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自在獨自坐在茶館二樓的雅座,窗外是蘇州老城午後慵懶的陽光與潺潺流水,但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也無心欣賞景緻。
他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動不動,只有鏡片後那雙時常隱現血絲的眼睛,此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震動、茫然,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難以置信的微光。
《良善》。
那篇名為《良善》的經文,如同最精密的刻刀,一字一句,深深地烙印在他的靈魂深處。其文字並不繁複,義理卻深邃如海。它沒有強行壓制他體內咆哮的殺意與空虛,也沒有灌輸甚麼空洞的道德教條,而是像一位洞悉一切的長者,溫和地引導他去審視自己那顆被血汙和執念纏繞的內心。
“殺,非解脫。”
“執,即枷鎖。”
“心若蒙塵,所見皆魔。”
“返照自性,方見菩提。”
經文的力量溫和卻不容抗拒,與他苦修多年、用以勉強維繫理智的大慈大悲掌力隱隱共鳴,卻又走向了一條他從未設想過的道路。大慈大悲掌是以強大的佛門力量強行約束、淨化戾氣,如同用堅固的堤壩攔截洶湧的洪水,時刻承受著巨大的壓力。而這《良善》,卻像是在引導他挖掘新的河道,疏導洪水,甚至……嘗試去理解那洪水的源頭,將那毀滅性的力量,轉化為滋養心田的涓流。
不可能!
這怎麼可能?!
他肖自在早已深陷泥沼,雙手沾滿血腥,內心的空洞與暴戾如同附骨之疽,怎麼可能憑藉一篇經文就得到解脫?
他下意識地想要抗拒,想要將那突然闖入的、陌生的平和感驅逐出去,重新擁抱那熟悉的、令人戰慄又安心的殺戮慾望。
然而,那經文的力量如同潤物無聲的春雨,絲絲縷縷地滲透進他意識的每一個角落。當他試圖凝聚殺意時,腦海中便會自然浮現出經文中的句子,那股躁動竟真的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撫平,雖然並未消失,卻不再像以往那樣失控地衝擊他的理智。
他甚至能感覺到,體內那原本因為常年壓抑和殺戮而顯得有些滯澀、狂暴的炁,在按照《良善》記載的某種微弱路線執行時,竟然變得溫順、流暢了一絲!
這種變化極其細微,但對於時刻在與自身心魔鬥爭的肖自在來說,不啻於驚雷!
他猛地握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那個趙陳……
他到底是誰?!
他為何能一眼看穿自己的本質?
他傳授這篇《良善》的目的又是甚麼?
是憐憫?是試探?還是某種更高層次的……玩弄?
無數的疑問在肖自在腦海中翻騰。他回想起趙陳那普通的面容,那慵懶中帶著洞察的眼神,那輕描淡寫卻蘊含著無法抗拒力量的一指……
強大,神秘,不可揣度。
與他過去見過的所有異人,甚至包括那些十佬,都截然不同。那是一種超然物外,彷彿站在另一個維度俯瞰眾生的感覺。
“放下,即是解脫。”
趙陳臨走時的話語再次在耳邊響起。肖自在咀嚼著這幾個字,嘴角泛起一絲苦澀。
放下?談何容易。他放不下對力量的渴望,放不下殺戮帶來的短暫充實,更放不下內心那深不見底的空洞和源自童年的扭曲執念。
可是……《良善》經文帶來的那一絲前所未有的平和,以及體內炁息的微妙變化,又像是一顆投入死寂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
或許……或許真的有另一條路?
一條不需要依靠不斷殺戮來填補空虛,不需要時刻與心魔進行生死搏鬥的路?
這個念頭一出現,就連肖自在自己都感到一陣心驚。這無異於對他過往人生的全盤否定,對他賴以生存的信念的徹底顛覆。
他坐在那裡,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掙扎和沉思。陽光透過窗欞,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緩緩抬起頭,眼神依舊複雜,但之前的茫然和劇烈震動,已經逐漸沉澱為一種深沉的思索。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竇樂的電話。
“老竇,”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冷靜,但細聽之下,似乎又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東西,“我見到趙陳了。”
電話那頭的竇樂心裡一緊:“怎麼樣?沒衝突吧?”
“沒有。”肖自在頓了頓,補充道,“他……點撥了我一下。”
“點撥?”竇樂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肖自在還需要人點撥?而且還是那個神秘的趙陳?
“嗯。”肖自在沒有過多解釋,“他應該已經離開茶館了。我會繼續在蘇州待一段時間……靜修。”
掛了電話,肖自在看著窗外蘇州柔美的景色,第一次覺得,這江南的溫婉,似乎並不像他以前認為的那樣,與他的世界格格不入。
他重新閉上眼睛,開始嘗試主動去運轉、理解那篇《良善》。
心湖已起波瀾,是沉淪,還是新生?或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個名為趙陳的男人,只用了一指和一篇經文,便在肖自在堅固而扭曲的內心世界裡,撬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光,能否照進來?
(第一百零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