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個燈而已，怎麼還開始上起生物課了？
還讓她尖叫？
“不是……師傅……”她試圖理解他的邏輯，“我都說了，我一個人住，我叫給誰聽啊？就算叫破喉嚨，也不會有人來幫我啊。鄰居可能還會以為我發神經，跑來投訴我擾民。”
這話說得太實在了。
秦業卻笑了。
他沒有再解釋，只是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你信我一次。”
說完，他徑直走到了章若俞的床邊。
章若俞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要幹甚麼？
她眼睜睜地看著秦業走到她的床邊，然後，做出了一個讓她完全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緩緩地蹲了下來。
他蹲在床邊，抬起頭仰視著站立不安的她，這個姿態瞬間消除了他身上所有的攻擊性。
然後，他伸出雙手，輕輕地握住了她冰涼的肩膀。
他的手掌很寬大，很溫暖，隔著薄薄的衣料，一股安定的熱度傳遞了過來。
章若俞的身體顫抖了一下，但沒有躲開。
秦業的眼神非常真摯，裡面沒有一絲一毫的雜念，只有鼓勵和引導。
“來，叫出來。”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說服力。
“不……我……”章若俞的臉漲得通紅，這太羞恥了，也太奇怪了。
無緣無故地，在一個陌生男人面前尖叫？
她做不到。
“叫。”秦業加重了語氣，手上的力道也稍微重了一點，像是在給她注入力量，“別怕，就當是釋放壓力，把所有的恐懼和不安，都從身體裡喊出去。”
“現在，就現在。”
他的眼睛緊緊地盯著她，充滿了不容拒絕的堅定。
章若俞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她看著他，看著這個蹲在自己面前，用一種近乎偏執的方式要求自己尖叫的男人。
他的眼神太有力量了。
讓她無法抗拒。
鬼使神差地，她閉上了眼睛。
所有的猶豫、羞恥、不解，在這一刻都被拋到了腦後。
她深吸一口氣，鼓起了全部的勇氣，將胸腔裡積壓了許久的恐懼與惶恐，化作一道尖銳的喊叫，猛地衝破了喉嚨！
“啊——！”
尖叫聲在小小的臥室裡迴盪。
就在她聲音落下的那一瞬間。
啪嗒。
整個臥室，瞬間被一片溫暖明亮的燈光所籠罩。
突如其來的光明驅散了房間裡所有的昏暗和曖昧。
章若俞的尖叫戛然而止，她猛地睜開眼睛，有些茫然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亮了？
燈……亮了？
她下意識地循著光亮的方向抬頭看去。
只見在臥室空調的下方，那個剛剛被秦業換上去的，純白色的圓形小燈，正散發著柔和而不刺眼的暖黃色光芒。
是它。
是這個新燈亮了。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狀況。
這是……怎麼回事？
她緩緩低下頭，看向還蹲在自己面前的秦業。
秦業也正抬著頭看她，臉上帶著計謀得逞的笑意。
他鬆開握著她肩膀的手，緩緩站起身，指了指那個正在發光的燈。
“現在明白了嗎？”
章若俞的嘴唇翕動著，一個詞脫口而出：“聲控燈？”
“對。”秦業點頭，“準確地說，是高靈敏度的聲音控制器，專門用來感應特定分貝的尖銳人聲。”
他看著她震驚的表情，繼續解釋道。
“它不需要你喊甚麼特定的詞語，也不需要連線。只要你在恐懼的時候，發出本能的尖叫，它就會立刻為你亮起。”
“它能驅散黑暗。”
秦業的聲音很沉穩，每一個字都清晰地送進她的耳朵裡。
“也能，安撫你。”
安撫你。
這三個字，像是一把柔軟的鑰匙，瞬間開啟了章若俞心中那把積滿了灰塵的鎖。
一直以來，她獨自面對著黑暗，獨自消化著恐懼。
她以為這是獨居必須付出的代價，是無人能夠理解的孤單。
可今天，有一個人。
一個剛剛認識不到幾個小時的陌生人，卻看穿了她所有的逞強和不安。
他沒有說一句安慰的話，沒有說甚麼“別怕”、“沒事的”這種蒼白無力的語言。
他只是默默地，為她換了一盞能夠聽懂她恐懼的燈。
一盞，只為她的尖叫而亮的燈。
一股巨大的暖流從心底湧起，瞬間沖垮了她所有的防線。
眼眶一熱，豆大的淚珠就控制不住地滾落下來。
她想說謝謝，可喉嚨卻被哽咽堵得死死的，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只能拼命地點頭，眼淚流得更兇了。
“謝……謝謝你……”
斷斷續-續的聲音從她的唇齒間溢位，帶著濃重的鼻音。
“真的……太謝謝你了……”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害怕，在這一刻，都隨著這溫暖的燈光和無聲的眼淚，盡數釋放了出來。
秦業又繼續。
“我問你，人為甚麼需要夜燈？”
“因為……怕黑？”章若俞試探著回答。
“錯！”
秦業一口否定。
“是為了安全。人從深度睡眠中醒來，意識是模糊的，方向感也會變差。尤其是晚上起夜，如果突然亮起刺眼的燈光，反而會刺激眼睛，甚至導致瞬間的眩暈和摔倒。”
他的聲音在黑暗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莫名的專業感。
“特別是你們這種獨居的年輕人，萬一摔了磕了，都沒人知道。”
這話，不知道是哪一個字，精準地戳中了章若俞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獨居。
沒人知道。
她住進這個房子三年了。
父母給錢給得爽快，卻從來沒問過她一個人住怕不怕，也從來沒來看過她。
她確實摔倒過。
有一次半夜起來喝水，迷迷糊糊地被椅子絆倒，膝蓋磕在桌角上，頓時青紫了一大片。
她一個人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疼得眼淚直流，卻連個可以打電話撒嬌的人都沒有。
那種孤單和無助，像是冰水包裹著心臟，讓她幾乎窒息。
而現在，一個只見過兩面的電工師傅，卻在黑暗中，輕易地說出了她深埋心底的恐懼。
秦業還在繼續他的“科普”。
“所以我設計的這個智慧感應系統，它不是簡單的聲控或者觸控，它模擬的是人類最原始的行動邏輯。你從床上坐起來，只是準備階段，系統判定你還沒進入‘行動’狀態。只有當你的腳，接觸到地面的時候……”
他話音未落。
章若俞下意識地把腳從被子裡伸出來，試探著，輕輕地踩在了床邊的地板上。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