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蒙毅離去，張羅輕嘆一聲，召集屬吏議事。
章臺宮議政時皇帝提及塞外部落歸附之事卻未定策，此事自然落在內史府肩上。恰逢其時，咸陽玻璃工坊正缺勞力。”
“稟上卿，咸陽城現僅有八十戶願種植菌菇。”
“其中十戶屬貴族豪強，另有一戶商賈。”
“內史府官署菌棚已竣工，不日便可培育。
現有三十名隸農服役，後續將增補六名官奴。”
“首批收成預計可達萬斤。”
原種植園監工現調任菌菇教習的小吏恭敬呈報。
這是他首次入值咸陽內史府，舉止略顯拘謹。僅八十戶麼？”
張羅瀏覽文書後安撫道：“無妨。
眼下正值春耕農忙，待百姓知曉菌菇之利，自會踴躍參與。”
“現有申請者務必悉心教導，後續求學者皆須向這些人請教。
各郡縣亦需傳授培育之法。”
“下官明白。”
小吏如釋重負，躬身退下。
張羅繼續批閱其他文書，皆是關於玉米田與葡萄園長勢的彙報。
巡視和記錄的工作每天都在進行。釀製葡萄酒的場地也要提前準備妥當，待葡萄成熟後，便可直接運送入庫。”
如今在咸陽城內，葡萄酒已得到部分人的青睞。
不少貴族豪強甚至不惜重金購買葡萄與葡萄酒。
藉此機會，巴清將她從西域商人手中購得的葡萄酒盡數售出。哦？蒙恬的文書？”
張羅取過新送來的一份文書翻閱起來。蒙恬計劃將琅琊郡水師中的十艘樓船改造為專門的運兵船。”
“還需加固船身，使其更適宜遠航……三十萬錢……”
張羅看完後，毫不猶豫地署上了自己的名字。來人！”
“將這份文書送回太尉府。”
此次行動旨在抓捕倭島勞力，必須儘快執行。
大秦各地都急需人力支援。
蜀中新建棧道的計劃至今仍未提上日程。
外頭一名小吏聞聲而入，取走文書後直奔太尉府而去。
不料一個多時辰後，他不僅回來了，還帶回一人。王離？”
“拜見上卿！”
王離臉上帶著幾分鬱郁之色。
張羅放下手頭的事務，問道：“有何要事？”
王離無奈地嘆了口氣，從懷中取出一份文書遞上。請上卿過目。”
張羅接過文書，心生疑惑。修築玉門關……僅需二十萬錢？”
蒙恬果然沿用了這一名稱。
文書末尾還附上了任命王離為玉門關守將的命令，統領一萬兵馬，並負責邊境屯田。
王離苦著臉解釋道：“足夠用了，河西走廊尚有不少戰俘可供驅使。”
張羅批覆後，抬眼打量他。怎麼？對調任玉門關守將一事心有不滿？”
王離輕嘆一聲，“倒也說不上不滿，只是先前在河西走廊統率四萬大軍，如今驟減至一萬人馬，還被派去戍邊……”
由於王翦、王賁對張羅推崇備至，王離對他一直頗為敬重。
何況王翦還是張羅與嬴陰的媒人。
張羅冷哼一聲。四萬兵與一萬兵，有何區別？”
“自然有區別！”
王離一愣。毫無區別，皆為國之將士。
你的怨言，最好到此為止。”
“若你在來此之前曾向他人吐露不滿，務必立即澄清。”
“否則若被御史借題發揮，扣上個擁兵自重的罪名，你便唯有死路一條。”
王離聞言，神色驟變。
如今李斯執掌的御史臺可不同以往。
張羅所言並非危言聳聽，而是鐵一般的事實。
身為將領，若有此等怨言傳到皇帝耳中，即便再寬厚，也絕不會再委以兵權。多謝上卿提點！”
王離鄭重行了一禮。
所幸他尚未向他人抱怨。
張羅面色稍緩。兵者，兇器也，關乎生死存亡。”
“你不妨想想屠睢的下場。”
王離聽罷，眼神驟然一凝。
屠睢曾被張羅刻意貶入護衛營，淪為商賈保鏢，看似羞辱，實則磨礪……
而今蒙恬將他調為玉門關守將……或許另有深意。
張羅將文書擲還給他。好好思量一番，西域諸國林立，馬匪橫行，更有烏孫虎視眈眈。”
玉門關的商路不會斷絕，今後有你練兵的機會，既是守關之將，更要磨礪鋒芒。記住，天外有天。
你以為王老將軍為何如今這般謙遜？
莫要以為頂著王賁之子、王翦之孫的名頭，就能繼承他們全部的本事。
你可曾想過，旁人敬重的是王離這個人，還是你祖父與父親的威名？
這番話讓王離面色變幻不定，心中無名火起卻不敢反駁。
細細思量，又覺張羅所言在理。
良久，他才沉聲道：上卿教誨，王離銘記於心。
自今日起，必當恪守玉門關。
