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光暈流轉的通道靜謐而悠長,兩側半透明的壁壘外,沉淪沼澤的黑水無聲流淌,殘破封印的微光如星辰般點綴在深沉的黑暗中。石昊、火靈兒、石玥三人緊隨前方那道若隱若現的青衣身影,行走在這片與現實夾縫的奇異空間裡。
通道內的空氣帶著一股陳舊的、彷彿塵封了萬古的清新草木氣息,與外界汙穢死寂之感截然不同。石昊身上傷口在丹藥與自身強大恢復力作用下已止血結痂,但內裡損耗與虛空之力留下的暗傷仍需時間調養。他精神高度集中,一邊警惕四周,一邊細細感知著前方那名為“青媧”的神秘女子。
她步伐輕盈,彷彿不著痕跡,周身沒有絲毫強大的神力波動,卻給人一種深如淵海、靜如古潭的莫測之感。最奇特的是,隨著在通道中深入,石昊隱約感覺到,青媧的身影似乎比初見面時淡了一絲,並非顏色變淡,而是存在感變得有些縹緲,彷彿隔著一層歲月的水幕觀瞧。
約莫前行了一炷香時間,前方豁然開朗。青色光暈通道的盡頭,連線著一座不大的石室。石室呈圓形,穹頂鑲嵌著數十顆自行散發柔和白光的奇異珠子,將室內照得一片通明。四壁光滑如鏡,並非天然岩石,而是一種溫潤的青玉,上面雕刻著繁複的壁畫與古老文字,雖歷經無盡歲月,卻纖塵不染,儲存完好。
石室中央,僅有一張同樣由青玉雕成的古樸石案,案上放著三樣東西:一卷非帛非革的暗黃色古老卷軸,一枚拳頭大小、內部似有青色液體緩緩流動的水晶球,以及一截約三尺長短、通體碧綠、生有九節、宛然如生的奇異竹枝,竹枝上掛著幾片翠綠欲滴的竹葉,散發著驚人的生命氣息。
青媧的身影在石案旁停下,轉過身來。此刻,在石室柔和珠光的映照下,她的面容依舊籠罩在淡淡氤氳中,但那雙清澈如古潭的眸子,卻顯得格外清晰。她目光掃過跟進來的石昊三人,最後落在石昊臉上。
“此地,乃吾當年一縷印記棲身之所,亦是記錄些許舊事之處。”青媧開口,聲音依舊空靈,卻似乎比在外面時多了幾分難以察覺的疲憊與虛幻感,“吾真身,早已於仙古末年,隨眾多同道,為封絕黑暗,護佑淨土,力戰而隕。留此殘念,依託此地最後一點清淨本源與昔日佈置的養靈陣,苟延至今,只為等待一絲可能,告知後來者真相。”
真身已隕!殘念印記!
石昊、火靈兒、石玥聞言,心中皆是一震。難怪感覺她身影縹緲,氣息莫測卻又無真正生靈的鮮活感。原來眼前這位深不可測的前輩,竟只是一縷堅守了萬古的執念所化!一股難以言喻的敬意與悲愴湧上心頭。
“前輩……”石昊抱拳,語氣更加恭敬,甚至帶著一絲沉重。
青媧微微擺手,示意不必多禮。她的目光投向四壁的壁畫,那些壁畫描繪著宏大的場景:有仙宮林立、祥雲繚繞的繁華盛世;有無數身影在星空下與遮天蔽日的黑影慘烈搏殺;有頂天立地的王者怒吼,祖紋光芒崩裂星辰;也有最終,巨大的封印落下,將無邊的黑暗與汙穢封入深淵,而眾多輝煌的身影則在光芒中消散、墜落……
“仙古紀元,曾輝煌燦爛,萬道爭鳴。”青媧的聲音如同從歲月長河彼端傳來,平靜地講述著,“然,大劫忽至,黑暗自莫名處侵襲,汙穢詭異,侵蝕萬靈,同化天地。為護故土,保傳承,仙古眾多道統、古國、強族,摒棄前嫌,聯手抗敵。其中,尤以鎮守邊荒、血戰最前沿的七位無上王者及其部族,犧牲最巨,戰功最著。石王,火皇,皆列其中。”
