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子騰從五行大陸走出來的第二天,他在界墳深處找到了一處藏在地下的古老殿宇。
殿宇不大,比之前見過的那些要小得多,只有三間石室。但殿宇的儲存程度出奇地完好,牆上的符文幾乎沒有磨損,連殿門上的銅環都還泛著暗金色的光澤。石子騰推開殿門走進去,地面上的灰塵積了厚厚一層,腳印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簌簌地陷下去。
三間石室他都看了一遍。第一間空蕩蕩的,甚麼也沒有,只有牆壁上的符文還在一明一暗地閃爍著。第二間靠牆擺著幾個石架,架上放著幾塊碎裂的玉簡和幾瓶早已失去藥效的丹藥。石子騰拿起一塊玉簡,輸入一道法力,玉簡亮了一下,裡面的文字大部分已經模糊,只能認出幾個零散的詞——“道種”、“合道”、“五行”。
石子騰將那些玉簡全部收進了儲物袋。
第三間石室在最深處,門上的符文比前兩間密集得多。石子騰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極其濃烈的木屬性法則從裡面湧了出來,那股法則純淨得不像話,石子騰的三道仙氣都不由自主地加速運轉,爭先恐後地吸收著這股久違的本源之力。
石子騰穩了穩心神,走了進去。
石室的正中央盤坐著一個人。
不,不是活人。那是一具屍骸,穿著殘破的灰色道袍,身體已經乾癟,面板灰白,緊緊地貼著骨頭。他的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掌心朝上,掌心託著一枚拳頭大小的青色珠子。珠子散發著柔和的青色光芒,光芒中隱隱可以看到一株參天古樹的虛影在搖曳。
石子騰走上前去,在那具屍骸面前站定,拱手行了一禮。
“晚輩石子騰,打擾前輩安息了。”
他等了一會兒,甚麼也沒發生。石子騰又等了一會兒,正要伸手去拿那枚青色珠子,屍骸突然說話了。
“你身上有五行大陸的氣息。”那聲音沙啞而低沉,像風吹過枯木,又像石頭在沙地上磨了兩下,“你去過那裡。”
石子騰的手停在半空中,沒有收回也沒有繼續向前。
“晚輩確實去過五行大陸。”
屍骸沉默了片刻,那雙空洞的眼眶中,隱隱有微弱的光芒在跳動。
“老夫在五行大陸守了無數年,守那枚仙種。後來大陸崩碎,老夫的肉身毀在了那場大戰中,只剩這一縷執念,被這枚青木珠強留在世間。”屍骸的聲音越來越輕,像在自言自語,“你去了五行大陸,那你見到那枚仙種了嗎?”
石子騰答見到了。五行大陸正中央,五色凹地的中心,五種光芒交織旋轉,五行仙種在那裡沉睡了萬古。仙種的氣機很穩,沒有衰敗的跡象,應該還能繼續等。
屍骸安靜了一會兒。再開口時,聲音比剛才清晰了幾分,像迴光返照。
“五行仙種,老夫守了它一輩子。”屍骸說,“老夫的師門,在仙古紀元是一個不起眼的小門派,因為地處五行大陸邊緣,被派去守護大陸深處的五行仙種。這一守就是幾代人,後來異域入侵,五行大陸被打沉,師門上下戰死殆盡,只剩老夫一個人拖著殘軀從戰場上爬了出來。”
石子騰沒有打斷,安靜地站在旁邊聽著。
“老夫在大陸邊緣找到了這枚青木珠。這是師門至寶,歷代掌門臨終前會將畢生修為和道則注入其中,傳給下一代。”屍骸的聲音更輕了,輕到幾乎聽不見,“老夫拿到它的時候,還沒來得及煉化,肉身就撐不住了。老夫把最後一縷執念封印在珠子裡,靠著珠子裡的木屬性法則苟延殘喘,想著總有一天,會有人來。”
“等到了嗎?”石子騰問。
“等到了。”屍骸說,“但你不是老夫要等的人。老夫要等的人,是能將五行仙種帶走的人。你雖然見到了它,但你取不走它。”
石子騰沒有辯解。他確實取不走那枚仙種。不是修為不夠,而是他不打算取。
“老夫看得出你身上沒有仙種的氣息。你不修仙古法。”屍骸頓了頓,“但你身上修的是以身為種。”
石子騰心中微微一動。
大長老說以身為種這條路前人走過,但走通的人寥寥無幾。如今聽這具屍骸的口氣,好像對以身為種並不陌生,甚至早就知道。石子騰沒有追問,問出來也無非是多聽一遍舊話,該走的路終究要靠自己一步步蹚過去。
屍骸最後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枯葉,又輕得像雪花落在水面,轉瞬即逝。
“年輕人,老夫守了無數年的東西,終於可以放下了。”
那雙枯瘦如柴的手緩緩合攏,將那枚青色珠子捧在手心裡遞給石子騰。
“老夫這枚青木珠,是師門至寶。雖然比不上五行仙種,但也算得上好東西。裡面的木屬性法則很完整,對修煉木屬性功法的人有極大幫助。老夫把它送給你。”
石子騰伸手接過青木珠。入手溫熱,那團溫熱的觸感像握著活物的心臟在微微跳動。
“前輩有甚麼未了的心願?”
