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等了半天,沒等到石子騰的回答,也不惱。
她早就習慣了這人說話的方式——能用一個字解決的,絕不用兩個字;能用點頭搖頭的,絕不開口。
但她就是愛問。
問了,聽不到回答,她就自己往下接。接完了,再偷偷瞄他一眼,看他有沒有甚麼表情變化。
這成了她在仙古秘境裡最大的樂趣。
“繼續走?”魔女歪著頭,看著他,“走去哪兒啊?這仙古秘境大得很,咱們走了這幾天,連個鬼影都沒見著。我聽人說,這秘境裡有仙王的經文,有長生藥,還有世界樹甚麼的——葉兄,你對這些感興趣不?”
石子騰沒說話。
魔女眨眨眼,自顧自往下說:“我倒是想要那仙王經文。我師傅說過,我這一脈的功法到後面有瓶頸,要是能參悟一卷仙王級別的經文,說不定能破開。不過那玩意兒據說只有仙古第一才能進那個造化地……”
她說到這裡,忽然意識到甚麼,轉頭看向石子騰,眼神裡帶著一絲狡黠:
“葉兄,你要是去爭那仙古第一,我覺得有戲。”
石子騰終於開口:“不爭。”
“為甚麼?”魔女一臉不解,“你實力這麼強,那些甚麼十冠王、謫仙,我看未必打得過你。你要是去爭,咱們說不定真能把那仙王經文弄到手。”
石子騰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但那目光分明在說:你覺得我是那種出風頭的人?
魔女讀懂了,撇了撇嘴:“行行行,你低調,你低調。那咱們就這麼漫無目的地走?走到秘境關閉?”
石子騰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遠處,目光落在某個方向上。
魔女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甚麼都沒有,只有一片蒼茫的霧靄和若隱若現的山巒輪廓。
“那邊有甚麼?”她問。
石子騰沉默片刻,吐出兩個字:
“有人。”
魔女一愣:“有人?你怎麼知道?”
石子騰沒有解釋。
他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朝那個方向走去。
魔女愣了愣,趕緊抱起兩隻小蝠,跟了上去。
“等等我!”
兩隻小蝠被她驚醒,小金揉了揉眼睛,金紅眼眸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然後往魔女懷裡拱了拱,繼續睡。小白則清醒得多,銀眸望著石子騰的背影,眉心那道月華印記微微閃爍。
走了大概兩個時辰。
霧靄漸漸散去,前方的景象變得清晰起來。
那是一座山谷。
山谷不大,四面環山,中間有一片平整的草地。草地上有一座小木屋,木屋前有一張石桌,幾張石凳。石桌上擺著一套茶具,茶壺裡還冒著熱氣。
最詭異的是——
木屋門口,蹲著一隻黃狗。
那黃狗皮毛油亮,懶洋洋地趴在地上,尾巴偶爾擺動一下,趕走身邊的飛蟲。看見兩人走來,它抬起頭,懶洋洋地“汪”了一聲,然後又趴下了。
魔女愣住了。
她揉了揉眼睛,確定自己沒有看錯。
“這……這是仙古秘境?”
她一臉不可思議,“怎麼還有人家?還有狗?”
