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語氣篤定,帶著一種對城市脈絡瞭如指掌的自信。
周明月不說話了。
這種尋找問題的方式,是她從未接觸過的領域。
書本上教的是電路圖、是歐姆定律、是戴維南定理,卻從沒教過,如何透過一串數字,在鋼筋水泥的叢林裡進行精準定位。
兩人順著馬路走了大概三百多米,秦業的腳步在一個綠化帶旁停下。
綠化帶深處,藏著一個灰撲撲的小房子,水泥牆面,鐵皮門,比小區的快遞櫃大不了多少,門上還用紅漆刷著一個閃電標誌和“高壓危險”四個大字。
“找到了。”秦業指了指那個小房子。
周明月湊過去一看,房子側面牆壁上,同樣掛著一個牌子,上面寫著“ZZ-RD-07-RM”。
“RM?Room?”她試探著問。
“嗯,配電室。”秦業從包裡掏出一大串鑰匙,嘩啦啦地響,像個老舊小區的包租公。
“這就是我們小區的配電室?”周明月有些興奮,感覺離真相近了一步。
“想甚麼呢?”秦業白了她一眼,“這是路燈的。住宅小區的配電室在地下,剛才那個機房隔壁就是。”
“啊?”周明月有點懵,“那我們來這幹嘛?路燈的電路和我們小區的又不在一起。”
“線路是不在一起,但源頭在一起。”秦業耐著性子解釋了一句,這對於他來說已經極為難得,“不管是你家的電燈,還是馬路上的路燈,最終都連線到同一個區域變電站。如果這個路燈配電室裡的裝置出了問題,比如定時器老化,或者接觸器故障,在切換狀態的瞬間,可能會產生一個強烈的電湧或電磁脈衝,透過電網反串回去。”
他頓了頓,用更直白的話說:“就像你往一個平靜的湖裡扔了塊大石頭,就算石頭沒砸到你,濺起的水花也可能把你淋溼。這個配電室,可能就是那塊‘石頭’。”
周明月瞬間懂了。
這和秦業之前提到的那個金屬焊接作坊的案例,原理上是相通的。
都是透過電網這個“導體”,進行遠端干擾。
“所以你確定是這裡的問題了?”她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秦業挑了挑眉,似乎覺得她這問題有點多餘。
“不確定。我只是個修網的,不是算命的。只能一個一個排查,把所有可疑目標都過一遍。”
他的態度很明確:在沒有證據之前,任何猜測都是放屁。
直播間裡的彈幕又活躍起來了。
「臥槽,秦隊這定位速度,人肉GPS啊!」
「學到了學到了,以後我家門口路燈壞了,我就順著杆子找,是不是也能找到這個小黑屋?」
「前面的兄弟,我勸你善良,那門上寫著高壓危險,你當是KTV包房呢?」
「秦隊好嚴謹啊,‘不確定,只是排查’,愛了愛了。」
周明月看著秦業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個問題有點弱智。
是啊,還沒開箱檢查,怎麼可能就下定論?
她這是被學院裡的思維定式給框住了,總想在動手前就推匯出唯一解。
秦業已經從那一大串鑰匙裡,精準地找出了一把,插進鎖孔裡。
“咔噠”一聲,鎖開了。
他推開沉重的鐵門,一股裝置運轉特有的、混合著塵土和臭氧的味道撲面而來。
屋子不大,正中央立著一個半人高的灰色鐵櫃,嗡嗡地響著。
這就是路燈控制箱,裡面裝著變壓器、接觸器、還有一個巨大的時控開關。
秦業沒急著動手,而是像個老中醫一樣,開始“望聞問切”。
他先是繞著變壓器走了一圈,仔細觀察外觀有沒有鼓包、漏油的痕跡。
沒有。
然後他側耳貼近櫃門,靜靜聽著裡面的運轉聲。
聲音平穩,只有輕微的嗡嗡聲,沒有異常的噼啪雜音。
他又將手背貼在鐵櫃表面,感受著溫度。
只是溫熱,在正常範圍內。
“負載電流和絕緣電阻都看看。”周明月在旁邊提醒道,她已經不自覺地進入了合作模式。
秦業瞥了她一眼,沒說話,從工具包裡拿出萬用表和兆歐表,開啟櫃門,開始測量。
紅黑表筆在複雜的接線端子間靈活跳動。
幾分鐘後,秦業直起身子,臉上沒甚麼表情。
“一切正常。”
變壓器沒問題,接觸器沒燒蝕,定時器走得好好的,絕緣電阻也在安全值以上。
這東西,簡直比新出廠的還健康。
“怎麼會……”周明月也皺起了眉。
如果這裡一切正常,那剛才的推理不就全被推翻了?
秦業關上櫃門,把工具一件件收回包裡,動作不緊不慢。
“走吧,回小區機房。”他語氣平淡,聽不出甚麼情緒。
“就這麼算了?”周明月有點不甘心。
“不然呢?把它拆了?”秦業反問,“說了,得等它犯病的時候抓現行。現在它好得很,查不出甚麼的。”
兩人走出配電室,秦業重新把門鎖好。
夜風吹過,帶著一絲涼意。
忙活了半天,結果又回到了原點。
周明月心裡憋著一股勁兒,忍不住猜測:“你說,有沒有可能是人為的?有人故意在那個時間段用甚麼裝置干擾網路?”
秦業被她這腦洞逗樂了,嘴角勾起一抹調侃的弧度。
“人為?圖甚麼?為了不讓你半夜刷劇?還是為了阻止你跟導師彙報課題進度?”
他懶洋洋地開口,“姐妹,別想太多,這世上沒那麼多黑科技,也沒那麼多閒得蛋疼的壞人。大部分的邪門事,背後都有一個很樸素,甚至很蠢的科學道理。”
周明月被他噎得說不出話來,臉頰有點發燙。
確實,她的猜測太像電影情節了。
秦業剛準備邁步往回走,視線不經意間掃過配電室鐵門的角落。
突然,他的腳步頓住了。
眼睛也瞬間眯了起來。
“等等。”
周明月被他那句“等等”喊得心頭一跳,還以為自己踩到了甚麼不該踩的東西。
她下意識地停住腳,順著秦業的視線望過去。
那眼神,銳利得不像個修電路的,倒像個在勘察現場的刑警。
他看的,是配電室鐵門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灰色小盒子,上面印著“交通設施”的字樣。
周明月愣了愣,沒反應過來。
秦業卻抬腿走了過去,蹲下身,盯著那個盒子看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