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望之夜,如期而至。
天幕如同被洗過一般,深邃幽藍,唯有一輪銀盤般的圓月高懸,清輝遍灑,將整個山谷都鍍上了一層朦朧的銀紗。天地間的太陰之力濃郁到了極點,空氣中彷彿都凝結著細碎的冰晶月華,呼吸間都能感受到那股精純而冰涼的氣息。
山谷東側的地脈節點處,此刻已成為月華的漩渦中心。氤氳的土黃色精氣與傾瀉而下的銀色月輝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平衡場域。
月嬋早已盤坐在那塊慣用的青石上,雙眸微閉,手捏補天教獨有的玄奧印訣。她周身毛孔舒張,如同無底洞般,瘋狂吸納著天地間澎湃的太陰之力。銀色的月華在她體表流淌,如同水銀瀉地,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如同一尊月神雕像,清冷、聖潔,散發著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動。
修為盡復,又逢月望鼎盛之時,她體內的太陰之力奔騰咆哮,比往日活躍了何止數倍。她小心翼翼地引導著這股力量,洗刷經脈,淬鍊神魂,鞏固著剛剛恢復的修為,並嘗試向著更高的層次發起衝擊。
石昊並未遠離,就在十丈外負手而立。他沒有修煉,而是如同最忠誠的護衛,神識如同無形的大網鋪開,籠罩著整個山谷,密切關注著月嬋周身能量的任何一絲細微變化,以及外界可能出現的任何風吹草動。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最堅實的屏障。
清漪則坐在稍遠一些的溪邊,她沒有像月嬋那樣全力吸納月華,而是運轉太陰之力,與空中灑落的月輝共鳴,藉此淬鍊己身,同時也在為月嬋護法,分擔一部分警戒之責。
時間在寂靜的修煉中緩緩流逝。
月嬋的氣息在穩步攀升,周身匯聚的月華幾乎化為了實質的光繭。然而,就在她試圖引導一股格外精純龐大的太陰之力衝擊某個關竅時,異變陡生!
那股力量似乎引動了深藏在她血脈深處的一絲極其古老而冰冷的氣息,那氣息與她修煉的補天術同源,卻更加純粹、更加霸道!剎那間,她周身的月華光繭劇烈波動起來,原本溫順流淌的太陰之力變得狂暴,如同脫韁的野馬,在她經脈中橫衝直撞!
月嬋悶哼一聲,絕美的臉上瞬間失去血色,眉心處一點青芒劇烈閃爍,那是她本源印記受到衝擊的徵兆!她試圖以補天術強行鎮壓,但那古老氣息引發的共鳴遠超她的掌控,反而使得能量更加失控!
“不好!”清漪第一時間察覺到主身的異常,臉色驟變,就要起身。
但有人比她更快。
幾乎在月嬋氣息紊亂的同一瞬間,石昊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現在青石之旁。他沒有絲毫猶豫,右手並指如劍,指尖繚繞著赤金血氣與絲絲縷縷的雷霆之力,快如閃電般點向月嬋的眉心!
“凝神!導引!”石昊的低喝如同驚雷,在月嬋近乎失控的識海中炸響。
他的指尖並未蘊含攻擊性的力量,而是帶著一股中正平和、卻又霸道無比的意志,強行介入那狂暴的太陰之力與古老氣息的衝突之中。赤金血氣至陽至剛,如同烈日照耀冰原,瞬間壓制了部分暴走的太陰之力;而那絲絲雷霆,則蘊含著生滅之意,精準地刺激著月嬋的本源印記,讓她近乎渙散的心神猛地一清!
同時,他左掌虛按在月嬋背心,一股精純磅礴、帶著息壤本源生生不息氣息的神力渡入其體內,並非強行鎮壓,而是如同疏導洪流的堤壩,引導著那失控的能量沿著正確的周天路線運轉。
月嬋得此強援,瀕臨崩潰的心神立刻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強忍著經脈撕裂般的劇痛,重新凝聚意志,配合著石昊渡入的那股引導之力,全力運轉補天術,收束著體內狂暴的能量。
清漪也趕了過來,雙手結印,清冷的月輝自她手中灑落,籠罩住月嬋,試圖以同源之力進行安撫。
在三人的共同努力下,那失控的能量風暴漸漸被壓制、導引回正軌。月嬋眉心閃爍的青芒穩定下來,臉色也慢慢恢復紅潤,只是氣息依舊有些虛浮。
約莫一炷香後,月嬋周身狂暴的月華終於徹底平復,重新變得溫順起來,如同百川歸海,緩緩融入她的四肢百骸。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睜開了雙眼,美眸中帶著一絲心有餘悸,以及難以言喻的複雜,看向依舊站在身旁,手掌還未從她背心移開的石昊。
剛才那一刻,若非石昊及時出手,以那種霸道又精準的方式介入,她恐怕不死也要重傷,甚至可能傷及本源。那種源於血脈深處的古老氣息反噬,極其兇險,遠超她的預料。
“感覺怎麼樣?”石昊收回手掌,關切地問道,眼神清澈,並無任何居功或異色。
“……無礙了。”月嬋的聲音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沙啞,她看著石昊,抿了抿唇,終究還是低聲道:“多謝。”
這一次的感謝,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鄭重和真誠。
石昊擺了擺手,眉頭微蹙:“你剛才引動的,似乎不完全是太陰之力,還有一絲……更古老的東西。”