她的目光落在石昊與火靈兒身上:“你們身上流淌的,便是石王與火皇的嫡系王血。那顯化的祖紋,便是昔日王者的榮耀與力量的傳承印記,絕非世人所汙衊的‘罪’字可言。”
火靈兒眼眶微紅,緊握著石昊的手。石玥也抿著嘴唇,眼中光芒閃動。雖然他們早知“罪血”是冤屈,但如此直接地從一位仙古遺存的殘念口中,聽到對先祖如此崇高的評價與定位,感受截然不同。
石昊沉聲問道:“前輩,那穢土淵下封印的……”
“是那場黑暗大劫的源頭之一,或者說,是其中一股極為強大、難以徹底磨滅的黑暗本源與部分被侵蝕墮落的強者殘骸,被幾位王者捨命聯手,封印於此。”青媧緩緩道,“此地,曾是最終決戰地之一。石王持戈,火皇焚天,還有其他幾位王者與眾多真仙、高手,於此血戰,最終以自身道果與生命為引,結合天地大勢,佈下這‘九淵鎮穢封絕大陣’,將黑暗鎮壓。而吾,青木一脈最後一位僥倖未當場隕落的傳人,受石王臨終所託,以殘餘生機與陣法相合,化為此地陣靈,監察封印,並留下此處印記,以待有緣。”
她指了指壁畫的最後部分,那裡描繪著數道輝煌的身影融入巨大的封印光幕,而一道青衣身影則盤坐在光幕之外,身影漸漸淡去。
“仙古終結,天地劇變,這片戰場沉淪,化為秘境一隅。萬古以來,封印時有鬆動,黑暗汙穢氣息外洩,侵蝕周邊,形成沉淪沼澤,亦催生出種種妖邪。吾這縷印記力量有限,只能勉力維持此處石室清淨,並借陣法餘威,偶爾顯化,驚退一些靠近核心的侵入者,如那虛空道小輩。”青媧繼續說道,“不久前,封印核心因歲月磨損與內部黑暗殘留的掙扎,出現較大破損,汙穢洩漏加劇。那噬靈妖蔓、毒源母株,皆是受其影響滋生。而你們啟用王血祖紋,引動封印中殘留的王血戰意與淨化陣紋,一舉磨滅了缺口附近最後殘存的黑暗汙穢,暫時穩定了局勢,也讓吾這縷即將徹底消散的印記,得以清晰感知,故而引你們前來。”
原來如此!石昊等人恍然大悟。他們之前的戰鬥與血脈共鳴,竟無意中契合了仙古先輩的佈置,幫了這封印一把。
“前輩引我等來此,可是有何吩咐?我等既是王血後裔,承先祖遺澤,守護封印,責無旁貸。”石昊挺直脊樑,目光堅定。
青媧虛幻的臉上似乎露出一絲極淡的、欣慰的神色。她指向石案上的三樣物品。
“那捲軸,記載了部分關於當年黑暗之劫的零散資訊,七王事蹟,以及‘九淵鎮穢封絕大陣’的部分原理與外圍陣圖。你等可閱之,瞭解過往,或對穩固封印有所助益。”
“那水晶球中,封存著一縷吾青木一脈的本源生機,以及一絲當年幾位王者聯手注入封印的、最精純的王血淨化之力。此物或可助你等純化血脈,加深對祖紋的領悟,關鍵時刻,或能對修補封印缺口產生一絲奇效。”
“而那九節青靈竹,”青媧的目光落在那碧綠竹枝上,虛幻的眼眸中掠過一絲複雜,“乃是吾本體留下的一截主幹所化,蘊含吾畢生修行的一絲青木大道真意與磅礴生命精元。它無法讓吾復生,卻可作為一種媒介,或許……能助你們與這仙藥園深處,某些尚存的、未被完全汙染的古老靈植或遺族,建立一絲聯絡,獲取些許幫助。”
她輕輕一嘆,身影似乎又透明瞭一絲:“吾之力將盡,印記即將徹底歸寂。此三物,便贈予爾等。望爾等善用,莫負王血,莫忘先輩守護之志。”
“前輩!”石昊三人心中湧起強烈的不捨與敬意。這位守護了此地萬古、僅憑一縷殘念仍在盡責的前輩,即將徹底消散。
“不必悲傷。”青媧的聲音越發空靈飄渺,“吾之使命,本已完結。能見到王血後裔至此,傳承未絕,戰意猶存,吾心甚慰。最後,尚有一言相告。”
