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自在在那家茶館的雅座裡,一坐就是整整一夜。
窗外從午後暖陽到華燈初上,再到夜深人靜,最後天際泛起魚肚白。他如同老僧入定,身體紋絲不動,只有眉心偶爾微蹙,顯示出他內心正在進行著何等激烈的天人交戰。
《良善》經文的力量,如同最頑固的種子,在他那片被殺戮和空虛浸透的心田裡紮下了根。它不強勢,不霸道,卻綿綿不絕,以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滲透、安撫、甚至……轉化。
那一夜,是他多年來第一次,沒有依靠瘋狂執行任務或沉浸在血腥幻想中來麻痺自己。
他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內心那頭咆哮的野獸——那是由無數扭曲的慾望、童年的陰影、對力量的病態渴求以及對生命意義的徹底迷失所凝聚而成的怪物。它張牙舞爪,時刻試圖衝破理智的牢籠,用鮮血和毀滅來填補那無底洞般的空虛。
以往,他只能動用大慈大悲掌的強橫力量,如同揮舞著沉重的枷鎖,一次次將這頭野獸強行鎮壓下去。每一次鎮壓,都讓他精疲力盡,也讓那野獸在壓抑中變得更加狂暴,等待著下一次更猛烈的反撲。
但這一次,不同了。
當他再次“面對”那頭野獸時,《良善》經文自然在心頭流淌。它沒有教導他去鎮壓,而是引導他去“觀察”,去“理解”。
“觀彼妄心,如雲如霧,自生自滅。”
“執著是苦,放下即安。”
他嘗試著,不再用蠻力去對抗那股殺戮的衝動,而是如同一個旁觀者,去感受那衝動背後的根源——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孤獨,一種對自身存在價值的極度不確定,一種渴望透過剝奪他人生機來確認自己“活著”的扭曲證明。
當他不再抗拒,而是去“理解”這份空虛和暴戾時,一種奇異的變化發生了。
那咆哮的野獸,似乎……愣住了一下。
它依舊存在,那股力量依舊龐大而危險,但那種非要撕裂一切、毀滅一切的極端躁動,卻如同被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撫過,平息了最激烈的部分。它依舊在他心中盤踞,卻不再那麼瘋狂地衝擊他的意識壁壘。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悲傷。
為自己,也為那些曾被他終結的生命。
這種情緒對肖自在來說是如此陌生,以至於他一時之間有些無所適從。殺戮對他而言,曾經只是一種需求,一種習慣,甚至是一種……“藝術”。他從未感受過所謂的“負罪感”或“悲傷”。
但此刻,在這《良善》經文的引導下,那被層層血汙和麻木掩蓋的情感,如同冰封的河面裂開了一道縫隙,冰冷的河水悄然湧出。
同時,體內那按照《良善》法門微微運轉的炁,帶來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體驗。不再是力量充盈的暴烈感,也不是壓抑殺戮時的滯澀感,而是一種……溫潤的流動,如同春水化開堅冰,緩慢地滋養著乾涸的經脈和疲憊的靈魂。那種因為常年內心衝突而帶來的、無處不在的隱痛,似乎也減輕了微不可查的一絲。
這一夜,沒有頓悟,沒有立地成佛。
有的只是在無盡的黑暗與內心的風暴中,抓住了一根細細的、卻異常堅韌的繩索。順著這根繩索,他彷彿在無邊的深淵裡,看到了一線極其微弱的、來自上方(或許是彼岸)的光。
當天光徹底大亮,清晨的陽光帶著暖意透過窗戶,灑在肖自在臉上時,他才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鏡片後的目光,沒有了往日刻意維持的平靜下隱藏的血絲與銳利,也沒有了失控時的瘋狂。那是一種……帶著深深疲憊,卻又奇異地混合著一絲寧靜的眼神。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這雙手,沾染了太多的血腥。但此刻,它們卻感覺異常的……乾淨和輕盈。
他知道,心魔未除,野獸猶在。那深入骨髓的空虛和殺戮慾望,絕不會因為一夜的靜坐和一篇經文就徹底消失。它們依舊潛伏在心底,隨時可能再次爆發。
但是,有甚麼東西不一樣了。
他找到了一種新的“應對”方式,不再是單純的鎮壓,而是嘗試去理解、去疏導。儘管這條路充滿了未知和艱難,甚至可能失敗,但至少……他看到了另一種可能性。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體內炁息流轉,大慈大悲掌的力量依舊雄渾,但那篇《良善》的意境,如同給這剛猛的力量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微光,讓它少了幾分戾氣,多了幾分中正平和。
他走下茶館,清晨的老街已經有了些許行人,早點攤冒著熱氣,生活氣息撲面而來。
肖自在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食物香氣和河水微腥的空氣,感覺……還不壞。
他拿出手機,再次打給竇樂。
“老竇,我沒事。準備在蘇州多留一段時間。”他的語氣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竇樂從未聽過的……緩和?
竇樂在電話那頭愣了半天,才遲疑道:“好……好的,老肖,你自己注意安全。有任何需要,隨時聯絡。”
掛了電話,肖自在沿著河岸慢慢走著。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他不知道自己能在這條新路上走多遠,也不知道那篇《良善》最終會將他引向何方。
但至少在這個清晨,他久違地感受到了一種名為“平靜”的東西。
而這份平靜的源頭,來自於那個僅僅一面之緣,卻在他黑暗世界裡投下一束光的——趙先生。
(第一百零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