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北平的冬日，蕭瑟又壓抑。
她一言不發，只是側著頭看著窗外，玲瓏的下巴繃成一道優美的弧線，渾身都寫滿了抗拒。
任平生也不去招惹她。
他知道，這妞兒現在心裡肯定一萬頭草泥馬奔騰而過。
又是震驚，又是憤怒，還有一絲被看穿底牌的恐慌。
挺好。
就是要這種效果。
不然，這朵帶刺的玫瑰，還真以為自己能隨意拿捏別人。
車子最終在六國飯店門口停下。
這裡是北平最頂級的飯店，出入的非富即貴，門口的侍者都穿著筆挺的制服，一副眼高於頂的模樣。
任平生帶著柳如絲，徑直上了二樓。
二樓的一間豪華包廂門口，站著兩個穿著黑色中山裝的彪形大漢，太陽穴鼓鼓的，一看就是練家子。
兩人目光如電，攔住了去路。
“站住。”
“幹甚麼的？”
任平生停下腳步，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
“麻煩通報一聲，我叫任平生，約了劉爺。”
柳如絲跟在後面，聽到“劉爺”兩個字，好看的眉頭瞬間蹙了起來。
北平城裡，能被叫做“劉爺”，而且擺出這種排場的，除了青幫悟字輩的大哥劉寶霆，還能有誰？
這個任平生，到底是甚麼人？
他不僅知道自己的秘密，竟然還跟青幫的大佬有來往？
柳如絲的心，再一次往下沉了沉。
她發現自己越來越看不透這個男人了。
門口的漢子對視一眼，其中一個轉身進了包廂。
很快，包廂門被猛地從裡面拉開。
一個穿著長衫，身材微胖，留著寸頭的中年男人滿臉堆笑地走了出來。
“哎喲！任兄弟！”
“可算是把你給盼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來人正是劉寶霆。
他熱情地握住任平生的手，又看了一眼他身後的柳如絲，眼中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驚訝，但隨即又被笑容掩蓋。
“這位是……？”
“我的朋友，柳小姐。”任平生簡單介紹道。
“柳小姐，幸會幸會！”劉寶霆客氣地拱了拱手，將兩人迎了進去。
包廂裡，奢華程度不輸柳如絲的客廳。
桌上已經擺滿了各式珍饈佳餚，光是聞著味兒，就讓人食指大動。
“都出去吧。”
劉寶霆揮了揮手，包廂裡原本伺候著的幾個下人立刻躬身退了出去，順便帶上了門。
“任兄弟，你這可真不簡單啊。”
劉寶霆親自給任平生和柳如絲倒上茶，笑呵呵地開口。
“這才來北平幾天吶？就能跟沈將軍的千金一起吃飯，哥哥我佩服！”
這話聽著是恭維，實際上是在探任平生的底。
柳如絲端起茶杯，輕輕吹著熱氣，眼觀鼻，鼻觀心，一句話也不說。
她倒要看看，任平生要怎麼接招。
任平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開口。
“劉爺，客套話就免了。”
“今天我來，是想請你幫個忙。”
他直接開門見山，把話題拉回了正軌。
劉寶霆哈哈大笑。
“好！任兄弟果然是爽快人！”
“有事你說話，在北平這一畝三分地上，只要哥哥我能辦到的，絕不含糊！”
任平生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
“我想讓我的兄弟們，在南城做點小買賣。”
“這事兒，還得請劉爺多多關照。”
劉寶霆一聽，當即一拍胸脯，豪氣干雲。
“嗨！我當多大事兒呢！”
“南城那塊兒，我熟！”
“沒毛病！你的人，以後就在我罩的地盤上做買賣，我保證沒人敢找他們的茬！”
這話說得敞亮。
任平生要的就是他這個態度。
“那就多謝劉爺了。”
“客氣啥！”
劉寶霆擺擺手，話鋒卻突然一轉。
“不過嘛，兄弟，我得提醒你一句。”
“南城最近可不太平。”
他壓低了聲音，表情也嚴肅了幾分。
“前段時間出了個專殺女人的‘小紅襖’，搞得人心惶惶的。官府那邊查了半天，連個屁都沒放出來。”
“還有個叫‘燈罩’的團伙，專搞煙土和軍火走私，下手黑著呢。”
“你那個叫小耳朵的兄弟，我聽說過，人是機靈，但就怕他道行太淺，壓不住場子，別到時候吃了虧。”
劉寶霆這番話，倒是出自真心。
既是提醒，也是在衡量任平生的實力。
任平生聞言，只是淡淡地笑了。
“多謝劉爺提醒。”
“不過，幾個跳樑小醜而已，翻不起甚麼大浪。”
“我的人，我心裡有數。至於那些不長眼的，我自然有辦法讓他們長長記性。”
他的語氣很平淡，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劉寶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心裡對這個年輕人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柳如絲在一旁聽著他們談論這些江湖上的打打殺殺，甚麼“小紅襖”，甚麼“燈罩”，只覺得一陣心煩意亂。
這些都跟她格格不入。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來。
“我去一趟洗手間。”
說完，也不等任平生回應，便徑直拉開門走了出去。
任平生看著她的背影，也沒多說甚麼。
這大小姐脾氣還真不小。
包廂裡，兩人正在熱聊。
沒一會。
“砰！”
包廂的門被人猛地撞開。
任平生的司機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上滿是驚慌。
“任……任先生！不好了！”
“柳小姐……柳小姐她出事了！”
任平生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眼神驟然冷了下來。
“甚麼情況？慢慢說！”
“有個男的……有個男的在走廊上纏著柳小姐，不讓她走，還動手動腳的！”司機喘著粗氣，急急地說道。
劉寶霆的臉色也當場就沉了下來。
“媽的！”
“誰這麼不開眼，敢在我的地盤上撒野？”
他一把揪住那個司機，“那人長甚麼樣？穿的甚麼衣服？”
“穿……穿著軍裝！好像是個上校！”
“上校？”
劉寶霆眉頭一皺，隨即罵出聲來。
“操！又是吳友仁那個狗東西！”
“保密局總務處的，仗著自己有點權，整天在外面惹是生非！”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走！任兄弟！”
劉寶霆的臉上滿是怒火。
“在我劉寶霆的地盤上，絕對不能讓你的人受了委屈！”
“今天我要是不把這孫子的皮給扒了，我他媽以後就不用在北平城混了！”
說罷，他一馬當先，帶著人就衝了出去。
任平生眼中寒意湧動，緊隨其後。
一群人怒氣衝衝地快步趕到二樓的走廊盡頭。
還沒靠近，就聽到一陣不堪入耳的汙言穢語。
“臭娘們兒！給你臉了是吧？”
“裝甚麼冰清玉潔？老子看上你，是你的福氣！別他媽給臉不要臉！”
只見一個穿著國軍上校制服，喝得滿臉通紅的男人，正堵在女廁所的門口，一臉猥瑣地指著柳如絲破口大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