月嬋點了點頭,沒有隱瞞:“是我補天教傳承源自仙古的一絲本源氣息,藏於血脈深處,平日潛伏,唯有在特定機緣下方可能引動。沒想到此次藉助月望之力衝擊關竅,竟將它激發了……是我預估不足,險些釀成大禍。”
她語氣中帶著一絲後怕和自責。
“仙古本源氣息?”石昊眼中閃過一絲興趣,但並未深究,只是道:“看來你的傳承比我想象的還要複雜。日後修煉,還需更加謹慎。”
“我明白。”月嬋輕聲應道。
經過這番變故,三人之間的氣氛似乎又有了微妙的變化。月嬋對石昊的那層隔閡,在生死攸關的援手面前,再次被削弱。
危機解除,月嬋繼續調息,鞏固剛才險些失控卻又因禍得福、被淬鍊得更加精純的修為。石昊和清漪也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
後半夜,月華依舊鼎盛,但修煉變得平穩起來。
當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圓月西沉,月望之夜終於過去。天地間的太陰之力漸漸歸於平寂。
月嬋從青石上長身而起,周身氣息圓融內斂,比之前更加深邃。經過一夜的淬鍊,尤其是最後那番險死還生的經歷,她的修為不僅徹底鞏固,甚至隱隱觸控到了真神境巔峰的門檻,收穫巨大。
她看向在一旁守了一夜的石昊和清漪,心中暖流湧動。這種被人守護、並肩同行的感覺,是她過去從未體驗過的。
“辛苦了。”她走到兩人面前,輕聲道。
石昊打了個哈欠,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臉頰,渾不在意地道:“沒事就好。走吧,回去弄點吃的,餓死了。”
清漪也笑著點頭:“嗯,我去準備。”
看著石昊那副彷彿只是熬了個通宵、惦記著早餐的模樣,月嬋嘴角不自覺的,勾起了一抹極淡極淡,卻真實存在的弧度。
回到小院,清漪生火煮粥,石昊則慣例去檢查他帶回來的那些靈草礦石,琢磨著如何利用。月嬋沒有立刻回房,而是罕見地走到石昊身邊,看著他擺弄那些東西。
“這是‘星辰鐵’,蘊含微弱星力,可融入法器,增加靈性與堅固。”月嬋指著一塊閃爍著點點銀光的黑色礦石說道。
石昊抬頭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你認得?”
月嬋淡淡道:“補天教藏書閣中,關於天材地寶的典籍不在少數。”
石昊來了興趣,將幾樣不太確定的靈草礦石推到面前:“那這些呢?”
月嬋逐一辨認,將其名稱、特性、大致用途娓娓道來,如數家珍。她的見識遠非石昊和清漪可比,往往三言兩語便能點出關鍵。
石昊聽得連連點頭,看向月嬋的目光中多了幾分欣賞:“厲害,不愧是補天教聖女,懂得真多。”
月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頭,語氣依舊平淡:“不過是多看些書罷了。”
清漪將煮好的靈米粥端上桌,看著相處融洽的兩人,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用過早膳,石昊伸了個懶腰,對二女道:“整日待在山谷裡也有些悶了。我知道北邊有一處‘碧波潭’,景色不錯,潭底還生有一種‘冰晶玉藕’,是煉製靜心寧神類丹藥的上好輔材。左右無事,一起去看看?”
清漪眼睛一亮,立刻點頭:“好呀!”
月嬋看了看石昊,又看了看清漪期待的目光,略微沉吟,也輕輕點了點頭:“可。”
於是,時隔多日,三人首次一同離開了這處棲身已久的山谷。
石昊在前引路,清漪與月嬋並肩跟在身後。行走在秘境古老的山林間,呼吸著與山谷內略顯不同的清新空氣,看著沿途各種奇花異草、飛瀑流泉,心情都開闊了不少。
月嬋恢復修為後,氣質更顯出眾,行走間裙裾飄飄,宛如畫中仙。清漪亦是清麗脫俗,與月嬋在一起,如同並蒂雙蓮,引得林間一些有靈性的小獸都忍不住探頭張望。
石昊看著身旁兩位風姿各異的絕色女子,心中也不禁有些感慨。誰能想到,當初勢同水火的三人,如今竟能這般平和地同行?
碧波潭位於一處幽靜的山谷深處,潭水清澈見底,泛著淡淡的藍色光澤,周圍靈氣氤氳,確實是一處美景。
石昊神識掃過潭底,很快便鎖定了目標。他脫下外袍,對二女笑道:“你們在岸邊等著,我下去採藕。”
說罷,一個猛子便扎入了潭中,身形靈活如游魚,向著潭底深處潛去。
清漪和月嬋站在潭邊,看著盪漾的漣漪。
“主身,”清漪看著波光粼粼的潭面,輕聲道,“這樣的日子,其實……也挺好的,不是嗎?”
月嬋望著石昊消失的水面,眼神微動,沒有回答,但緊繃的唇角,卻柔和了幾分。
片刻後,石昊破水而出,手中拿著幾節如同白玉雕琢、散發著淡淡寒氣的藕節,正是冰晶玉藕。
“收穫不錯!”他笑著游回岸邊,將玉藕遞給清漪。
陽光透過林間縫隙,灑在三人身上,溫暖而和煦。水珠從石昊溼漉的髮梢滴落,映著他燦爛的笑容。清漪接過玉藕,眉眼彎彎。月嬋站在一旁,安靜地看著,清冷的眸子裡,倒映著潭水的波光與……某人的身影。
這一刻,無需多言。三人之間的某種紐帶,在這碧波潭畔,在這秘境山水之間,變得愈發清晰和牢固。前路或許依舊充滿未知與挑戰,但至少在此刻,他們是同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