石子騰沒有說話,只是朝那座木屋走去。
魔女趕緊跟上,兩隻小蝠也醒了,探出腦袋,好奇地打量著四周。小金金紅眼眸亮晶晶的,小白銀眸中則帶著一絲警惕。
走到木屋前,石子騰停下腳步。
木屋的門開著,裡面隱約能看見一張木床,一張木桌,牆上掛著幾張獸皮,角落裡堆著一些瓶瓶罐罐。
怎麼看,都像是一個普通的獵戶人家。
“有人嗎?”魔女試探著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她又喊了一聲:“有人嗎?我們是路過……”
話沒說完,身後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喊甚麼喊,耳朵沒聾。”
魔女嚇了一跳,猛地轉身。
一個老人不知何時出現在他們身後,正蹲在石桌旁,拿著茶壺往杯子裡倒茶。他穿著一身粗布麻衣,頭髮花白,臉上滿是皺紋,看起來就跟下界那些普通的老農沒甚麼兩樣。
那隻黃狗不知何時已經湊到他腳邊,搖著尾巴。
老人倒好茶,抬頭看了他們一眼。
那目光渾濁,但落在石子騰身上時,渾濁的眼底深處似乎有甚麼東西一閃而過。
“坐吧。”老人說,“來者是客。”
魔女看向石子騰。
石子騰沒有說話,走到石桌旁,在石凳上坐下。
魔女趕緊跟著坐下,兩隻小蝠趴在她膝蓋上,四隻眼睛齊齊盯著那個老人,一個金紅眼眸亮晶晶,一個銀眸帶著警惕。
老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後看向石子騰:
“小子,你是從哪兒來的?”
石子騰沒有說話。
魔女趕緊接話:“前輩,我們從三千道州來的。我叫魔女,這位是我朋友,葉……”
“沒問你。”老人打斷她,依舊盯著石子騰,“我問的是他。”
石子騰沉默片刻,開口:
“下界。”
老人愣了愣,隨即笑了起來,笑得臉上的皺紋都擠到了一起:
“下界?有意思。這年頭,能從下界上來的可不多了。而且能走到我這門口的,更不多。”
他說著,端起茶壺,給石子騰倒了一杯茶。
那茶水清澈透亮,茶香撲鼻,光是聞著就讓人精神一振。
魔女眼睛都直了。
她雖然修為不算頂尖,但眼力還是有的——這茶葉,絕對不是凡品!比她見過的任何悟道茶都要珍貴!
老人給石子騰倒完茶,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然後把茶壺往桌上一放,完全沒有給魔女倒茶的意思。
魔女:“……”
行吧,她就知道。
老人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然後看著石子騰,慢悠悠地問:
“小子,你來仙古,是想找甚麼?”
石子騰沒有說話。
老人也不急,自顧自往下說:“這仙古秘境開了這麼多年,來的人多了。有的來找仙王經文,有的來找長生藥,有的來找十兇寶術,還有的來找世界樹——你呢?你找甚麼?”
石子騰沉默片刻,開口:
“隨便走走。”
老人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得直拍大腿:
“隨便走走?好一個隨便走走!有意思,真有意思!我在這地方待了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聽說有人進仙古是為了隨便走走的!”
魔女忍不住問:“前輩,您……您在這待了多少年?”
老人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渾濁,卻讓魔女莫名覺得後背發涼。
“多少年?”老人想了想,“記不清了。反正仙古秘境第一次開啟的時候,我就在這兒了。”
魔女倒吸一口涼氣。
仙古秘境第一次開啟?
那得是多少萬年前?!
她張了張嘴,想問甚麼,卻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老人沒有理她,繼續看著石子騰,那渾濁的目光裡帶著一絲審視,也帶著一絲別的甚麼東西:
“小子,你身上有一股很奇怪的氣息。”
石子騰沒有說話。
老人繼續說:“我看不透你。這年頭,能讓我看不透的人,不多了。”
他說著,又抿了一口茶,然後悠悠地說:
“不過沒關係。你來這兒,是客。我這裡沒甚麼好東西,就這茶還湊合。喝完了,該走走,該留留,我不攔著。”
石子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那茶水入口,他眼中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好茶。”他說。
老人笑了起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當然是好茶。這茶葉是我從世界樹上摘的,一年就那麼幾片。要不是看你小子順眼,我才捨不得拿出來。”
魔女瞪大了眼睛。
世界樹上的茶葉?!
她下意識看向石子騰手裡的茶杯,恨不得把那杯子搶過來舔一口。
石子騰放下茶杯,看向老人:
“前輩有何指教?”
