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後靜靜地看著郭明德。
那眼神彷彿在說:我等著你繼續編。
包廂裡的氣氛,瞬間有些微妙。
郭明德知道,跟這種聰明人打交道,繞圈子沒用。
他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變得鄭重起來。
“不瞞您說,楊教授,我這次來,確實有事相求。”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
“我聽說,楊教授是趙東海趙老的得意門生?”
趙東海。
當這三個字從郭明德嘴裡說出來時,楊國政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目光深沉地看著郭明德。
“老師他老人家早就退休,不問世事很多年了。”
楊國政的語氣很平淡,卻帶著一絲疏離。
“也就是他老人家退了,我們這些當學生的,才敢在行業裡混口飯吃,說幾句話。”
郭明德臉上立刻堆起了無比崇敬的神色。
“趙老那可是咱們國家電力行業的泰山北斗!真正的國寶級人物啊!”
他重重地感嘆著,眼神裡充滿了嚮往。
“說實話,我早就想登門拜訪趙老了,只是一直苦於沒有門路,不敢貿然打擾啊。”
郭明德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說道:“楊教授,不瞞您說,我們青山集團,其實主營業務是高階物業管理。最近……我們剛接手了龍湖天下那個小區。”
“龍湖天下?”
楊國政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鏡片後的眼睛裡閃過一抹訝異。
他放下茶杯,語氣裡多了幾分親切。
“我老師,趙東海趙老,就住那個小區。”
郭明德一拍大腿,臉上的表情更復雜了。
“可不是嘛!”
他指了指天花板,壓著嗓子,用一種既敬畏又頭痛的語氣說。
“不光是趙老,我們盤點了一下業主名單,好傢伙,兩院院士就有七八位,還有好幾位是從重要崗位上退下來的老領導……個個都是國寶級的人物!”
楊國政也忍不住笑了起來:“那你們這物業,服務的可不是普通業主,是半個國家智囊團啊。”
“誰說不是呢!”
郭明德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所以我們這壓力才山大啊!我天天開會跟下面的人強調,服務一定要做到極致,千萬不能出半點紕漏。生怕哪點做得不好,驚動了裡面哪位大人物。人家可能就是隨口跟上面提一句,回頭一紙檔案下來,我這小公司可就直接沒了!”
楊國政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理解,完全理解。這些老前輩為國家奮鬥了一輩子,是做出了巨大貢獻的,理應享受到最好的服務和照顧。官方對他們有所傾斜,也是應該的。”
郭明德聽著這話,臉上的愁容更深了,他知道,鋪墊了這麼久,終於可以切入正題了。
他試探性地開口。
“楊教授,那……您知道龍湖天下最近出的那檔子事兒嗎?”
楊國政扶了扶眼鏡,有些疑惑。
“甚麼事?我最近忙著一個專案,倒沒怎麼聽我老師提起過小區裡的事。”
郭明德的身體又往前湊了湊,整個人的狀態都緊繃了起來。
“斷網!”
“整個小區,一到晚上,準時斷網!一秒都不差!”
“等到第二天早上,又自己好了!這都持續一個禮拜了!您說邪門不邪門?”
楊國政皺起了眉。
“還有這種事?運營商怎麼說?”
提到運營商,郭明德的火氣“噌”地一下就上來了。
“別提了!移動、聯通、電信,三家運營商的維修隊跟走馬燈似的在小區裡轉悠,查了一個禮拜,屁都沒查出來一個!”
他端起茶杯,猛地灌了一口,結果因為太急,被燙得齜牙咧嘴。
“最後您猜怎麼著?”
郭明德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氣憤地說道。
“他們居然把鍋甩給我們物業!說是我們小區的供電線路有問題,產生了甚麼電磁脈衝,干擾了他們的光纜裝置!您是專家,您給評評理,這純屬扯淡吧!”
聽到這裡,楊國政哪裡還不明白。
他看著郭明德那張寫滿“求助”的臉,露出一個瞭然的苦笑。
“所以,郭總今天請我過來,恐怕不只是為了喝茶聊天這麼簡單吧?”
被點破了心思,郭明德的老臉微微一紅,但很快就被焦急所取代。
他搓著手,語氣近乎於懇求。
“楊教授,您是明白人,我也就不跟您繞彎子了!”
“這事兒,您無論如何得幫幫我!我是真沒辦法了!”
他站起身,對著楊國政深深地鞠了一躬。
“再這麼斷下去,業主投訴都是小事。我怕裡面住著的那幾位大人物,隨便哪個給市裡打個電話,我這剛接手的盤子就得砸了,公司都得跟著完蛋!”
“報酬方面,您放心!”郭明德連忙補充道,“只要您肯出手,價錢隨便您開,我絕不還價!”
他抬起頭,眼神裡充滿了希冀。
“放眼整個國內,民用電力故障排查這一塊,您要是說第二,絕對沒人敢稱第一!除了您,我實在是不知道該找誰了!您就是我的救命稻草啊!”
這一頂高帽戴下來,楊國政卻只是擺了擺手,臉上的苦笑更濃了。
“郭總,你可千萬別這麼說,你太抬舉我了。”
他指了指自己。
“我的主攻方向是特高壓輸電和智慧電網,說白了,是搞國家級主幹線路的。你這小區裡的民用電路故障,對我來說屬於跨專業了。”
“這就好比我是造航空母艦的,你現在讓我去修一艘小舢板,我真不一定能玩得轉。”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最關鍵的。
“再說,我剛才也說了,我老師趙東海就住在龍湖天下。在電力領域,他老人家才是泰山北斗。如果這問題真是電路引起的,以他的能力,不可能發現不了。”
“連他老人家都沒有動靜,說明這問題要麼不是電路問題,要麼就是極其罕見和棘手。他都沒出手,我這個做學生的,哪敢去班門弄斧?”
楊國政搖了搖頭,態度很堅決。
“不行,不行。郭總,這個忙,我真的幫不了。實在抱歉。”
郭明德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他預想過楊國政可能會拒絕,但沒想到會拒絕得這麼幹脆,連一點商量的餘地都沒有。
他臉上的血色褪去,嘴唇動了動,剛想開口做最後的爭取。
“楊教授,您再……”
“嗡……嗡……”
一陣手機震動的聲音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郭明德煩躁地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直接按了靜音。
可他剛把手機放回口袋,那震動聲又固執地響了起來。
還是同一個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