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許久。
曹國亮那粗重的喘息聲，漸漸平復了下來。
他緩緩地重新坐直了身體。
那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的兒子。
“是哪個廠？”
他的聲音沙啞，但異常冷靜。
“這麼大的手筆，總不能是石頭裡蹦出來的吧？是海爾？還是美的？”
曹國亮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著，發出“篤、篤”的聲響。
“不對。”
他自己又搖了搖頭。
“這些大廠雖然有錢，但做事都有章法。”
“熱水器這個行業，利潤薄得跟刀片一樣，誰會這麼不計成本地砸上億來做宣傳？”
“不符合商業邏輯。”
“除非……”
曹國亮眼睛眯了起來。
“是個不懂行的暴發戶，拿著不知道從哪兒來的熱錢，想衝進來攪局！”
“他想用錢砸死我們這些老傢伙？”
“哼，那也得看他有沒有這個好牙口！”
老廠長的倔強和不服輸，在這一刻顯露無疑。
他想知道對手是誰。
哪怕是死，也得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死在誰的手上。
曹明明被父親的這股勁頭感染，也從絕望的情緒裡稍稍拔出來了一點。
他搖了搖頭，苦著臉說：
“爸，現在還不知道是哪個廠家。”
“整個熱搜話題，都是圍繞著這個叫硬核老王的主播展開的。”
“我猜……可能是這個主播去哪個新廠子探廠，或者跟哪個新品牌合作了。”
“對！”
曹國亮一拍桌子，
“肯定是這樣！”
他站起身，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
“既然是直播，那肯定會有產品！有廠家的資訊！”
“他不是說跨時代嗎？不是說重新定義嗎？”
“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搞出了甚麼三頭六臂的東西！”
“明明！”
曹國亮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兒子。
“把這個直播回放，投到電視上！”
“我們一起看！”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就算要輸，我們也要輸個明明白白！”
曹明明精神一振。
對啊！
現在自怨自艾有甚麼用？
當務之急，是搞清楚對手的底細！
看看他們到底有甚麼所謂的高科技，看看他們的宣傳策略到底是怎麼玩的！
他立刻拿起手機。
將手機螢幕上的內容，透過無線投屏，分享到了辦公室牆上掛著的那臺大電視上。
那個寫著《跨時代的發明！主播硬核老王重新定義熱水器！直播全程回顧！》的影片標題，佔據了整個螢幕，每一個字都巨大無比，充滿了壓迫感。
曹明明和曹國亮父子二人，並排站在一起。
他們死死地盯著電視螢幕。
辦公室裡沒有開燈，只有螢幕發出的光，照亮了他們倆凝重而又緊張的臉。
“爸，我……”
曹明明的聲音帶著顫抖。
他想說點甚麼，卻發現喉嚨幹得厲害，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那個播放鍵，此刻在他的眼裡，簡直就是潘多拉的魔盒。
一旦開啟，誰也不知道會放出甚麼怪物。
“點開！”
曹國亮的聲音突然響起，斬釘截鐵。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咱們爺倆，總不能當個縮頭烏龜，連看一眼的膽子都沒有！”
父親的話，帶著一股老一輩人特有的硬氣，重重地敲在了曹明明的心上。
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指尖終於用力，按了下去。
影片開始播放。
沒有酷炫的片頭，也沒有激昂的音樂。
鏡頭有些晃動，畫面裡出現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的年輕男人，正對著鏡頭說話。
“家人們，今天這個單子有點意思啊。”
“安城市區，高層住宅，點名要裝一臺太陽能熱水器。”
年輕主播的聲音清晰地傳了出來，帶著幾分調侃的意味。
客廳裡，曹家父子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濃濃的困惑。
“裝……太陽能？”
曹明明把手機音量調大了些，湊近了螢幕，以為自己聽錯了。
影片裡，那個被稱為“硬核老王”的主播，正開著一輛半舊的五菱宏光，行駛在城市的馬路上。
“我跟客戶再三確認了，沒搞錯，就是要太陽能。”
“說實話，這活兒我好幾年沒在市區裡接過咯。”
直播？
探班直播？
結果就這？
一個電工，要去給客戶裝太陽能熱水器？
曹明明腦子裡繃緊的弦，非但沒有松，反而因為這詭異的開局，擰得更緊了。
這跟“跨時代的發明”有半毛錢關係？
這跟“重新定義熱水器”又搭得上邊嗎？
“胡鬧！”
曹國亮忍不住開了口，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他靠在沙發上，雙手抱在胸前，擺出了一個廠長的姿態。
“這根本就不合常理！”
作為在熱水器行業裡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人，他太清楚市場了。
“安城是甚麼地方？一線城市！高樓林立！”
“誰家住高層，還會在樓頂上裝那麼個傻大黑粗的玩意兒？”
“採光、管道、物業……哪一個問題都解決不了！”
曹國亮越說越激動，甚至用手指點了點茶几。
“咱們廠的太陽能，在安城一年的銷量是多少？是零！一個都沒有！”
“這玩意兒，現在也就鄉下，或者那些十八線小縣城的自建房還有點市場！”
“在安城，指名道姓要裝太陽能？這不扯淡嗎！”
父親一連串的發問，讓曹明明徹底冷靜了下來。
他不是從技術的角度，而是從另一個讓他更加心驚的角度，看透了這件事。
“爸。”
曹明明的聲音很輕，卻透著涼意。
“如果……這是人家故意安排的劇情呢？”
“劇情？”
曹國亮愣住了。
“對，就是劇本。”
曹明明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劃過，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您想啊，一個正常的評測影片，上來就說我們這個熱水器有多牛逼。”
“觀眾早就看膩了，直接就划走了。”
“但是他這個不一樣。”
“他先丟擲一個完全不合常理的鉤子——一線城市高層住宅裝太陽能。”
“這一下，就把所有人的好奇心都給勾起來了。”
“大家都會想，這甚麼奇葩？為甚麼要這麼幹？能裝成嗎？”
“有了好奇心，觀眾才不會走，才會繼續看下去！”
曹明明越分析，心裡越是發寒。
他感覺自己正在窺探一個頂級營銷高手的佈局。
“這……這……”
曹國亮被兒子這番話給說得啞口無言。
他一輩子跟機器和技術打交道，哪裡懂這些網際網路上的彎彎繞繞。
“等把流量和關注度都騙進來之後，好戲才真正開場。”
曹明明苦笑了一下。
“這個策劃，絕對是個高手，太懂網際網路，太懂觀眾想看甚麼了。”
“先用一個匪夷所所思的事件引爆話題。”
“再一步步揭曉謎底，最後才把他們真正想推的產品亮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