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三人剛從愣頭青那裡,靠著王漫的傾國傾城的臉, 拿到兩人都窩窩頭,去路口等著丁旭。
光光頭突然停下腳步,看著孫銳在街頭激情演講。
王漫看著看了過去:“他是工人,27.5養一家,他來就是違規。”
孫銳沒有想到看到楚微光,眼中閃著一絲恨意,看到她身邊的王漫,那時候的侮辱蔓延全身。
軍軍看到了孫銳眼中不是狂熱,不是激昂,是那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終於找到了出口的恨。
他聽不懂孫銳喊的那些口號,但他讀得懂這種眼神,在軍大院,違規違紀計程車兵,不知悔改的兵,就是這樣的眼神。
軍軍心裡暗叫不好:光光頭還站在那裡,那貨現在得勢,一定會打擊報復。
光光頭看著孫銳,像不認識他一樣,她認識的那個孫銳,靦腆的男孩,見誰都溫柔的笑,說話慢悠悠的,不急不躁,不是這個站在翻倒的木箱上、嗓子喊劈了、眼睛佈滿血絲的人。
軍軍看到丁旭在拿前面路口,軍軍沒等任何人反應過來,他把窩窩頭往口袋裡一塞,蹲下來,一把扛起光光頭,像扛一袋麵粉一樣甩上肩,拔腿就跑。
軍軍喊道:“漫叔,跟著我跑!”
光光頭趴在他肩上,也沒喊。她只是回頭看了一眼,孫銳還站在木箱上,手裡的小冊子垂下來了,嘴還張著,眼睛還盯著她。
光光頭看著銳哥哥,是現實改變了他,還是他本來就是這樣子?
王漫愣了一下,他剛把本子塞進揹包,抬頭就看見軍軍扛著光光頭跑了。他看了一眼孫銳,又看了一眼軍軍的背影,沒有猶豫,跟上了。
丁旭站在路口,他看見軍軍扛著光光頭跑過來,看見王漫跟在後面,他迎上去:“怎麼了?”
軍軍繼續扛著光光頭,指著身後方向人:“光光頭以前喜歡的銳哥哥,他看光光頭的眼神不對。”
他看了一眼軍軍指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光光頭。光光頭低著頭,不說話。丁旭沒再看第二眼。
他是京城長大的地頭蛇,他知道,在這個時候,被人盯上了,不能回頭,不能解釋,不能講道理,到安全地方再說。
他腦子裡飛快地轉,往南,人多,容易混進去;往北,巷子多,容易甩掉;往東,有部隊大院,安全;往西,是老城區,他從小在那裡跑大的,每一條衚衕、每一個拐角、每一扇能推開門的院子,他閉著眼睛都能找到。
他選了西邊:“跟我走。”
他跑在前面,步子大,速度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不慌不忙。軍軍扛著光光頭跟在後面,王漫跟在最後面。
丁旭不回頭,他知道身後有人跟著,不是軍軍他們,是另一批人。他聽見了腳步聲,雜亂、急促、不熟悉。不是他們的人。
他拐了一個彎,又拐了一個彎,再拐了一個彎。東拐西拐,他自己都記不清拐了幾個彎。
他熟悉這裡的每一條巷子,每一個拐角,每一扇能推開的門。
他推開一扇虛掩的木門,閃身進去,等軍軍、光光頭、王漫都進來了,反手把門關上,插上門閂。
院子的老頭看著四人。
丁旭看著他,大伯母的爹,恭恭敬敬說:“爺爺,日安。”
老頭眯著眼看著他:“怎麼!來我這裡,你爺爺終於打算,把你過繼給我了!”
丁旭無辜眨眼:“爺爺,一個姓而已,以後我的孩子給您養老送終。”自從共享爹以後,他以後的孩子姓啥,有沒有孩子,以及他對孩子的養老送終看得很淡。
夏老爺子冷哼一聲:“還不進來,不嫌熱嗎?”
