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族與人族不應生死相搏。”
“你有何條件，不妨直言。”
黃龍不禁發出一聲輕笑。
他向來最為痛恨命運二字。
正是命運，讓后土犧牲自我化身輪迴，卻未得到應有的回報。
也是命運，令人族淪為被屠戮的物件。
待他積蓄足夠力量，首當其衝要對抗的，便是這所謂命運。
女媧聖人此言差矣。
並非我有何條件。
實乃妖族屠戮人族在前，人族方是這場紛爭真正的主角。
黃龍冷然一笑，向後撤開半步。
將皇天讓至身前。
他所做一切只為護佑人族，而非將其變為自身附庸。
既深惡命運 ，又豈會強行為他人抉擇？
女媧眼中掠過一絲訝異。
她原以為黃龍意在重現龍族上古榮光。
欲將人族收作附屬。
未料他竟將決斷之權交還人族。
如此反倒遂了她的心意。
人族本是她親手所創，又屬孱弱族群。
自然更易掌控。
女媧轉首望向人族，恍惚憶起當年造人景象。
那時所有人族皆環繞膝下，聲聲喚著母親。
彈指數萬年過去。
未曾想人族已成長至斯。
她慈眸微垂，柔聲相勸：
皇天，我的孩子。
若與妖族繼續征戰，人族必將付出慘烈代價。
爾等生存本就不易。
不若就此止戈可好？
皇天緊咬下唇，垂首不語。
他曾無數次幻想面見聖母的場景。
卻從未料到。
當真正相見時，聖母竟立於人族對立之面。
面對創造人族的聖母，他又該如何質詢？
正彷徨間，忽覺身側氣息臨近。
轉頭望去。
黃龍已悄然立在他身旁。
師父？
黃龍含笑頷首。
但說無妨，為師在此。
皇天心頭漸定。
他尚有師長可倚，更有萬千族人為伴。
人族雖為女媧所創，自降生以來卻未得聖母庇佑。
又何須諸多顧忌。
皇天昂首直視女媧，肅然開口：
聖母明鑑。
妖族殘害人族已久，累累血債難以計數。
人族兒郎誰無親友殞命妖爪？
此番更逢妖皇親率部眾屠戮部落，死傷盈野。
如此血海深仇。
吾為人皇，安能輕言罷休？
人族的修士們紛紛發出怒吼。
“此事絕不能就此罷休，必須讓妖族付出代價！”
“血債血償！”
眾人情緒激動，即便女媧在人族中享有極高的聲望，也難以平息眾人心中的仇恨。
女媧微微蹙眉。
她本以為人族弱小，容易安撫，卻沒想到他們的恨意如此之深。
“生命本就珍貴，豈可隨意奪去？”
“那些逝去的人族已然回不來，何必再添殺戮。”
女媧試著提議：
“不如這樣。”
“我讓妖族拿出一件先天靈寶，作為對人族傷亡的補償，如何？”
話音落下，眾人皆是一怔。
人族死傷如此慘重，女媧竟只願用一件法寶來了結？
就算人族再弱小，生命也是無價的，怎能用寶物來衡量？
這時，黃龍站了出來。
“好一位女媧聖人。”
“人族傷亡如此慘重，竟只願拿出一件先天靈寶。”
“真是大方。”
“本尊定會將此事傳遍洪荒，讓眾生知曉聖人的慷慨。”
闡教與截教弟子們聞言，不禁低聲嗤笑。
“原來一件先天靈寶竟如此珍貴。”
“往後誰想屠戮妖族，只需備好一件先天靈寶即可。”
“黃龍老師手中不是有件先天至寶嗎？不知能換多少妖族性命。”
“至少也得殺個妖皇才值吧。”
女媧神色一凜，眉頭緊鎖。
但她心知此刻整個洪荒皆在注視此地，不可輕舉妄動。
她咬了咬牙，沉聲道：
“罷了，那就三件先天靈寶！”
“這是極限了！”
“若再不滿，本聖也不再插手，任由人族與妖族生死相搏！”
此言一出，一股浩瀚聖威瀰漫開來，眾人頓時噤聲。
說幾句風涼話尚可，但無人真敢觸怒聖人。
皇天心中憤懣，卻也無計可施。
人族終究太弱，誕生不過數萬年，遠非妖族對手。
他望向對面的妖族。
今日有女媧在此，人族已失去繼續討伐的機會。
若執意要血債血償，恐怕闡教與截教也不會為了人族與聖人為敵。
終究是人族實力不足。
若人族足夠強大，又怎會受此屈辱？
皇天心中感慨，深深一嘆，目光直視女媧。
“聖母，我只想問一句。”
“您當初為何創造人族？”
