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略一頷首。
關於東胡的安置，他早有決斷——令東胡王及其部眾南遷至燕地長城外兩百里，充作大秦牧奴。
屠戮殆盡未免可惜，不如細水長流。
至於貿易細則，無需他費心，內史府自會定出滿意的價碼。退下罷。”
隨著 抬手，殿衛即刻入內引路。
東胡使節抹著淚起身，忽見宮門外另有一隊東胡人正被押送入宮，頓時如遭雷擊。叛賊竟也來了？！”
他掙扎著要折返，卻被殿衛橫刀喝止：“宮禁重地，休得喧譁！”
待被帶至內史府，張羅與頓弱已在堂中等候。啟稟兩卿！”
使節撲跪在地，“那些叛逆狡猾如狐，萬萬不可聽信......”
“哦？”
張羅詫異挑眉，“還有別的東胡使者？此事倒未曾聽聞。”
頓弱亦撫須附和：“確不知情。”
使節將疑之際，張羅已推過竹簡：“當務之急是先解決貴部 。
來，且看這批糧秣數目......”
“您是張上卿吧？”
“您不知道，我們東胡的一些部族，一個拳頭的肉就能換一個十六歲以上的人…我…”
張羅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我可以出更高價，一斗米換一個人。”
東胡人如今十不存三，但活著的仍不少。
頓弱捋須的手突然停住，拽下了幾根鬍鬚。
對方明明在訴說東胡的苦難，哪裡是在談價錢？
“…”
東胡王使節一時語塞，“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張羅擺了擺手。我懂我懂，救濟糧會給你們，但通商的價格也得定好。”
“先前走私商人太多，隱患重重，幸好如今不正規的商隊都沒了。”
“所有交易，若有人欺你，儘管來找我。”
見東胡王使節滿臉焦急，張羅又嘆道：
“東胡艱難，可大秦也不易。
實話告訴你，內史府的大糧倉，至今還有百餘座空著。”
“不信？我帶你去瞧，一整排全是空的。”
“這樣吧，一斗米加一隻成年羊，換東胡一人。
你們除了人和馬，怕也沒別的了。”
“最多如此，大秦已仁至義盡。”
“獸皮、牛角之類，日後商隊自會定價。”
其實那一百多座糧倉，上月才新建。
只為備下來年賦稅，原倉庫恐不夠用。
頓弱聽罷，順勢接話：
“至於救濟，大秦贈東胡五萬頭羊、兩萬石粟米，另有冊封東胡王的詔書金印，你一併帶回。”
東胡王使節還未開口，張羅已起身修改文書，遞給他道：
“若無異議，羊和米明年便能送到。”
“明年？！”
使節大驚。若無問題便這麼定了。”
張羅點頭，“我還有事，告辭。”
東胡王使節急望頓弱：“明年東胡人就死絕了！”
頓弱蹙眉：“他許是說錯了，應是明日。
今日便到此為止。”
“東胡王等你救命，若需大秦相助，隨時歡迎。”
言罷，頓弱陰冷離席。
東胡王使節僵坐原地——談判這就結束了？
那些有利秦人的條款，再無更改餘地？
他低頭細看文書，瞳孔驟縮。
首項茶葉價格竟漲了五倍！
此刻他終於明白：應允則明日得糧，拒絕便等到明年。
而東胡，今後很長時日只能用人 換。
不想犧牲族人，便得用敵人。那群叛徒！”
內史府外，東胡王使節滿面愁容。
他想再尋張羅與頓弱商議，至少求他們莫要親近東胡王的反對者。
東胡王使節被內史府的屬官攔在門外，張羅與頓弱拒絕見他。
他只能見到那些等著交接事務的官吏。唉！”
東胡王使節無奈嘆息，眼中閃過狠意。
無論如何，他比那些叛徒先得到了秦人的救濟糧。
必須儘快帶回東胡，說服東胡王出兵 叛亂，抓捕奴隸換取物資。
只要斷了秦人與叛徒的交易，就能熬過難關。
待局勢穩定，再設法擺脫秦人的控制。
東胡王不能再重蹈覆轍，牛羊戰馬絕不可輕易外流。
想到此處，他恭敬地向引路的屬官行禮。上吏，頓上卿曾提過冊封詔書與金印之事，可否現在領取？”
屬官挑了挑眉，微微一笑。那些不在內史府，需去典客卿府取。”
他指了路，東胡王使節感激離去。
屬官回稟張羅，張羅點頭道：“倒是個聰明人。”
頓弱冷笑：“那些叛軍若非我們暗中支援兵器，早被東胡王剿滅。”
