墮神嶺,這片被鮮血與怨念浸染億萬年的死寂山林,在經歷那場短暫卻顛覆認知的神蹟之戰後,終於緩緩恢復了亙古不變的寧靜。
原本翻湧不休、能吞噬一切光芒與神唸的黑色瘴氣,因失去蝠王支撐而變得稀薄許多。蒼涼的太陽得以將殘缺的光,投射在鋪滿獸骨的慘白大地上。
光,未帶來溫暖。
反而將這片神魔墳場,映照得愈發詭異森然。
第七巡查隊的營地中,劫後餘生的山呼海嘯般狂喜與興奮,隨時間推移漸漸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發自內心的疲憊——無論是肉體上的,還是精神上的。
與蝠王一戰,大部分壓力雖由葉凡扛下,但這些普通隊員僅是身處戰場,感受那足以凍結神魂的斬我境兇王威壓,已是難以想象的消耗。
此刻他們個個癱坐在地,大口喘著粗氣,抓緊每一分每一秒恢復幾乎乾涸的神力。
幾位在音波攻擊中元神受創的隊員,更是臉色煞白,盤膝吞服葉凡分發的“九轉還陽散”,艱難調理幾近崩潰的識海。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血腥味與沁人心脾的藥香味,混合成一種奇異的氣息。
周通這個魁梧漢子,早已沒了之前的狂熱。他板著臉,如最嚴厲的教官,在隊伍中來回巡視,仔細檢查每個隊員的傷勢。
“王三!你他孃的傻笑甚麼?!趕緊運功療傷!那條胳膊不要了?!”
他一腳踹在正咧嘴傻笑的年輕隊員屁股上,沒好氣地罵道。
“嘿嘿,隊長……”王三揉著屁股,一臉夢幻,“我到現在還跟做夢一樣……咱們真的屠了一頭斬我境的王啊……”
“夢你個頭!”周通瞪他一眼,虎目中卻也藏著無法掩飾的震撼與自豪。
他走到隊伍中心。
葉凡正盤坐於自己一斧劈出的焦土之上,雙眸緊閉,臉色依舊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原本如古井般平靜的氣息,此刻也顯得虛浮紊亂。
顯然,那驚天動地的一斧,對他的消耗遠比表面表現出來的嚴重。
周通看著他略顯疲憊的側臉,眼神裡滿是擔憂與敬畏。他沒有上前打擾,只是默默守在身旁,如忠誠護衛般警惕打量四周。
他知道,此刻的葉帥正處於最虛弱的時候。
而墮神嶺這種地方,最不缺的就是聞著血腥味而來、趁火打劫的豺狼。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葉凡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緩緩睜開雙眼。那眸子依舊清澈,卻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葉帥,您……感覺怎麼樣?”周通連忙上前,壓低聲音關切問道。
“無妨。”葉凡搖了搖頭,緩緩站起,“只是有些脫力。”
他說的是實話。“始氣”耗盡,他感覺身體像被掏空了一般。這種源自本源的虧空,不是尋常丹藥能在短時間內補回來的。
他需要時間靜養。
他看了眼同樣抓緊時間療傷的隊員,又抬頭望向墮神嶺那依舊被黑霧籠罩的深不可測深處:“周通,隊伍情況如何?”
“回葉帥!”周通立刻挺直腰板,沉聲彙報,“全隊一百零八人,無一陣亡!重傷三人,元神受創但服下丹藥已無大礙,修養數月便可痊癒。其餘人等神力消耗過巨,受了些許輕傷,不影響戰力!”
“好。”葉凡點頭,還算滿意。
“不過……”周通話鋒一轉,臉上露出凝重與遲疑,“葉帥,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那頭八翅魔魘蛛還在墮神嶺深處……我們是繼續,還是……”
他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他們剛經歷一場足以載入史冊的慘烈大戰,雖贏了,卻無比僥倖——若沒有葉凡那驚天一斧,他們早已成了蝠王腹中的“魂食”。
此刻葉帥狀態不佳,隊伍人困馬乏,若再貿然深入挑戰實力不遜於蝠王的八翅魔魘蛛,與找死何異?
整個營地安靜下來。
所有剛恢復幾分元氣的隊員,都不約而同將目光匯聚向那道青色身影。他們眼中沒了之前的狂熱,取而代之的是對未知與死亡的本能恐懼,以及對葉凡絕對的信任——無論他做甚麼決定,他們都會毫不猶豫執行。
葉凡看著眾人緊張徵詢的臉龐,又抬頭望向黑霧繚繞的山脈深處,眼神變得悠遠。片刻後,他緩緩搖頭:“不。”
所有人心猛地一沉。果然……連葉帥也沒把握了嗎?
淡淡的“失落”情緒在隊伍中悄然蔓延,可葉凡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們愣住:“我們,回去。”
“甚麼?”周通一愣,沒反應過來。
“我說,”葉凡轉過頭,看著他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淡笑,“我們,班師回朝。”
班師回朝?
周通與所有隊員都懵了。
“可……可是葉帥,”周通結結巴巴,“那任務……”
“任務,甚麼時候都可以做。”葉凡擺了擺手打斷他,“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此戰我們雖勝,卻暴露出許多問題——戰陣不夠純熟,配合不夠默契。更重要的是……”他看著眾人,一字一句,“我們都需要時間。回去休整、總結、沉澱。等到下一次再踏入這裡時,我要讓這墮神嶺,再也沒有能阻擋我們腳步的東西!”
死一般的寂靜後,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響亮、發自肺腑的震天怒吼!
