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柔和的，暖黃色的光帶，從床底、牆角、通往衛生間的路徑上，依次緩緩亮起。
那光線並不刺眼，像是月光一樣溫柔，剛好能照亮腳下的路，卻又不會驅散所有的黑暗，保留了夜晚應有的靜謐。
整個房間被這圈光帶勾勒出了一個溫暖而安全的輪廓。
章若俞整個人都呆住了。
她看著腳下那條被光照亮的路，從床邊一直延伸到衛生間門口，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豆大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滾了下來，砸在手背上，滾燙。
黑暗中，秦業並不知道她哭了。
他還在用手機進行著他的“裝逼”直播。
“看到了吧家人們，甚麼叫專業？這才叫人性化設計！從客戶最深層的需求出發，解決最根本的問題！”
他的直播間裡，彈幕卻早就炸開了鍋。
【我靠！主播你裝個燈而已，怎麼還扯上人類起源了？】
【笑死我了，這套嗑忽悠得我一愣一愣的，差點就信了！】
【這不就是個延遲亮起的感應燈帶嗎？還最原始的行動邏輯，你怎麼不說這是盤古開天闢地第一縷光呢？】
【主播為了多收錢真是臉都不要了，這玩意兒撐死三百塊，他收了人家兩千！】
【等會兒……攝像頭晃一下……我怎麼看到那女的在哭啊？】
【臥槽？真的假的？主播你把人家說哭了？】
【牛逼啊秦師傅！修個燈順便把客戶幹沉默了！你這是物理超度還是心理諮詢啊？】
秦業看到彈幕，這才察覺到不對勁。
他把手機攝像頭稍微偏轉了一下，藉著螢幕的光，隱約看到章若俞的肩膀在輕輕聳動。
他心裡咯噔一下。
壞了。
真把人說哭了？
他剛才……也沒說甚麼重話啊？
“喂，你……你沒事吧？”他有些手足無措地問道。
這一問，章若俞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她也說不清自己為甚麼哭。
或許是秦業那句“萬一摔了都沒人知道”讓她破防了。
也或許是腳下這圈溫暖的光，讓她感覺自己這麼多年來的故作堅強，像個笑話。
從小到大甚麼都不缺。
父母忙於生意，給她的永遠只有錢。
她學會了獨立，學會了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看病，一個人搬家。
她性格也因此變得有些孤僻敏感，幾乎沒甚麼朋友，更別提異性朋友了。
所有人都覺得她高冷，不好接近。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只是害怕，害怕付出真心，害怕再次被忽略。
秦業的出現，只是一個意外。
但這個意外，卻用一種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關心了她的“安全”。
這讓她積攢了二十多年的委屈，瞬間決堤。
“我……”
她哽咽著，想說甚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拼命搖頭，眼淚掉得更厲害了。
秦業徹底慌了。
他一個修電路的，哪裡會哄女孩子。
直播間裡的觀眾更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主播快哄哄啊！把人弄哭了得負責！】
【上啊！遞紙啊！安慰她啊！這不比修燈好看？】
【我猜主播現在心裡想的是：完了，這兩千塊不會要退我吧？】
秦業看著黑暗中那個縮成一團的瘦弱身影，心裡莫名地軟了一下。
他嘆了口氣，關掉了直播。
然後，他從兜裡摸索了半天，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紙巾，遞了過去。
“那個……別哭了。”
他的聲音有些生硬。
“我也不是故意的……主要是你給的錢太多了。”
章若俞抽噎著，接過紙巾，淚眼朦朧地看著他，不明白他甚麼意思。
秦業撓了撓頭，一臉的耿直。
“你給了兩千塊，這價錢太高了。我要是就給你隨便安個燈，我自己心裡都過意不去。總得……總得給你弄點配得上這價格的東西吧？”
他以為這是在安慰。
可這話落在章若俞耳朵裡，卻變了味。
她的哭聲戛然而止。
腦子裡那根緊繃的弦，在聽到“兩千塊”這三個字的時候，瞬間被撥動了。
對啊！
兩千塊！
她給了這個男人兩千塊！
剛才光顧著感動和委屈，差點把這事給忘了！
這個燈帶設計得是很好，是很人性化，是很戳她心窩子。
但是……
它值兩千塊嗎？
章若俞的眼神，瞬間從迷茫的、感動的、脆弱的，變得警覺、清醒，甚至帶上了一點不懷好意的審視。
她抬起頭，用還帶著哭腔但無比清晰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問道：
“所以，你這套燈，材料費加工時費，一共多少錢？”
秦業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轉變給問懵了。
怎麼回事？
畫風怎麼突然就不對了？
剛才不還梨花帶雨惹人憐愛嗎？
怎麼一秒鐘就切換成查賬模式了？
“啊？這個……”
“你別這個那個的，你就說，你收我兩千，到底賺了我多少錢？”章若俞擦乾眼淚，從床上坐直了身體，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那氣勢，活像一個準備手撕渣男的原配。
秦業被她看得心裡發毛，無奈地攤了攤手。
“大姐，你到底想怎麼辦吧？給個痛快話。”
“怎麼辦？”
章若俞冷笑了一下。
她忽然覺得，自己剛才對著這個男人掉眼淚，簡直是腦子進了水。
甚麼狗屁關心！
甚麼狗屁人性化！
歸根結底，不就是為了多賺錢嗎？！
她越想越氣，一把從床上下來，光著腳走到秦業面前，伸出了自己的手機。
“加我微信。”
秦業一愣：“幹嘛？”
“你說幹嘛？”
章若俞理直氣壯地仰著臉。
“你收我這麼貴，我不得要個售後服務？萬一這燈明天就壞了，我上哪兒找你去？”
“我把我的電話給你……”
“電話有甚麼用？拉黑了不就行了？”
章若俞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
“必須加微信！我得看著你的朋友圈，確保你沒跑路！”
秦業看著眼前這個仰著小臉，理直氣壯得像個討債女王的章若俞，腦子有一瞬間的宕機。
加微信？
就這？
他還以為她要報警，或者當場退錢，再或者……把他剛才那套說辭錄下來發到網上，給他掛個“年度最佳詐騙犯”的頭銜。
結果，折騰了半天，又是哭又是質問的，最後的大招就是加個微信？
“你愣著幹甚麼？快點啊！”章若俞見他沒反應，不耐煩地催促道，還晃了晃自己的手機，螢幕上的二維碼明晃晃的。
“哦，哦，好。”
秦業如夢初醒，趕緊從口袋裡掏出自己那臺用了好幾年的舊手機，螢幕上還有幾道清晰的劃痕。
他手忙腳亂地點開微信，找到掃一掃。
“嘀”的一聲輕響。
好友申請傳送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