沒把線纏在背後的柳樹枝上,也沒鉤到自己的衣服。
兩人就這麼一人一根竿,並排坐在湖邊的馬紮上。誰也沒有再說話,只剩下微風拂過水麵的聲音。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形的大手無限地拉長、放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