所有隊員眼中剛浮現的失落,瞬間被名為“希望”的火焰取代。他們懂了——葉帥不是畏懼,也不是放棄,這是一種更沉穩、更老練的戰略性撤退,是為了下一次雷霆萬鈞的致命一擊!
“傳我命令!”周通第一個從激動中反應過來,猛地爆喝,“斥候營前出探路!其餘人等重整隊形!我們……回家!”
歸途,並非坦途。
當第七巡查隊拖著疲憊之師踏上返回帝關的道路時,才發現這片墮神嶺比想象中更危險。蝠王的死,打破了區域的脆弱平衡,一些之前被蝠王兇威震懾、不敢踏出領地的強大詭異兇物,開始蠢蠢欲動。
一路上,他們遭遇了能於陰影中穿行、無聲割裂修士神魂的“無影鬼貓”,碰上了由無數屍骨堆砌而成、力大無窮的白骨魔像,甚至險些闖入能讓神魔沉淪的“墮仙幻花”花海!
若換做來時那支士氣高昂、戰力完整的隊伍,面對這些或許還能鬥一鬥。但現在……每一場遭遇都是血與火的考驗!
喊殺聲、慘叫聲、兵刃碰撞聲,在死寂山林中此起彼伏。隊員們殺紅了眼,背靠著背組成最原始也最堅固的戰陣,用刀與血肉為身後的袍澤築起不可逾越的鋼鐵長城!
葉凡沒有出手——或者說,他已經沒有力氣再出手。那一斧幾乎抽乾了他所有本源,此刻的他比任何一個普通隊員都要虛弱,被周通與數名精銳親衛牢牢守護在戰陣最中心。
他能做的,只有看著:看著隊員們為守護自己奮不顧身浴血搏殺,看著一個個鮮活的生命在自己面前被猙獰兇物撕成碎片……
他的心在滴血。清澈的眸子不知何時已變得一片赤紅,那股被孟天正強行壓下的滔天殺意,正在心底瘋狂滋生蔓延。
“葉……葉帥……”
一個年輕隊員被白骨魔像一拳轟碎半邊身子,生命最後一刻艱難轉過頭,沾滿血汙的稚嫩臉上露出燦爛笑容,“能跟著您衝鋒……俺不後悔……”
話沒說完,便徹底失去生機。
葉凡身體微微顫抖,死死攥著拳頭,鋒利指甲深深刺入掌心,金色神血順著指縫滴落,他卻渾然不覺。
“啊——”
又是一聲慘叫!另一名隊員為掩護同伴,被數只無影鬼貓撲倒在地,瞬間被爪牙分屍!
“不!”周通發出受傷野獸般的悲痛咆哮,揮舞闊劍將一隻偷襲葉凡的鬼貓劈成兩半,虎目已是一片血紅,“葉帥!您快走!我們給您斷後!”
“走?”
葉凡緩緩抬起頭,看著周通沾滿血與淚的猙獰臉龐,看著周圍悍不畏死、身上佈滿猙獰傷口卻仍瘋狂搏殺的隊員,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卻帶著說不出的悲涼與瘋狂,“我的兵在為我流血,我這個帥,又能走到哪裡去?”
說著,他緩緩舉起右手——那隻本該毫無力氣的手。
“嗡——”
漆黑古樸的巨斧再次出現在掌心,只是這次斧身燃燒起一層薄薄的金色火焰——那是他的神魂、精血,與不屈的戰意!
“今日,我葉凡,便要為我這七十三位戰死的兄弟,屠了這滿山的魑魅魍魎!”
就在葉凡準備不惜一切代價燃燒己身、揮出禁忌第二斧時,一道充滿無盡滄桑與淡淡無奈的蒼老嘆息,忽然自九天之上傳來。
緊接著,一隻由無盡星光凝聚而成的遮天蔽日大手,猛地從虛無中探出!
那隻手太大,一出現便彷彿遮住了整片墮神嶺的天!
它輕輕向下一拂,如同拂去衣衫上的塵埃。
隨後,整個世界都安靜了——無論是猙獰的白骨魔像、穿行陰影的無影鬼貓,還是隱藏暗處的未知存在,盡皆如同被按下暫停鍵,凝固原地,隨即“噗噗噗”化作最精純的天地元氣,消散得無影無蹤。
“這……這是……”
周通與倖存的隊員們如同傻了一般,呆呆看著眼前神蹟般的一幕。葉凡也愣住了,緩緩抬頭望向那隻撫平了墮神嶺外圍所有動亂的星光大手——他從那隻手上,感受到一股熟悉而敬畏的氣息。
“是大長老?”他喃喃自語。
星光大手做完這一切並未散去,而是緩緩向下探來,最終化作點點星光,將第七巡查隊所有幸存者與戰死隊員的屍骸盡數包裹。隨即星光一閃,他們便消失在了這片死亡禁區之中。
帝關,東門。
當璀璨星光毫無徵兆出現在城門上空時,整個帝關都轟動了!
“是大長老出手了!發生了甚麼?!難道是異域叩關?!”
無數強者衝上城頭,駭然望著緩緩散去的星光。
星光中,一支殘破到極點、幾乎人人帶傷的隊伍緩緩顯露出身形——他們戰甲破碎,身上沾滿早已乾涸的血液,臉上寫滿疲憊與悲傷,卻依舊挺直脊樑。
正是第七巡查隊!
而為首的那個一襲青衣、被鮮血染紅、臉色蒼白如紙的青年,不是葉凡又是誰?!
“他們……回來了?”
“活著……回來了?!”
人群中爆發出充滿震撼與難以置信的驚呼。
而王騰與第六巡查隊的人,看到這一幕時,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如同死人般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