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蒼茫,群山倒退。
流光包裹著幾人,速度極快,風聲在耳畔呼嘯,卻又被一股柔和的力量阻隔在外。石子陵和秦怡寧望著下方飛速掠過的熟悉而又陌生的山河,心情激盪,久久難以平靜。被軟禁不老山數年,如今重獲自由,且是以一種他們完全未曾預料的方式,恍如隔世。
被石子騰以神力護持、依舊昏迷的鯤鵬子,則像是一段枯木,氣息微弱,唯有偶爾輕微起伏的胸膛證明他還活著。那穿透骨肉的神金鎖鏈已被石子騰隨手抹去,但留下的創傷與本源之傷,卻不是短時間內能癒合的。
石子陵看著鯤鵬子的慘狀,又看向前方大哥那並不算魁梧卻彷彿能撐開天地的背影,終於忍不住再次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乾澀和難以置信:
“大哥……你……你真的把不老山的山門給……給拆了?還……還把秦武老祖給震懾住了?”
儘管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但他依舊覺得不可思議。那可是不老山啊,下界頂尖的道統,底蘊深厚,尊者都不止一尊,平日裡高高在上,視八荒如蠻夷之地。可在大哥面前,竟顯得那般……脆弱?
石子騰並未回頭,聲音平淡地傳來:“嗯。拆了便拆了。他們扣我石族的人,總要付出些代價。”
語氣輕鬆得像是隨手拍碎了一塊礙眼的石頭。
秦怡寧挽著丈夫的手臂,美眸中同樣充滿了震撼與好奇,輕聲問道:“子騰大哥,你現在……到底是甚麼境界了?尊者境……恐怕做不到如此吧?”她出身不老山,見識遠比石子陵要廣,深知不老山護山禁制的強大,絕非普通尊者能破。
石子騰微微側頭,看了他們一眼,笑了笑:“算是比尊者,多走了幾步吧。具體如何,日後你們便知。如今下界不太平,有些實力,總歸是好事,至少能護得住家人。”
比尊者多走了幾步?
石子陵和秦怡寧面面相覷,心中掀起驚濤駭浪。尊者之上?那是甚麼境界?他們簡直無法想象。下界八域,尊者已是頂尖戰力,人皇級存在。大哥離去不過數年,竟已達到了如此匪夷所思的高度?
“大哥,你這幾年……”石子陵想問又不知從何問起。
“有些機緣罷了。”石子騰一語帶過,並不願多談自己的事,轉而道:“倒是你們,受苦了。小昊那孩子,很想念你們。”
提到兒子石昊,石子陵和秦怡寧瞬間將所有的疑問和震驚都拋到了腦後,心中只剩下濃濃的思念與愧疚。
“小昊……他還好嗎?一定長高了很多吧?”秦怡寧聲音哽咽,眼圈泛紅。
“好,好得很。”石子騰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那小子,皮實著呢,如今在大荒中闖蕩,名聲可不小,‘兇殘孩子’的名號都快傳遍荒域了。”
“兇殘……孩子?”石子陵一愣,隨即失笑,搖頭嘆道:“這小子……定是沒少惹禍。”
“惹禍倒不怕,有本事平事就行。”石子騰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寵溺,“他那性子,吃不了虧。”
說話間,下方景象變換,熟悉的蒼茫山脈映入眼簾,石村所在的那片區域已然在望。
流光速度驟減,緩緩降落。
石村依舊如世外桃源般寧靜,村頭焦黑的柳木抽出了更多嫩綠的枝條,隨風搖曳,灑落點點柔和的光輝。村中炊煙裊裊,有孩子們的嬉鬧聲和壯年們打磨骨器的聲音傳來,充滿了生機。
“到了。”石子騰說道,散去流光,幾人落在地面。
他們的歸來,立刻驚動了村裡人。
“呀!是子騰回來了!”
“還有……那是子陵和怡寧?他們回來了?!”
“快!快去告訴族長!”
