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子騰從青木珠中出來的時候,身上那層青色的光芒還沒完全散去。他在崖邊站了片刻,等三道仙氣將最後的木屬性法則煉化乾淨,才收起青木珠,繼續往界墳深處走。
魔蒲王的聲音從內天地裡飄出來,沙沙啞啞的。“小子,你打算怎麼拿那枚仙種?”
石子騰沒停步。灰霧在他面前翻湧,腳下的焦土踩上去嘎吱作響。
“還沒想好。”
“沒想好就跑這麼遠?”
“先看看再說。”
魔蒲王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石子騰在灰霧中穿行了兩天。這兩天他沒再遇到甚麼有價值的東西——幾座殘破的殿宇,幾具乾癟的屍骸,幾塊碎裂的玉簡。玉簡裡的文字模糊得認不出幾個,殿宇裡的法器殘片也早就腐朽得不成了樣子。石子騰把還能用的收了幾件,其餘的扔在原地沒動。
界墳的規矩他摸出了一些——不能貪。看到甚麼就收甚麼,遲早被界墳裡面的東西盯上。
第三天,石子騰回到了五行大陸的邊緣。灰霧在他身後翻湧,五色大地在面前鋪展開來,青、赤、黃、白、黑分得清清楚楚,像五種顏料倒在一起卻沒有攪勻。五道截然不同的天地法則在這裡碰撞交織,法則浪潮像洶湧的海潮般拍打著虛空,撞在一起發出的悶響像沉悶的鐘聲,在天地間迴盪。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清香,像剛下過雨後的泥土味兒,又像花開到最盛時的味道。
石子騰深吸一口,踏上青色區域。
這一次他走得比上次快得多。上次來時被五種力量壓制得寸步難行,這次青木珠裡的木屬性法則幫他打通了經脈裡最大的堵點,三道仙氣的運轉效率比之前快了至少三成。五行大陸的壓制之力還在,但他能扛住了。
木之區域的無邊森林依舊遮天蔽日,鬆軟肥沃的泥土踩上去還是沒有任何聲響,連松針尖上凝出的露珠都一模一樣。石子騰穿行其間的時候,總覺得有甚麼東西在看他。那些巨樹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注視著每一個闖入的陌生人。但石子騰沒工夫深究,他快步穿過青色區域,踏入赤色土地。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腳下的岩漿裂縫中躥出火舌,舔舐著他的袍角。骨靈冷火湧出體表,將那股灼熱隔絕在外。
黃色區域厚重的大地之力壓彎了他的腰,白色區域銳利如刀的金氣颳得他臉頰生疼——石子騰咬著牙,一步一步,跌跌撞撞地穿過了那幾片要命的區域。
三天後,石子騰重新站在了五行大陸的正中央。
那道裂開的地縫安靜地躺在他面前,和離開時一模一樣。他留下的禁制完好無損,陣法光暈在黑暗中無聲運轉。石子騰鬆了口氣,邁步走入。
五色凹地中央,那團五彩光芒依舊靜靜地懸浮著,青赤黃白黑五種顏色交織旋轉,像一顆沉睡了萬古的心臟不急不慢地跳動著。每一次旋轉都有一圈淡淡的光暈向外擴散,拂過石子騰的臉,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溫熱。
石子騰走得更近些。五行大陸這枚天然生成的仙種與宇宙雛形種子齊名,是仙古法中最頂級的存在。它五行俱全,在界墳這片破碎世界中沉睡萬古,吸納了五行大陸崩碎後逸散的所有本源精華。石子騰就算不修傳統仙古法,也能感受到這枚種子裡面蘊含的恐怖力量。大道本源凝結成實質的五色符文在種子表面流轉,像五條巨龍在雲層中翻滾嬉戲。
石子騰的手在虛空中停住。
他有那麼一瞬間的真切感受——只要把這東西融進體內,他就可以突破斬我境的瓶頸,一口氣衝到遁一境,甚至至尊境也不是沒有可能。
石子騰把手收了回來。
魔蒲王的聲音幽幽響起。“你不要?”
