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上的對峙已經持續了有一會兒。
曹雨生那張圓臉上依舊掛著笑,但額頭上已經見汗了。他把太陰玉兔護在身後,嘴裡還在絮叨:“兔妹妹你別揪耳朵,我這不擋著呢嘛,他們打不著你……”
“打不著個屁!”太陰玉兔揪著他耳朵使勁擰,“你個死胖子就會吹牛,剛才那刀差點劈著你腦袋!”
“那不是沒劈著嘛……”
“等我看著就晚了!”
圍著他們的幾個黑衣人面無表情,為首那人身材幹瘦,臉上戴著一張青銅面具,面具下露出的眼睛泛著幽綠色的光。
冥土的人。
魔女遠遠看見這一幕,腳步頓了頓,轉頭看向石子騰。
“葉兄,那胖子跟石昊關係不錯。咱們要不要……”
她話沒說完,石子騰已經越過她,不緊不慢地朝那邊走去。
魔女愣了愣,隨即笑了起來,抱起兩隻小蝠趕緊跟上。
小金趴在她肩上,金紅眼眸亮晶晶的望著前方,小爪子扒拉著她的衣領,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模樣。小白則安靜地蹲在另一側,銀眸望著那幾個冥土的人,眉心月華印記微微閃爍。
走近了些,能聽清那邊的對話了。
“曹雨生,”那戴青銅面具的人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石頭,“交出那株聖藥,饒你們不死。”
曹雨生笑嘻嘻的:“甚麼聖藥?我沒見過啊。冥土的前輩,你們是不是認錯人了?”
“少裝糊塗。”青銅面具人身後一個黑衣人冷聲道,“我們親眼看見你們從那座石山上下來,那山上就長著一株聖藥,不是你們拿了是誰?”
“那你們再上去看看唄,說不定還在呢。”
“你!”
青銅面具人抬手製止手下,盯著曹雨生,幽綠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寒意。
“曹雨生,我知道你。虛神界那個開客棧的胖子,跟石昊走得近。我不為難你,交出聖藥,我讓你走。”
曹雨生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如常:“哎呀,前輩這話說的,我是真沒有……”
太陰玉兔從他身後探出腦袋,兇巴巴地瞪著那幾個冥土的人:“沒有就是沒有!你們冥土的人要不要臉?一群人堵我們兩個,傳出去不怕人笑話?”
青銅面具人沒理她,依舊盯著曹雨生。
“三息。”
“前輩……”
“一。”
曹雨生臉上的笑容掛不住了。
“二。”
他深吸一口氣,把太陰玉兔往身後又塞了塞,肥嘟嘟的手掌上開始有光芒匯聚。
“三。”
青銅面具人抬起手,身後幾個黑衣人同時踏前一步,滔天的死氣轟然爆發。
就在這時候——
“喲,這麼熱鬧?”
一道懶洋洋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所有人都轉頭看去。
一個青衫年輕人不知何時站在不遠處,正抱臂看著這邊,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身後還站著一個白衣女子,懷裡抱著兩隻小蝙蝠,一隻金的,一隻銀的。
曹雨生眼睛一亮。
“葉前輩!”
他喊完這一嗓子,忽然覺得不對——這稱呼怎麼這麼順嘴?他跟這位也就見過一面,在金剛院門口,當時這位拿出饕餮晶核的時候他就覺得眼熟,現在再看,還是眼熟,但就是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石子騰沒理他,目光落在那個戴青銅面具的人身上。
青銅面具人也在打量他。
“朋友,”他開口,聲音依舊沙啞,“這是我冥土的事,勸你別管。”
石子騰沒說話。
魔女在後面補了一句:“我們就看看,你們繼續。”
青銅面具人:“……”
曹雨生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太陰玉兔從他身後探出腦袋,瞪大眼睛看著魔女,那眼神分明在說:你這人怎麼回事?
魔女衝她眨了眨眼。
青銅面具人沉默片刻,揮了揮手:“動手。”
幾個黑衣人同時撲向曹雨生,死氣如潮水般湧出,所過之處,地面上的草瞬間枯萎。
曹雨生一咬牙,雙手掐訣,一道金光從掌心衝出,撞在最前面那個黑衣人身上,把他震退了兩步。但那黑衣人只是頓了頓,又撲了上來,渾身死氣更濃。
太陰玉兔也不揪他耳朵了,從他身後跳出來,雙手結印,一輪太陰神月從她頭頂升起,清冷的月光灑落,將那幾人的死氣壓下去不少。
但對方人多。
五個黑衣人,兩個是神火境,三個是尊者境巔峰。曹雨生和太陰玉兔雖然不弱,但一個照面就落了下風。
魔女看著,忍不住往石子騰那邊湊了湊,壓低聲音:“葉兄,真不管啊?”