村民們先是驚喜,然後紛紛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打著招呼,熱情無比。當他們看到氣息萎靡、傷痕累累的鯤鵬子時,又都嚇了一跳。
老族長石雲峰聞訊趕來,看到石子陵夫婦,也是老懷大慰,拉著他們的手連連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
“老族長。”石子陵和秦怡寧恭敬行禮,看著熟悉的村落和淳樸的族人,心中暖流湧動,這才是家的感覺。
“這位是?”石雲峰看向昏迷的鯤鵬子,感受到那股即便衰弱也非同一般的氣息,疑惑地問道。
石子騰將鯤鵬子輕輕放在柳神樹下那塊巨大的青石上,道:“一位故人之後,遭了難,我帶他回來休養。”他抬頭看向焦黑的柳樹幹,“柳神,此人乃鯤鵬子,還請您看看。”
柳樹枝條輕輕搖曳,一縷碧綠霞光垂落,籠罩住鯤鵬子,仔細探查。
片刻後,一個溫和而略帶訝異的聲音在石子騰心間響起:“確是鯤鵬血脈,可惜本源虧空太甚,道基幾乎盡毀,能活下來已是奇蹟。你想我救他?”
“請柳神施以援手,此子心性不壞,與我這堂弟夫婦也有一段淵源。”石子騰傳音道。
“可。但恢復非一日之功,需以本源精氣慢慢溫養,重築道基。”柳神回應道。
隨即,更多的綠色霞光湧出,如同溫暖的泉水般滋養著鯤鵬子乾涸的肉身與神魂,那些可怖的傷口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慢癒合,雖然氣息依舊微弱,但不再是那般死氣沉沉。
村民們看得嘖嘖稱奇,對柳神越發敬畏。
就在這時,村外傳來一陣歡快的喧鬧聲和小不點們特有的嗷嗷叫聲。
“回來嘍!今天收穫不小!”
“快看,毛球又偷懶,躲在石昊頭上睡覺!”
只見以石昊為首的一群小崽子們,渾身沾著泥土和獸血,扛著巨大的獵物,興高采烈地從山林中歸來。石昊肩膀上站著那隻金色的小猴子毛球,果然在打盹。他身邊還跟著石淵、石恆等幾個更小些的娃娃,一個個雖然累得小臉通紅,卻都興奮得很。
石昊一眼就看到了村頭聚集的人群,以及那站在柳神樹下的幾個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
他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隨即猛地瞪大了雙眼,手中的獵物“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阿爸!阿媽!”
他發出一聲帶著哭腔的嘶喊,像個小豹子般猛地衝了過去,一頭扎進了還有些發懵的石子陵和秦怡寧懷裡。
“小昊!”
“我的孩子!”
石子陵虎目含淚,緊緊抱住兒子,感受著兒子結實了不少的小身板。秦怡寧更是瞬間淚如雨下,蹲下身,顫抖著手撫摸著石昊的臉龐,一遍又一遍,彷彿怎麼也看不夠。
“長高了……也瘦了……肯定沒好好吃飯……”秦怡寧哽咽著,語無倫次。
“阿媽……阿爸……我好想你們……”石昊把頭埋在母親懷裡,聲音悶悶的,帶著濃濃的委屈和依賴。平日裡在大荒中稱王稱霸、兇殘無比的熊孩子,此刻終於露出了屬於他這個年齡的脆弱和思念。
周圍的人們看著這一幕,無不動容,許多婦人都偷偷抹起了眼淚。
好不容易等一家三口的情緒稍微平復,石昊這才注意到一旁含笑看著他們的石子騰,以及青石上那個被綠光籠罩的怪人。
“大伯!”石昊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睛,然後又好奇地指著鯤鵬子,“大伯,這是誰啊?他怎麼傷得這麼重?柳神在給他療傷嗎?”