正如張羅以自身才能贏得敬重，而他王離至今仍是倚仗祖輩榮光。
張羅端詳著王離的神情，微微頷首。
想到歷史上此人率四十萬大軍征討叛軍，卻被項羽擊潰俘虜，便有意敲打他目中無人的傲氣。破龜茲國、威震西域的戰功，正是委你鎮守玉門關的緣由。
待你何時能憑一杆將旗震懾千軍，再論白起、王翦不遲。
王離聞言胸中豪氣翻湧，鄭重行禮：今日得蒙指點，王離必當戒除驕矜之心。
去吧，公務繁忙。張羅含笑揮手。
離開內史府後，王離徑往武成侯府。
途中遇見廷尉府與典客卿頓弱的人馬正趕往咸陽城外。
見到王翦、王賁後，王離直言相詢過往是否過於自負。
王翦聽罷撫須而笑：今日方知本相，往後可以放心管教了。
王賁亦笑罵：總算是開竅。
今日被張上卿訓斥，險些無地自容。王離赧然道。
父子二人頓時來了興致，待聽完轉述，王賁冷哼：若教你統帥滅六國大軍，怕是要葬送性命。
莫說李牧項燕，便是趙蔥之流都能取你首級。
王翦負手遠望，喃喃自語：山外青山樓外樓......老夫平生未敢輕視任何對手，全力應戰方能活到今日。說罷緩步離去，身影漸隱於長廊盡頭。
王賁還在屋內拉著王離，絮絮叨叨地囑咐著各種事宜。
魏地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原本鬆懈的道路關卡再次佈下了嚴密防守。
在一戶當地豪強的宅院裡，廷尉府的差役將院落圍得水洩不通。周市觸犯秦律，全族收押！
被按在地上的中年人急得面紅耳赤：我向來遵紀守法，何曾觸犯秦律？他突然醒悟般喊道：定是因我曾任魏將，秦人這是要秋後算賬了！
見廷尉府眾人對他的辯解置若罔聞，只顧著挨個抓人，周市徹底慌了神。
他掙扎著想聯絡舊部，心知定是東窗事發了。今日拿我，明日就輪到你們了！
這時傳來一聲冷笑：蠢材。周青臣翻動內史府的名冊，在周市的名字上打了個叉，便匆忙趕往下一處。
曾經的魏國宗室魏咎、魏豹，如今雖為庶民，家中積蓄依然頗豐。
邊境處，頓弱剛抵達長城附近，恰巧遇見請求歸附的東胡部落。見過頓上卿。內史府官吏行禮道。
頓弱掃了眼這群衣衫襤褸的胡人，微微頷首未作言語。
暗想這些歸化者自有張羅安置，東胡如今的境況看來確實悽慘。既然如此，本官需多帶些兵馬，若折在東胡可就虧大了。頓弱摸著鬍鬚盤算道。
咸陽城外的玻璃罐頭廠裡，張羅正陪同蒙恬視察。
這座幾日前才投產的工坊，未來將成為軍糧重要供應點。
雖不屬太尉府直轄，蒙恬仍需瞭解實情。目前僅有六千餘人作業，女工負責食材分揀，男丁承擔重活，另有千餘名隸臣妾。
後續還會增調奴隸，由秦人監督。張羅指著井然有序的工棚介紹。
參觀完主要區域後，蒙恬讚賞道：張上卿對工序排程頗有心得啊！
張羅神色平靜：不過是效仿兵器作坊的標準化流程，將造箭制弩換成灌裝食物罷了。秦國的 生產本就分工明確，箭矢戰車皆有定製。
內史府官吏聞絃歌而知雅意，稍加點撥便領會了這種流水作業的精髓。
玻璃罐頭廠堪稱最古老的工業之一。
張羅請來將作府的能工巧匠公輸裘等人，精心設計出一套水力驅動的傳送機關，組成了簡易的流水線。
工人們整齊地站在流水線旁，將各類食材裝入透明的容器中。
蒙恬負手而立，若有所思地搖頭道：構想容易實施難。
縱觀七國，唯我大秦方能成就如此創舉。看著運轉自如的機械裝置，他眼中閃過求知的渴望。
離開生產區時，蒙恬隨手掂量著一罐水果罐頭。
負責裝箱的小吏眼巴巴望著他，引得蒙恬莞爾：為何這般看我？張羅笑著解釋：將軍請看罐身編號。
若取走這罐，整套裝箱就缺了一件。
蒙恬端詳著標籤上陌生的字元，露出困惑之色：此為何種符號？原來罐身標註的是新式數字。
張羅取來紙筆詳細解說：為書寫便利，特簡化為這些符號。並逐一演示了一至九的數字寫法。張卿果然大才！蒙恬讚歎道，此等符號當廣傳天下。得到許可後，他鄭重收好字箋：定當稟明陛下，絕不貪功。張羅朗笑：區區微功，何足掛齒。
摩挲著玻璃瓶身，蒙恬忽發奇想：此物可另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