石子騰沒說話。
魔女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應,撇了撇嘴,也不問了。
反正她看出來了,這人嘴上不說,但既然過來了,就不可能真看著那胖子吃虧。
果然。
一個黑衣人突破曹雨生的防禦,一掌拍向他胸口,掌心上死氣凝成一張猙獰的鬼臉,張開大口就要咬下。
曹雨生躲閃不及,只能硬抗。
就在這一瞬間——
那黑衣人忽然頓住了。
就那麼保持著拍掌的姿勢,懸在半空中,一動不動。
曹雨生愣住了。
其他幾個黑衣人也愣住了。
青銅面具人瞳孔微縮,猛地轉頭看向石子騰。
石子騰依舊站在那裡,抱臂看著這邊,臉上沒甚麼表情。
但青銅面具人看得清楚——他剛才動了一下。
就那麼輕輕一彈指。
隔著十幾丈的距離,一個神火境的高手就被定在了半空。
這是甚麼手段?
“朋友,”青銅面具人的聲音變得凝重起來,“你確定要管?”
石子騰終於開口。
“路過。”
青銅面具人:“……”
魔女在後面差點笑出聲。
路過?你剛才還說就看看呢。
青銅面具人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火。他看不透這個青衫年輕人的深淺,剛才那一手,連他都沒看清是怎麼做到的。
但讓他就這麼退走,他不甘心。
那株聖藥,是冥土此行的重要目標之一。
他盯著石子騰,幽綠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掙扎,最終化為一抹狠色。
“朋友,我知道你實力強。但我冥土也不是好惹的。這仙古秘境裡,冥土的人不止我們幾個。你今天管了這事,往後……”
石子騰打斷他。
“往後?”
青銅面具人一滯。
石子騰看著他,目光平靜,語氣也平靜,但說出的話卻讓青銅面具人後背發涼:
“你是說,讓我現在把你們全殺了,省得往後麻煩?”
青銅面具人瞳孔猛縮。
那幾個黑衣人也僵住了,死氣都忘了往外放。
曹雨生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甚麼。
太陰玉兔眼睛亮了,揪著曹雨生的袖子小聲嘀咕:“這誰啊?這麼猛?”
魔女在後面憋著笑,心說你們要是知道他剛才從哪兒出來的,怕是更驚訝。
青銅面具人沉默了很久。
他能感覺到,這個青衫年輕人不是在開玩笑。
他是真敢動手。
而且,他真有能力把他們全留在這兒。
良久,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走。”
幾個黑衣人如蒙大赦,趕緊收起死氣,跟在他身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那個被定在半空的黑衣人,在石子騰又彈了一下指後,才從半空中掉下來,狼狽地爬起來,追著同伴跑了。
平原上很快安靜下來。
曹雨生長出一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擦了擦額頭的汗。
“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太陰玉兔踢了他一腳:“起來!丟不丟人?”
曹雨生苦著臉爬起來,走到石子騰面前,鄭重其事地拱了拱手:
“葉前輩,多謝救命之恩。”
石子騰看了他一眼。
“不是救命。”
曹雨生愣了愣。
魔女在後面解釋:“那幾個冥土的人不敢真殺你們。你們身上有石昊的氣息,他們留著你們還有用。”
曹雨生臉色變了變,隨即苦笑著點頭:“也是。他們想用我們釣石昊那小子。”
他說著,又看向石子騰,那眼神裡的疑惑更重了。
“葉前輩,咱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我是說,除了金剛院那次……”
石子騰沒說話。
魔女湊過來,笑眯眯地問:“胖子,你怎麼認出他來的?剛才離那麼遠你就喊葉前輩。”
曹雨生撓了撓頭:“我也不知道,就是覺得眼熟。還有那氣質,那站姿,那……那說不清的感覺。反正就覺得是他。”
太陰玉兔在旁邊補了一句:“胖子別的不行,認人挺準的。他說眼熟,那肯定是見過。”
魔女看向石子騰,眼裡帶著促狹的笑意。
石子騰沒理她。
這時候,遠處忽然傳來一陣破空聲。
幾人同時轉頭看去。
霧靄中,幾道人影飛速掠來。為首那人速度最快,一身青衣,渾身繚繞著三道淡淡的仙氣,氣息強大得驚人。
他身後還跟著幾個人,一個個氣息也不弱。
曹雨生眼睛一亮,脫口而出:
“石昊!”