女媧一時怔住。
為何創造人族？
那時，鴻鈞賜她一道鴻蒙紫氣，她卻遲遲未能悟透成聖之機。
直到某日靈光乍現，在河邊望見泥土，不由自主地，便仿照先天道體的模樣捏出泥偶——不料竟因此誕生了人族。
創造生靈帶來的功德降臨，她也因此成聖。
如此說來，她造人，不過是為了成聖？
女媧語塞，無言以對。
皇天從她的沉默中讀出了答案，眼神漸漸黯淡。
原來，他們一直敬奉的女媧聖母，心中從未真正在意過人族。
他苦笑一聲，最終躬身，深深行禮。
“謝聖人調解。”
“我族願收下三件先天靈寶。”
人族乘勝追擊，隨黃龍攻向妖族天庭，卻先受阻於周天星斗大陣，再被女媧所攔。
黃龍心知，今日難以一舉滅妖。
妖族氣運未盡，帝俊、東皇太一、伏羲等皆安然無恙，更有女媧坐鎮天庭。
而人族之中，唯有皇天、倉頡堪當一戰。
若非黃龍出手，今日恐將覆滅的，是人族。
皇天同樣清楚，人族此番聲勢，全仗師尊威儀。
闡截二教前來相助，也是看在他師尊顏面。
若真與妖族死戰到底，外人未必全力相助。
以人族如今之力硬撼妖族，不過以卵擊石。
表面佔盡優勢，實則危機四伏。
終究，是人族底蘊太淺。
自誕生以來，便為生存苦苦掙扎，時刻面對滅族之危。
女媧空負聖母之名，卻從未護佑人族。
太清聖人立人教、收玄都，亦只為成聖功德。
人族僅靠凡人血肉之軀，能存續至今已屬不易，又何談積累底蘊？
“我族願接受三件先天靈寶。”
皇天心中滿是不甘、憤懣與屈辱，卻仍咬牙接下了女媧的調解。
“善。
人族能明局勢便好。
只要安分守己，妖族那邊，當不會計較前嫌。”
女媧神色轉柔，語氣緩和。
不計前嫌？
黃龍無聲冷笑。
以妖族倨傲本性、跋扈作風，只怕早已將人族列入必殺之列。
如今的示弱求和，不過是權宜之計，待到妖族勢盛，他們必然不會手下留情。
女媧竟還天真地期盼兩族交好！
安分守己？
皇天心中苦澀，隨行的人族眾人亦是神色複雜。
人族向來安分守己，卻仍招來妖族屠戮。
這並非人族之過，而是妖族始終視人族為食糧。
在他們眼中，弱小的人類雖無大用，卻鮮嫩可口。
人族無甚價值，充其量只能作為口糧。
女媧聖母雖擔著聖母之名，卻在創造人族後不聞不問，任其自生自滅。
即便妖族先行挑釁，在她看來，也必定是人族有錯在先。
說到底，女媧終究出身妖族，是妖族的聖人，而非人族的聖人！
皇天望向黃龍，黃龍回以堅定的目光。
有師尊在背後支撐。
反觀原本與人族毫無瓜葛的黃龍，不僅傳授人族修煉之法，更為人族主持公道。
人族並非愚昧之輩，誰善誰惡，自有分辨。
想到這裡，皇天心中愈發堅定。
人族今日願息事寧人，非是畏懼妖族，亦非貪圖那三件先天靈寶，而是給人族聖母一個顏面。
多謝女媧聖母！
皇天率領族人，恭敬地向女媧行了三拜大禮。
對人族而言，無論女媧如何對待他們，她終究是創造這一族的存在。
飲水思源，這一拜她當之無愧。
女媧望著眼前跪倒一片的人族，心中亦生出幾分感動。
這些都是她的孩子啊，或許，她該偶爾關心他們才是。
起來吧，我的孩子們。
人族紋絲不動，首領皇天未起，眾人便跟隨不動，彷彿未曾聽聞女媧之言。
這……女媧面露不悅，方才升起的一絲愧疚頓時消散。
皇天起身，族人們也隨之一個個站起。
女媧臉色沉了下來。
這個皇天是在給她這位人族聖母臉色看嗎？區區人族首領，竟敢與她這位聖母抗衡？
誰給他的勇氣？黃龍嗎？
女媧瞥向一旁置身事外的黃龍。
沒錯，就是這黃龍。
若非她，向來安分守己的人族怎會有勇氣來到妖庭門前，揚言與妖族不死不休？
我的孩子們，切記安分守己，莫要妄自尊大，更莫被某些居心叵測之人利用。
被指居心叵測的黃龍對此言不屑一顧，人族眾人神情複雜，但終究是人族聖母，無人敢出言反駁。
皇天未在意女媧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