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望之夜的前一天,山谷中的氣氛似乎與往日有些不同。連空氣中瀰漫的靈氣,都彷彿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躁動,那是太陰之力在天地間逐漸活躍的徵兆。
地脈節點處,月嬋結束了今日的打坐,周身繚繞的土黃色精氣緩緩斂入體內。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體內那沉寂許久的太陰之力,如同冬眠的蛇蟒,開始甦醒,在經脈中蠢蠢欲動。明日,便是最佳時機。
她睜開眼,卻發現石昊並未像往常一樣在附近演練或研究劍胎,而是站在不遠處,目光平靜地看著她。
“感覺如何?”石昊開口問道,聲音聽不出甚麼情緒。
月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顯褶皺的裙襬,清冷回道:“尚可。明日月望,太陰之力將達到鼎盛,屆時或可一試。”
石昊點了點頭,緩步走了過來,在距離她丈許外停下。他打量著月嬋,她的氣色比初來時好了太多,在地脈精氣和地火蓮子的滋養下,原本因功法帶來的些許陰寒鬱結之感已然消散,肌膚瑩潤,眼神清亮,只是那眉宇間的清冷依舊。
“不必等明日了。”石昊忽然說道。
月嬋一怔,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石昊笑了笑,那笑容帶著一絲灑脫和不容置疑的意味:“我說,不必等明日月望了。我現在就幫你解開封印。”
此言一出,不僅月嬋愣住了,連剛剛走過來的清漪也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現在?”月嬋蹙眉,懷疑自己聽錯了,“你……”
“怎麼?怕我反悔,還是怕解開封印後我對你出手?”石昊打斷她,語氣帶著幾分戲謔,但眼神卻十分認真,“我說過,我相信你不會。而且,與其讓你在月望之夜冒險衝關,引得氣息外洩,徒增變數,不如現在就讓你恢復。在這山谷之內,有我看著,出不了亂子。”
他的理由簡單而直接,帶著一種近乎狂妄的自信,卻又讓人難以反駁。
月嬋看著他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睛,心中波瀾驟起。她沒想到石昊會如此果斷,在她提出藉助月望之力衝關後,非但沒有加強戒備,反而主動提出提前解開封印。這份信任,或者說這份基於絕對實力的掌控力,讓她心情複雜。
“你當真?”月嬋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遲疑。
“我石昊說話,向來算數。”石昊收斂了笑容,上前一步,伸出右手,指尖有淡淡的金色符文流轉,“不要抵抗。”
月嬋看著那逼近的手指,身體本能地想要後退,但最終還是強行定在原地,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顯示著她內心的不平靜。
清漪在一旁緊張地看著,玉手不自覺地握緊。
石昊的指尖輕輕點在了月嬋光潔的額頭上。一股溫和卻無比精純磅礴的神力,帶著他對符文封印的深刻理解,瞬間透入月嬋體內,精準地找到了那幾處關鍵的封印節點。
那封印如同堅固的鎖鏈,纏繞在月嬋的神力源泉和主要經脈之上。石昊的神力如同最靈巧的鑰匙,沿著鎖鏈的結構逆向流轉,那些原本牢固無比的符文鎖鏈,開始寸寸瓦解,消融。
過程比想象中還要順利。不過十數息的時間,月嬋身軀微微一震,一股久違的、浩瀚而精純的太陰之力,如同決堤的江河,瞬間奔湧而出,充斥著她的四肢百骸!
強大的氣息不受控制地從她體內瀰漫開來,引得周圍的地脈精氣都一陣紊亂。月白色的光華自她體表綻放,將她襯托得如同月宮仙子臨凡,清冷、高貴,帶著令人心悸的力量感。
真神境後期的修為,盡數恢復!
月嬋猛地睜開雙眼,美眸中神光湛湛,如同蘊藏著兩輪冷月。她下意識地抬起手,感受著體內那奔騰不息、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強大力量,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封印……就這麼解開了?
如此輕易,如此……出乎意料。
她看向石昊,眼神極其複雜。震驚、疑惑、一絲難以言喻的觸動,以及恢復力量後本能湧起的、屬於補天教聖女的驕傲與清冷,交織在一起。
石昊收回手指,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拍了拍手,笑道:“好了。感覺如何?有沒有哪裡不適?”
他的態度自然得彷彿只是幫鄰居修好了籬笆。
月嬋運轉神力,流暢無阻,那困擾她多日的束縛感徹底消失。她看著石昊,紅唇微動,最終卻只是吐出兩個字:“……多謝。”
這一聲感謝,比之前那微不可聞的一句,要清晰得多,也鄭重得多。
石昊擺了擺手:“客氣甚麼。既然決定留你在此,總不能一直封著你的修為,那也太不近人情。”
他頓了頓,看著月嬋那恢復力量後更顯清冽逼人的氣質,正色道:“封印已解,去留隨你。若你想走,現在便可離開,我絕不阻攔。”
此話一出,連清漪都忍不住輕呼一聲:“昊!”