她凝視著石昊,目光彷彿穿透了他的身體,看到了他體內那新成的第三道仙氣與澎湃的血脈之力。
“仙古法,以種道為基,納外界道種,契合天地,固然可速成,卻有侷限,易受天地所縛。爾等王血後裔,血脈即是寶藏,肉身即是乾坤。觀你氣息,似已摸索出以自身為根基、孕育仙氣之路,此路雖艱,卻潛力無窮,暗合仙古某些肉身成聖、以力證道的無敵者之路。堅持下去。”
她又看向火靈兒與石玥:“火皇之道,霸烈皇權中亦存守護柔光;石王戰法,剛猛無儔亦需靈動變化。祖紋是根,亦是引,莫要拘泥其形,當悟其神,演化出獨屬於你們自己的‘紋’與‘道’。”
最後,她的目光投向石室入口,彷彿看到了外面等待的月嬋、清漪等人:“珍惜身邊人。仙古之殤,有太多遺憾。黑暗雖暫封,然天地紛爭從未止歇。王血榮耀,亦是沉重責任。前路多艱,望爾等同心協力,莫失本心。”
話音嫋嫋,青媧那青衣身影,如同晨曦下的露珠,開始一點一點地化為最細微的青色光點,緩緩升騰、消散。她的面容在氤氳中最後清晰了一瞬,那是一位清麗絕倫、眉宇間帶著堅韌與溫柔的女子面容,朝著石昊三人,微微頷首,隨即徹底化為漫天青輝,融入了石室的青光壁壘之中,消失不見。唯有她最後空靈的聲音,似有似無地迴盪:
“守護……傳承……”
石室中一片寂靜,唯有柔和珠光依舊。石昊、火靈兒、石玥三人怔怔地站在原地,望著青媧消散的地方,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情緒。有對先輩犧牲的悲慟,有對守護者逝去的敬意,有獲得饋贈的感激,更有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壓上肩頭。
良久,石昊深吸一口氣,率先走到石案前。他鄭重地捧起那捲暗黃色古老卷軸,入手沉重,材質特異。又小心拿起那枚內蘊青液的水晶球,感受其中磅礴的生機與一絲令他血脈悸動的同源淨化之力。最後,他將那截九節青靈竹枝拿起,竹枝入手溫潤,生命力澎湃,竹葉輕搖,彷彿有靈。
“前輩厚贈,我等銘記於心。”石昊對著青媧消散的方向,再次深深一禮。火靈兒與石玥也同時行禮。
“哥,我們接下來……”石玥輕聲問道。
石昊將三樣物品小心收起,目光變得銳利而堅定:“先與月嬋她們匯合,將青媧前輩所言告知。然後,我們需要仔細研讀這卷軸,瞭解封印詳情。那水晶球中的力量,或許能助我們進一步鞏固修為,甚至嘗試初步接觸那破損的封印缺口。至於這青靈竹……或許之後探尋仙藥園其他區域時能用上。”
他頓了頓,望向石室入口:“青媧前輩說得對,前路多艱。我們繼承了先祖的血脈與榮耀,也接過了守護的責任。虛空子雖退,但仙藥園風波已起,外界勢力介入,我們必須更快地提升實力,查明一切,穩固封印。”
三人最後看了一眼這間承載著仙古遺秘與一位守護者最後執念的石室,轉身,沿著來時的青色光暈通道,向外走去。
腳步堅定。
當他們身影消失在通道盡頭後,石室內的柔和珠光輕輕閃爍了一下,四壁壁畫上,那些浴血奮戰的身影彷彿更加鮮活了一瞬,最終,一切重歸永恆的寂靜。
只餘青玉生輝,見證著一段被塵封的榮耀,與一份被傳遞下去的、沉甸甸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