老人愣了愣,隨即又笑了起來:
“指教?沒有沒有。我就是一個人待久了,悶得慌,想找人說說話。你們既然來了,就陪我說說話,說完就走,不耽誤你們。”
他說著,看向魔女膝蓋上的兩隻小蝠,目光落在那隻銀色小蝠身上,眼底有甚麼東西一閃而過。
“這小東西……”他頓了頓,“有點兒意思。”
小白似乎感受到了甚麼,往魔女懷裡縮了縮,銀眸警惕地盯著老人。
小金則探出腦袋,金紅眼眸亮晶晶的,似乎對老人很感興趣。
老人看了小金一眼,又看了看石子騰,那目光變得有些意味深長:
“小子,你倒是好福氣。”
石子騰沒有說話。
老人也不在意,自顧自說下去:
“這兩隻小東西,一隻來頭不小,一隻……更來頭不小。好好養著,將來有大用。”
魔女愣了愣,下意識抱緊了兩隻小蝠。
她想問甚麼,老人卻擺了擺手:
“行了,茶喝完了,話也說完了。你們該走了。”
他說著,站起身,朝木屋走去。
那隻黃狗也站起身,搖著尾巴跟在他身後。
魔女愣愣地看著這一幕,一時不知道該說甚麼。
石子騰站起身,朝老人的背影拱了拱手:
“多謝前輩款待。”
老人頭也不回,擺了擺手。
石子騰轉身,朝山谷外走去。
魔女趕緊跟上。
走出山谷,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小木屋,那張石桌,那個老人,還有那隻黃狗,都還在。但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那畫面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葉兄,”她壓低聲音,“那老人……到底是甚麼人?”
石子騰沉默片刻,吐出四個字:
“不用管他。”
魔女眨了眨眼,還想再問,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喧譁聲。
她抬頭望去——
山谷外的平原上,不知何時多了許多人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個個氣息強大,最弱的都是尊者境巔峰,還有好幾個身上隱隱有神火氣息繚繞。
他們分成幾個陣營,正對峙著。
魔女眼尖,一眼就認出了其中幾人:
“那是……冥土的人?還有劍谷的?那邊那幾個……好像是妖龍道門的?”
她說著,忽然看見人群中有兩道熟悉的身影,眼睛一亮:
“哎?那不是曹雨生和太陰玉兔嗎?”
石子騰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人群中,一個胖胖的年輕人正護著一個嬌小的少女,兩人被幾個黑衣人圍著,那胖子臉上笑嘻嘻的,但眼底帶著一絲凝重。
少女揪著他的耳朵,似乎正在罵他。
石子騰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魔女拉了拉他的袖子:“葉兄,咱們要不要過去看看?那胖子我認識,是曹雨生,跟石昊挺熟的。那少女是太陰玉兔,也是石昊的朋友。”
石子騰沒有說話。
魔女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應,撇了撇嘴:
“行,你不去我去。”
她說著,就要朝那邊走去。
剛邁出一步,石子騰的聲音傳來:
“等著。”
魔女一愣,回頭看他。
石子騰望著那邊,目光平靜,也不知道在想甚麼。
片刻後,他開口:
“一起。”
魔女眨了眨眼,隨即笑了起來。
那笑容中,有意外,有驚喜,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得意。
“走!”
兩人朝那邊走去。
兩隻小蝠趴在魔女肩上,小金金紅眼眸亮晶晶的,滿是好奇;小白銀眸依舊警惕,但眉心那道月華印記微微發光,似乎在感應著甚麼。
遠處,那老人不知何時又出現在木屋門口,望著兩人的背影,渾濁的目光裡閃過一絲笑意。
“有意思。”
他喃喃道,低頭看向腳邊的黃狗。
那黃狗“汪”了一聲,搖著尾巴。
老人笑了起來,轉身走進木屋。
木門緩緩關上。
山谷中,霧氣漸起。
很快,一切都被籠罩在白茫茫的霧靄中,彷彿從未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