月嬋更是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著石昊。他費盡心思(在她看來)將她留下,如今就這麼輕易地放她走?
“你……此言當真?”月嬋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自然當真。”石昊目光坦然,“我留你,最初是因為你對清漪的敵意,以及你補天教的身份可能帶來的麻煩。但這些時日下來,我覺得你並非不明事理之人。強行留人,非我本性。你若願信我,願信清漪,留下,我們或許可以找到一條不同於你補天教設定的路。你若執意要走,回歸你的使命與教派,我也尊重你的選擇。”
他的話語真誠而直接,將選擇權完全交到了月嬋手中。
山谷中一時間陷入了寂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溪水潺潺的流動聲。
月嬋站在原地,感受著體內澎湃的力量,以及那久違的、能夠掌控自身命運的自由感。她可以立刻轉身離去,憑藉恢復的修為,這山谷的陣法未必能攔住她。回到補天教,她依舊是那個高高在上、肩負重任的聖女,將昨夜那荒唐的共鳴、這些時日的平靜、還有眼前這個讓她心緒複雜的少年,徹底遺忘,重新踏上那條既定的、冰冷的大道之路。
可是……腳步為何如此沉重?
她的目光掠過面露擔憂的清漪,最終定格在石昊那平靜而深邃的眼眸上。那裡面沒有算計,沒有脅迫,只有一片坦蕩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期待?
她想起了這些時日的點點滴滴。地脈節點的滋養,玉漿果的甘甜,雨中巖壁下的庇護,地火蓮子的溫熱,還有那簡單卻實用的導引法訣……以及,眼前之人那與傳聞中截然不同的模樣。
霸道,卻並非不講道理。強勢,卻又透著細心。看似粗豪,實則心思縝密。最重要的是,他那句“此世有我”所透露出的、彷彿能扛起一切的自信與擔當,如同投入她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至今未平。
回歸補天教,意味著重新戴上冰冷的面具,意味著與清漪乃至石昊走向對立,意味著獨自面對那冥冥中令人窒息的“紀元末劫”……
留下呢?
留下,意味著未知,意味著背離教規,意味著可能要面對補天教乃至更多勢力的壓力。但也意味著……或許能擺脫那沉重的宿命枷鎖,或許能探尋一條真正屬於自己的路,或許能……離那份讓她心亂的溫暖更近一些。
內心的天平,在劇烈地搖擺。
良久,就在清漪幾乎以為月嬋會選擇離去,忍不住想要開口時,月嬋周身那澎湃的太陰之力,緩緩收斂入體。她抬起眼眸,看向石昊,聲音恢復了清冷,卻少了幾分疏離,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複雜:
“我……暫且留下。”
說完這句話,她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彷彿做出了某個極其重大的決定,微微偏過頭,避開了石昊驟然亮起的目光。
清漪聞言,頓時喜形於色,快步走到月嬋身邊,挽住了她的手臂,眼中滿是欣喜:“主身!”
石昊臉上也露出了燦爛的笑容,那笑容純粹而愉悅,彷彿陽光碟機散了陰霾。他走到月嬋面前,伸出手:“歡迎留下,月嬋。”
月嬋看著伸到面前的手,那手掌並不白皙,甚至有些粗糙,卻充滿了力量感。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伸出自己冰涼的玉手,與他輕輕一握。
一觸即分。
但那一瞬間的接觸,卻彷彿有電流劃過,讓兩人心中都是一動。
“既然決定留下,”石昊收回手,笑容不減,“那明日月望之夜的修煉,就更不能錯過了。你修為盡復,正好可以藉助太陰之力,好好鞏固一番,或許還能有所精進。”
月嬋點了點頭,這一次,沒有再多言。
是夜,月華如水,灑滿山谷。
月嬋沒有回偏房,而是選擇在地脈節點處靜坐,提前適應恢復的力量,併為明夜的修煉做準備。清漪陪在她身邊,姐妹二人低聲交談著,雖然大多時候是清漪在說,月嬋在聽,但氣氛卻是前所未有的融洽。
石昊則坐在老藤樹下,看著不遠處在月光下如同並蒂蓮般的兩道倩影,嘴角始終帶著一絲笑意。
他主動解開封印,固然有信任和不願乘人之危的成分,但何嘗不是一種更深層次的“羈絆”?以月嬋驕傲的性子,受此“恩情”,又親眼所見、親身感受了與他敵對之外的另一種可能,再讓她決然離去,其心必生裂痕。留下,反而成了她潛意識裡最可能的選擇。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他有足夠的實力和自信,掌控局面。
“路還長……”石昊喃喃自語,目光越過山谷,望向秘境深處,“但至少,開局不錯。”
月光溫柔,籠罩著山谷,也籠罩著三人之間,那悄然轉變的關係。堅冰已破,暖流暗湧,未來的路,似乎因為今夜這個決定,而變得撲朔迷離,又充滿了無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