石子騰在五色光芒前盤坐下來,三道仙氣在體內緩緩流轉。
“我說過,家裡有人在等。”
魔蒲王沉默了一會兒。“那枚青木珠裡的木屬性法則,你倒是可以多用一段時間。雖然比不上五行仙種,但對穩固你的氣海有奇效。”
石子騰點了點頭。
青木珠裡的古樹虛影在他腦海中浮現,枝葉搖曳,符文流轉。他從那古樹身上看到了木屬性最根本的本質——生生不息。
石昊選仙古法,石毅選仙古法,那幾個孩子都選了仙古法。他們需要一個道種。而五行仙種這種級別的種子,放在整個九天十地都找不出幾枚。書院裡有渠道的世家子弟早就謀好了路子,石族甚麼都沒有。石子騰想到這裡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大長老收石昊為徒的訊息,不知道會傳多遠。金家、王家那些人的臉色應該不會太好看。
石子騰在凹地邊緣找到一個天然形成的石穴,把裡面殘留的碎石清理乾淨,又從儲物袋中取出幾塊獸皮鋪在地上。
五行大陸的這片凹地是整座大陸的核心,五種本源交匯之地,五行之力在這裡達到微妙的平衡。石子騰雖然不是五行俱全的體質,但他的三道仙氣和骨靈冷火在這裡都能得到最大程度的滋養,不亞於在任何修煉聖地打坐。
石子騰盤坐下來,閉上雙眼,九轉天功在體內流轉。
魔蒲王不再出聲。
五行仙種的光芒在凹地中央靜靜旋轉,五種顏色交替閃爍,照得整座石穴五彩斑斕。石子騰的呼吸越來越平穩,九道仙氣在體內緩緩流轉,氣海中的空間正在一絲一毫地向外擴張。
石子騰在石穴裡一待就是七天。
七天後,石子騰睜開眼睛走出石穴,三道仙氣比進來前又精純了幾分。他看了看那枚依然懸浮在半空的五行仙種,又看了看石穴裡自己留下的獸皮,直接在石穴外面布了一層禁制,將整座石穴的氣息徹底封住。又在外圍加了幾道防禦陣法,獸骨、靈石、陣旗一樣不缺。
“該走了。”石子騰低聲說。
魔蒲王問去哪。
石子騰想了想,說往回走。界墳邊走邊看,五行大陸能遇到五行仙種,說不定還能遇到別的東西。
魔蒲王冷哼一聲。你以為界墳是你家後院,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石子騰不置可否。
石子騰走出五色凹地,沿著來路往回走。他決定這一次不走回頭路。五行大陸太大了,五色區域之外還有大片未曾探索的土地。說不定還能找到其他機緣。
石子騰在青色區域穿行了半天,在一處低窪的河谷裡看到了一片倒塌的建築遺蹟。建築規模不小,方圓足有數百丈。雖然大部分已經坍塌,但從殘垣斷壁的規模來看,這裡當年應該是一座不小的宮觀殿宇。牆壁上殘留著仙古符文,筆畫古樸蒼勁,和石子騰之前見過的天機門符文不太一樣,更像是最早期仙古修士的手筆。
石子騰在廢墟中搜尋了大半天,找到了一柄斷劍和幾塊碎裂的玉簡。
斷劍是青銅材質,劍身上刻著兩個古字,筆畫古樸,剛勁有力。石子騰輸入法力試了試,斷劍亮了一下,一道凌厲的劍氣從斷刃處湧出,在虛空中劃出一道淺淺的裂痕。石子騰眼睛一亮——這件東西還能用。
石子騰將斷劍和玉簡收進儲物袋,正準備離開,身後突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灰霧中,一隻通體漆黑的妖獸正從廢墟深處爬出來,體型足有牛犢大小,渾身長滿了墨綠色的鱗甲,腹下六條腿慢騰騰地挪動著。一雙猩紅色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口中滴落的涎液落在地面上腐蝕出一個個小坑。斬我境初期的修為,這在界墳外圍已經算得上是一方小霸主了。
石子騰眉頭一皺,三道仙氣在體內運轉,骨靈冷火從丹田湧出遍佈全身,一掌拍出。
妖獸的腦袋直接被拍爛,黑綠色的血液濺了一地,巨大的身軀轟然倒地。
石子騰甩了甩手上的血,轉身走進了灰霧之中。
石子騰在界墳外圍走了很多天。
一路上遇到殘魂就避開,遇上妖獸能打就打,打不過就跑。九天十地的人都知道界墳兇險,敢來這裡闖蕩的修士至少也是遁一境。石子騰這樣斬我境大圓滿就敢獨自跑進來的,確實不多見。
石子騰一邊走一邊清理儲物袋裡的東西。不用的法器碎片、不認識的礦石、碎裂的玉簡——統統打包整理好,準備帶回去扔給孩子們用。界墳這地方遍地是寶,從外面隨便撿塊石頭拿回去都能在集市上賣個好價錢。
石子騰正盤算著怎麼分配這些東西,前方灰霧中突然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祭文聲。斷斷續續的,像風中的菸絲一樣飄忽不定。
石子騰停步,側耳細聽。
那祭文像是在呼喚甚麼,又像是在訴說甚麼。石子騰循著祭文的方向走去。
灰霧漸漸散去。前方出現一座黑石築成的古老祭壇,通體漆黑如墨。祭壇不大,只有一丈見方,四根石柱立在四角,柱身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祭壇正中央懸浮著一枚拳頭大小的骨珠,潔白如玉,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石子騰謹慎地走了過去。祭壇周圍的符文對他沒有敵意,只是靜靜發光,像某種早已失傳的古老祭祀正隔著萬古默默進行。
石子騰來到祭壇前,抬起頭。
骨珠中隱約可以看到一道身影,模糊而虛幻,像一縷永遠不散的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