屍骸沒有回答。
枯瘦的雙手緩緩垂了下去。
石子騰站在原地,看著那具屍骸。
他沉默了很久。
石子騰走到石室外面,將青木珠收進儲物袋。在門口站了片刻,又轉身走回石室,將屍骸從盤坐的石臺上抱下來,抱到外面一處向陽的坡地上——界墳沒有太陽,但他選了一個灰霧最稀薄的地方。
石子騰用雙手挖了一個坑,將屍骸放進去,將泥土一捧一捧地蓋了上去。沒有墓碑,他將那塊碎裂的石碑搬來立在墳前。石碑上的符文風化的程度比石室裡更深,刻的是甚麼早看不清了,但石子騰覺得那比甚麼都強——它是前輩師門最後的信物,立於此處勝過萬語千言。
石子騰在墳前站了很久,然後轉身離去。
石子騰走出那片殘破的殿宇之後,在界墳外圍的山谷中又穿行了兩天。這兩天他沒有找到甚麼有價值的東西。灰霧濃得化不開,時有殘魂在霧氣中穿梭,感應到他的氣息便撲將過來。那些殘魂的修為參差不齊,從天神境到斬我境都有,石子騰能避則避,避不開才出手。
石子騰走到第三天,忽然就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他在界墳的這些日子,太過著急趕路了。每次發現一個古蹟,進去搜一遍,有價值的拿走,沒價值的留下,然後馬不停蹄地趕往下一個目標。五行大陸如此,天機門如此。
但修行這件事,著急有用嗎?
石子騰停下了腳步,負手站立在一道山崖的邊緣。灰霧在他腳下翻湧,遠處隱約可以看到幾座殘破的建築輪廓。
他乾脆就地坐下,從儲物袋中取出那枚青木珠,放在手心。青木珠散發著柔和的青色光芒,光芒中那株參天古樹的虛影比在石室裡更清晰了。石子騰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青木珠內部。
珠子的內部是一片廣闊的青色空間,空間中央有一株巨大的古樹,樹幹粗壯,枝葉茂密,樹冠遮天蔽日。古樹的每一條枝幹上都爬滿了仙古符文,那些符文的排列方式和他在殘碑上見過的截然不同——它們自成體系,筆畫與筆畫之間是活的,像水中的游魚不斷變化卻始終維持著同一個完整的形狀。每一片葉子上都刻著一道古老的木屬性法則。
石子騰在古樹下盤坐下來,三道仙氣在體內緩緩流轉。青木珠中的木屬性法則感受到了他體內生機的存在,開始主動向他靠攏,像嗅到蜜源的蜂群,爭先恐後。
石子騰在古樹下一待就是三天三夜。
這三天的收穫,比他之前在界墳走馬觀花一個月的收穫都要大。青木珠中的木屬性法則不僅幫助他對體內的生機進行了深層次的梳理,還讓他看到了一個完整的木屬性世界。那株古樹用它漫長的生命歷程告訴石子騰——修行的本質不是掠奪,不是漫無目的地奔波,而是以己身為種紮根,天地就是滋養你的沃土。
石子騰從青木珠中出來的時候,整個人渾身都散發著木屬性和其他幾種五行屬性混合交融的光芒,那光芒極其純淨,純淨到他的三道仙氣都不由自主地從體內溢位,在周身形成一個淡淡的光暈。
石子騰站起身來,將青木珠收回儲物袋中。
界墳的灰霧在他面前翻湧,那些潛藏在暗處窺伺他的殘魂和妖獸,在他身上那股強大氣息的壓制下紛紛退避。
石子騰朝著留在五行大陸的禁制方向看了一眼。
那枚仙種,還在那裡。等著石昊他們成長起來,來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