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任平生對面的沙發前,優雅地坐下,雙腿交疊。
絲質的睡袍勾勒出她曼妙的曲線,但那張漂亮的臉上,卻覆著一層寒霜。
“說吧。”
柳如絲的嗓音,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你想怎麼樣?”
任平生笑了。
他往沙發裡陷得更深了些,姿態說不出的懶散。
“這話應該我問你才對吧!柳小姐這待客之道,真是別緻。”
任平生慢悠悠地開口,語氣裡聽不出甚麼情緒。
“送了拜帖,約了時間,剛來就讓我走。怎麼,是想給我個下馬威?”
“還是說,柳爺你平時就這麼閒,喜歡拿人尋開心?”
萍萍站在柳如絲身後,臉色當即就沉了下來,看向任平生的眼神充滿了敵意。
柳如絲的嘴角繃成一條直線。
她長這麼大,還從沒有人敢用這種口氣跟她說話。
這個任平生,簡直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但她也清楚,現在的主動權,不在自己手裡。
馮清波這個名字,就是套在她脖子上的一道枷鎖。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竄起的火氣,抬了抬下巴。
“萍萍,給任先生換杯熱茶。”
這算是給了一個臺階。
但柳如絲顯然不打算就這麼服軟。
“任平生,我不管你是從哪兒知道的那些事。”
“但有些事,不是你這種小角色能摻和的。”
“有些後果,你也承擔不起。”
“任先生,想在這北平城裡站穩腳跟,可不是光靠南京那邊的名頭就夠的。”
她的話說得極慢,威脅的意味不加掩飾。
整個北平城,敢這麼跟保密局新來的大人物說話的,除了她柳爺,找不出第二個。
任平生聽完,忽然笑了。
他往椅子背上一靠,整個人都放鬆下來,看著柳如絲的眼神,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小孩。
“後果?”
他反問。
“柳小姐,你是不是搞錯了一件事?”
“你的身份,你的底氣,你所謂的‘後果’,全都來自於你爹,華北剿總的沈副總長。”
“離了他,你覺得你那句‘柳爺’,還有幾個人會叫?”
這番話,簡直就是指著鼻子罵她仗勢欺人。
柳如絲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她長這麼大,還從沒有人敢這麼當面打她的臉!
“你找死!”
柳如絲眼神一寒。
她身後的萍萍動了!
前一秒還是個文靜秀氣的丫鬟,下一秒就化身為致命的殺手。
只見她手腕一翻,一把泛著金屬冷光的斯登衝鋒槍,就從寬大的衣袖裡滑了出來!
手腕一抖,槍托展開,黑洞洞的槍口瞬間就對準了任平生的腦袋!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快如閃電!
這根本不是甚麼丫鬟,這是一個訓練有素的殺手!
然而,就在萍萍舉槍的同一剎那。
“砰!”
一聲清脆卻極具穿透力的槍響,從不知名的地方傳來!
緊接著,就是金屬被撞飛的聲音!
萍萍手裡的斯登衝鋒槍,像是被一柄無形的大錘狠狠砸中,脫手而出,翻滾著掉落在幾米外的地板上。
“呃!”
萍萍發出一聲悶哼,左肩飆出一道血花,整個人踉蹌著後退了兩步,臉色瞬間煞白。
她甚至來不及看自己的傷口,第一時間側身擋在柳如絲面前,聲音又急又快:
“小姐!快趴下!有狙擊手!”
柳如絲的腦子嗡的一下!
她看著萍萍肩膀上不斷滲出的鮮血,又看了看地上那把被打得變了形的衝鋒槍,臉上的囂張和挑釁蕩然無存,只剩下驚駭和難以置信。
三百米開外,對街的鐘樓上。
順溜拉動槍栓,將滾燙的彈殼彈出,眼睛依舊沒有離開瞄準鏡。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低聲罵了一句。
“他孃的,敢跟俺們先生動傢伙,活膩歪了。”
茶館雅間裡。
柳如絲猛地轉頭,死死地盯著任平生。
“是你安排的人?!”
任平生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涼了的碧螺春,輕輕抿了一口,彷彿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跟他毫無關係。
“沒辦法。”
他放下茶杯,攤了攤手,一臉的無辜。
“北平城現在這麼亂,我剛來,樹敵又多,不多帶點人手防身,哪天橫屍街頭了都不知道。”
他看著柳如絲,眼神裡的笑意變得玩味起來。
“畢竟,我可沒有一個當副總長的爹啊。”
柳如絲氣得胸口劇烈起伏,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引以為傲的底牌,那個能瞬間致人死地的丫鬟萍萍,在對方的後手面前,脆弱得像個笑話。
這已經不是下馬威了,這是赤裸裸的警告!
“何況……”
任平生身體前傾,湊到她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飄飄地吐出了一個名字。
“……我還知道馮清波的秘密呢。”
柳如絲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渾身一僵,像是被一道閃電劈中,臉上血色褪盡。
馮清波!
這個名字,是她心底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禁忌!他怎麼會知道?!
這一刻,她看著任平生的眼神,再也沒有了輕視和挑釁,只剩下深深的恐懼。
任平生坐直了身體,靠回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柳小姐,現在,能給我一個說法了嗎?”
“你今天,為甚麼要耍我?”
柳如絲的嘴唇哆嗦著,她想說幾句場面話,想否認,可是在對方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所有的謊言都顯得那麼可笑。
半晌,她像是洩了氣的皮球,破罐子破摔地吼了一句。
“沒有為甚麼!我就是看你不順眼,就是想耍你玩兒!怎麼了!”
“行。”
任平生打了個響指。
“這個說法,我接受了。”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柳如絲。
“現在,給你十分鐘時間,上樓換身衣服。”
“然後,陪我出去一趟。”
柳如絲愣住了:“憑甚麼!”
“就憑我知道馮清波。”
任平生一句話就堵死了她所有的反抗。
他看了一眼手錶。
“十分鐘。過時不候。”
柳如絲咬著牙,狠狠地瞪著他,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剝了。
但最終,她還是扶著受傷的萍萍,一言不發地轉身走出了雅間。
十分鐘後。
柳如絲換了一身素雅的旗袍,臉上的表情冷得像冰。
她一言不發地走到任平生面前。
任平生看都沒多看她一眼,直接抓住她的手腕,拉著她就往樓下走。
“你幹甚麼!放開我!”
柳如絲掙扎著。
任平生卻不管不顧,半拖半拽地把她塞進了停在茶館門口的黑色轎車裡。
車門關上,司機一腳油門,轎車匯入車流。
“我們去哪兒?”柳如絲冷聲問道。
任平生靠在後座上,閉著眼睛,淡淡地吐出四個字。
“六國飯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