張羅坐下問道：“還要繼續資助他們兵器嗎？”
頓弱搖頭：“不必了。”
張羅抿了口茶：“既如此，多給些藥材吧，東胡王那邊少給。”
“但換來的奴隸必須健康無疾。”
頓弱失笑：“剩下的事交給屬官處理，橫豎條件已定，東胡人別無選擇。”
張羅又道：“若要讓東胡人遷近長城，不妨使其靠近丁零。”
頓弱眯眼：“不怕他們聯合？烏孫在西邊也不是善茬。”
張羅大笑，神色輕蔑：“戎狄、丁零早離不開大秦的供給。”
“沒有我們的糧食，他們連牛羊都養不活。”
“何況他們各有兩萬僕從軍在太尉府麾下，河套還有李信的數萬鐵騎，誰敢妄動？”
如今戎狄、丁零部落兵力不過萬，又因內鬥不斷消耗人口，根本無力反抗。
漠北必須保持動盪不安。
持續的紛爭才符合大秦的根本利益。
他們就像張羅在長城外圈養的三隻雞，待產蛋能力衰退時便宰殺。
隨後再補充新的進去。
即便始終能下蛋，張羅也不會長期保留它們。不過需提前防範，要依靠大秦的密探監視其暗中壯大。
或許可以再度激化他們與烏孫的矛盾。
那位烏孫質子尚在咸陽，戎狄部族下月還要進獻一批牲畜。
張羅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頓上卿，這可是您的拿手好戲。
頓弱輕捻鬍鬚冷哼一聲。老夫自有主張。
眼下還需處理夜郎、且蘭、滇國等事務。
說來蹊蹺，少府茅焦對這幾個小國頗為重視，尤其熱衷於教化疆域較大的哀牢國。
倒給老夫提供了不少助力。
張羅聞言眼神微動。茅焦看重的，除了能將哀牢收為屬國實施教化，最終設為郡縣之外...
更因其地盛產礦產、珍木、藥材與香料。
這些事項少府早已與內史府達成共識。
張羅也願與之合作。
哀牢國人口眾多。
現成的勞動力足有數十萬，更是潛力巨大的市集。
若能完全掌控，蜀地商賈也將獲得發展良機。
其地處雲貴要衝。
越過哀牢國境。
距天竺之地僅兩千餘里。
彼處現有孔雀王朝與其他小王國盤踞。
頓弱聽罷譏誚道：這老狐狸吃相未免難看，連老夫都被他搶了風頭。
邦國之間，非敵即友。
縱是儒家出身的茅焦也深諳此理。
但仍執著於表面文章。
頓弱擺擺手：罷了，老夫先行告退。
張羅隨即命人將先前與東胡王使節商定的條件。
原封不動告知另一批東胡使者。
他們唯有接受一途。
但在時機把握上。
刻意比東胡王那邊延遲數日。
同時派人通知巴清。
新建商隊可啟程赴東胡交易。
特別強調：
凡東胡境內非活物。
如獸皮、牛角等無法食用的物資。
盡數壓價收購。
主要交易目標鎖定奴隸與牲畜。
......
幾日後。啟稟上卿。
據春耕狀況與天象觀測，今年當獲豐收。
內史屬官正向張羅彙報。
春播已畢，各地良田皆種滿五穀。
巡察各郡縣的內史官吏陸續返抵咸陽。
審閱文書的張羅微微頷首。
此前廷尉府與御史臺徹查吏治，查處大批郡縣官員，內史府亦發現諸多隱匿田畝之案。
加之曲轅犁逐步推廣。
以及朝廷剿滅匈奴、扶余、月氏、羌人所獲的大量牛羊。
隨著朝堂、聯合商隊與域外貿易的發展，大秦獲得了大量耕牛。
這些寶貴的耕牛被分配到各郡縣，助力農耕。
朝廷還推行了開荒減稅等政策，並督促各地官員勸課農桑。
趙地與楚地的耕地增長尤為顯著。
趙地本就水利發達，而楚地在靈渠竣工後，利用羌人戰俘修築溝渠，大幅提升了農田面積。湖廣熟，天下足！”
張羅不禁感嘆。
齊地同樣適宜農耕，未來倭島的彌生人俘虜也可用於興修水利。上卿，您說甚麼？”
內史府官吏疑惑道。無妨。”
張羅合上文書，輕輕拍了兩下。
楚地九江郡因章邯建立的瓷坊而聲名鵲起，青花瓷、白瓷暢銷各地，商賈雲集。
張羅收回思緒，對官吏下令：“即刻前往江陵修建糧倉，屯放今年楚地糧產。”
官吏心領神會，拜別後當日啟程。
隨後蒙恬大步走入內史府，朗笑道：“張上卿，江陵需備足百萬擔糧，此地乃攻伐百越的關鍵後勤樞紐。”
張羅挑眉：“將軍竟已知曉我的安排？”
蒙恬頷首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