話音剛落,那道青影已經落在他們面前。
正是石昊。
他落地之後,目光飛快掃過在場幾人,先落在曹雨生身上,鬆了口氣,又看向太陰玉兔,咧嘴笑了笑,然後——
目光落在石子騰身上。
愣住了。
魔女敏銳地捕捉到這一瞬間的表情變化,眼睛微微一眯。
石昊那眼神,不是看救命恩人的眼神,也不是看陌生強者的眼神,而是——
認識。
而且是很熟的那種認識。
但只是一瞬,石昊就收回目光,轉向曹雨生,開口問道:
“沒事吧?我剛才感覺到這邊有冥土的氣息,怕你們出事,趕緊過來了。”
曹雨生擺擺手:“沒事沒事,多虧這位葉前輩出手。那幾個冥土的傢伙本來圍著我們,葉前輩一來,他們就跑了。”
石昊這才又看向石子騰,拱了拱手,語氣客氣而疏離:
“多謝葉前輩出手相助。”
石子騰微微頷首。
魔女在旁邊看著,總覺得這兩人之間的氣氛有點怪。
客氣得過分了。
石昊身後那幾人也落了下來。一個渾身繚繞著淡淡龍氣的年輕人,氣度不凡,眼神銳利;一個白衣勝雪,氣質超然,手中握著一支玉笛;還有一個胖胖的少年,看起來憨厚老實,但眼底透著精明。
十冠王,謫仙,還有那個胖子——應該是石昊收的小弟之一,叫甚麼來著,洛道?
魔女飛快掃了一眼,心中暗暗吃驚。
這幾個人湊在一起,這是要幹甚麼?
石昊沒有多留的意思,又朝石子騰拱了拱手:
“葉前輩,我們還有事,先走一步。改日再謝。”
說完,他轉身就要走。
曹雨生愣了愣:“哎,等等我啊,我們一起——”
石昊頭也不回:“你跟兔妹妹先跟著葉前輩,安全。”
說完,他已經掠出十幾丈外。
十冠王朝石子騰這邊看了一眼,目光在那兩隻小蝠身上頓了頓,隨即收回,跟了上去。
謫仙經過時,手中的玉笛輕輕一轉,朝魔女微微一笑。
那笑容溫潤如玉,卻讓魔女心裡莫名一跳。
她下意識看向石子騰。
石子騰看著那幾道遠去的身影,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
但魔女總覺得,他眼底有甚麼東西一閃而過。
等那幾人的身影消失在霧靄中,曹雨生才撓著頭湊過來:
“葉前輩,您別介意啊,石昊那小子就這樣,風風火火的。他肯定是急著去辦甚麼事……”
石子騰沒說話。
魔女看著他,忽然開口:
“葉兄,你認識石昊?”
石子騰看她一眼。
魔女眨眨眼:“我看他那眼神,不像是不認識你。”
石子騰沉默片刻,吐出兩個字:
“見過。”
魔女等著他往下說。
但沒了。
就兩個字。
她撇了撇嘴,也不追問,轉向曹雨生和太陰玉兔:
“你們兩個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曹雨生看向石子騰,那眼神裡帶著期待。
太陰玉兔也看著他。
石子騰沒理他們,轉身就走。
魔女在後面笑著跟上去,路過曹雨生身邊時,小聲說了一句:
“跟著吧,他不管你們,那幾個冥土的可不一定。”
曹雨生眼睛一亮,拉著太陰玉兔就跟了上去。
遠處,霧靄漸漸合攏。
石昊那幾人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
魔女走在石子騰身側,回頭看了一眼那片霧靄,又看了看身邊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忽然覺得——
這仙古秘境,越來越有意思了。
兩隻小蝠趴在她肩上,小金金紅眼眸亮晶晶的,小白銀眸依舊警惕,眉心月華印記微微閃爍。
曹雨生跟在後面,一邊走一邊小聲跟太陰玉兔嘀咕:
“兔妹妹,你有沒有覺得,這位葉前輩跟石昊長得有點像?”
太陰玉兔白了他一眼:“你眼神不好吧?哪兒像了?”
曹雨生撓了撓頭:“不是長相,是……是那氣質,那走路的方式,還有那說話的語氣。你不覺得嗎?”
太陰玉兔想了想,還真有點。
但她嘴上不說:“就你話多。”
曹雨生嘿嘿笑了笑,又往前看了一眼那道青衫背影,眼底的疑惑更深了。
但他沒再問。
有些事,不該問的不問。
這是他在虛神界開客棧這麼多年,學會的道理。
前方,霧靄中隱約又出現了幾座山峰的輪廓。
新的地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