石子騰摸了摸他的頭,道:“他叫鯤鵬子,是你父母的朋友,被壞人關了很久,受了很重的傷,大伯剛把他救出來。”
“關了很久?”石昊小臉上頓時露出憤憤不平的神色,“那些壞人太可惡了!等以後我厲害了,幫他去報仇!”小傢伙很有義氣地揮了揮拳頭。
這時,石淵等小鬼也圍了過來,好奇地打量著昏迷的鯤鵬子,又看看石子陵夫婦,怯生生地叫著“叔叔嬸嬸”。
石子陵和秦怡寧看著這群生機勃勃的小傢伙,心中更是歡喜,連忙應著。秦怡寧更是從懷中取出一些不老山帶來的精緻點心分給他們,引得小不點們一陣歡呼。
夜幕降臨,石村中央燃起了巨大的篝火。村民們拿出了珍藏的獸奶、佳釀,烤上了今日狩獵得來的最肥美的獵物,為石子陵夫婦接風洗塵,也為石子騰歸來和帶回新客人慶祝。
香氣瀰漫整個村落,歡聲笑語不絕於耳。
篝火旁,石昊像個快樂的小狗崽,圍著父母打轉,嘰嘰喳喳地說著這幾年的經歷,吹噓著自己如何勇猛,如何在大荒中闖蕩,如何與猛獸搏鬥。石子陵和秦怡寧聽得時而驚呼,時而大笑,時而後怕,心中充滿了自豪與憐愛。
鯤鵬子在柳神的治療下,終於悠悠轉醒。他睜開眼,茫然地看著周圍陌生的環境、跳躍的篝火、以及那些洋溢著快樂笑容的淳樸面孔,一時間有些恍惚。
“你醒了?”石子騰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鯤鵬子掙扎著想要坐起,卻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按住。他看向石子騰,眼神複雜,沙啞著開口:“是……你救了我?這裡……是何處?”
“石村。”石子騰遞過一碗溫熱的獸奶,“安心養傷便是。”
這時,石昊端著一大塊烤得金黃的獸肉跑了過來,眨著大眼睛看著鯤鵬子:“你醒啦?我叫石昊,是我大伯把你救回來的!你餓不餓?給你吃肉!”
孩子純真的笑容和遞到眼前的食物,讓鯤鵬子冰冷了無數年的心,微微一顫。他被困鎮魔潭太久,早已習慣了黑暗與絕望,此刻的溫暖與善意,竟讓他有些無措。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了那塊肉,低聲道:“……謝謝。”
石昊咧嘴笑了,露出白白的小牙齒:“不用謝!我大伯說你是好人,是我阿爸阿媽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
朋友?
鯤鵬子咀嚼著這兩個字,又看向不遠處正溫柔注視著這邊的石子陵和秦怡寧,心中湧起一股難言的情緒。他被鎮壓時,這對夫婦還只是少年少女,曾偷偷給過他一些食物清水,雖微不足道,卻是一份恩情。
他啃了一口獸肉,肉質粗糲,卻充滿了蓬勃的生命精氣,溫暖著他的臟腑。他看向身旁的石子騰,這個深不可測的男子,又看了看那株散發著令他心悸又舒適氣息的焦黑柳樹,最後目光落在眼前這個眼神清澈、充滿活力的少年身上。
這個村子,很特別。
他忽然對著石子騰,鄭重地說道:“大恩不言謝。我鯤鵬子,欠你一條命,欠這村子一份情。”
石子騰擺擺手:“舉手之勞。你與子陵他們有舊,便不是外人。”
石昊在一旁聽得眼睛發亮,湊過來問道:“鯤鵬子……你的名字好厲害!你是不是很能打?等你好起來了,教我打架好不好?我大伯總說我路子野,缺系統教導!”這小子倒是會順杆爬。
鯤鵬子看著石昊,從他身上感受到一股潛藏極深的、令他都有些心驚的潛能,不由得點了點頭:“好。若我能恢復,必傾囊相授。”他本性桀驁,卻恩怨分明。
“太好了!”石昊歡呼一聲,覺得這個新來的大叔順眼極了。
石子陵和秦怡寧相視一笑,心中也替鯤鵬子高興,能留在石村,得到柳神和大哥的庇護,對他來說無疑是最好的結局。
夜色漸深,篝火依舊噼啪作響,映照著每一張幸福而滿足的臉龐。
石昊擠在父母中間,一會兒跟父親比劃著學來的寶術,一會兒又膩在母親懷裡撒嬌,享受著他這個年紀本該擁有的溫情。
石子騰坐在柳樹下,看著這溫馨的一幕,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守護這一切,便是他修行最大的意義。
青石上,鯤鵬子默默運轉微弱的神力,吸收著柳神留下的生命精氣,看著眼前的煙火氣,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絲沉寂已久的光芒。
也許,在這裡,他真的能獲得新生。
而在村口,毛球不知何時醒了,偷溜到祭壇邊,抱著一個比它還大的酒罈子,咕咚咕咚偷喝獸奶酒,醉眼朦朧,歪歪扭扭,惹得幾隻五色雀跟在它後面嘰嘰喳喳地叫,彷彿在嘲笑它。
寧靜的石村夜晚,充滿了生機與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