四人跟著夏老爺子進屋。
丁旭進了屋,看見地上的行李,心裡一緊。
夏老爺子要走了,離開這個他住了幾十年的院子,離開這個他守著的光榮匾,離開這個他所有孩子戰死後唯一還認識他的地方。
丁旭著急的問:“爺爺,你打算去哪裡?”他就剩自己一個人了。
夏老爺子安撫道:“你大伯來接我去海南了。”
丁旭笑了,瞌睡遞枕頭,他們先去看爺爺了,因禍得福。
“爺爺,我們一起呀!”
夏老爺子笑罵:“臭小子,行,老夫可以不用給你寄包裹了。”
夏老爺子給他一個木盒子,丁旭開啟,裡面是一張地契。
丁旭看著地契,夏老爺子繼續說:“有人看上了這裡,他們要我搬走,那老夫離開,地契給你,等到一切恢復後,你再把房子要回來。”
“去年,你去邊防選擇留下,老夫很高興,旭旭,不管外面怎麼鬧,你記住,你是選擇當一個兵,一個小兵,外面的風風雨雨和你沒有關係,你只要守好國門。”
丁旭平時玩世不恭,此刻展現出了對長輩的尊重和內心的嚴肅:“爺爺,你說得對,這次出來,是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我不是評判者,我是觀察者,是非曲直輪不到我來指責,我只是想看看,我如果去年沒有去邊防,我會變成甚麼樣子!僅此而已。”
軍軍小聲嘀咕:“說得真好聽,不就是不想留在家裡,被打。”
王漫記錄筆記:“改變路線,和夏老爺子一起去海南,不去江南,海南也有荷花。”
軍軍:“旭叔,把門口烈士之家的招牌給拆了,這個可以抵擋很多是非!”
光光頭逛了一圈,她也認識夏老爺子。
她說:“夏爺爺,你的櫃子衣服被子都不拿走嗎?”
夏老爺子看著她:“小光光,你恢復了。”
光光頭點點頭:“嗯。”
夏老爺子嘆氣:“拿不過來。”
丁旭現在是特小氣,立馬說:“夏爺爺,大伯甚麼時候來接你?”
夏老爺子:“晚上9點。你大伯的越野車。”
丁旭立馬說:“趕緊的,我們來打包。”
王漫計算時間,現在是3點,他去房子逛了一圈:“你們全部聽我安排,不許私自動手,還有六個小時,時間來得及。”
夏老爺子見識到了王漫的厲害,他就連廚房的碗筷全部裝好。
夏老爺子:“一輛越野車裝不下吧?”
王漫翻開本子,看了一眼:“裝得下。車內空間約十二立方米,減去人員座位佔用約三立方米,剩餘九立方米。行李已分類打包:衣物被褥類體積約二點五立方米,廚房用具約一點五立方米,書籍相簿約零點五立方米,雜項約一立方米。合計五點五立方米。還有三點五立方米餘量。車頂行李架可額外裝載約二立方米。總裝載能力約七立方米。現有行李五點五立方米。裝得下。還有餘量。”
“結論:車子可以裝下,我們也可以坐下,裝車的時間是二十分鐘。”
夏老爺子張大了嘴,一堆一堆,整整齊齊,每堆上面貼著一張紙條,寫著裡面是甚麼、大概多重、放在車的哪個位置。
他站起來,看著王漫。王漫一個人就按照順序把東西放在大院門口。
夏老爺子拍了丁旭的頭:“臭小子,你還不去幫忙?”
丁旭搖頭:“爺爺,旭哥不要我們插手,他腦中已經有了計劃,怎麼搬到院門口,等下怎麼裝車,我們不給他添亂,就行。”
晚上九點,巷口傳來汽車的引擎聲。一輛軍用越野車拐進來,停在門口。大伯的勤務兵從駕駛座跳下來,看見夏老爺子,看見那堆行李,看見丁旭四個人。
丁旭看著他:“原叔,我們也去海南。”
原城看著丁旭:“行,速度,我們一起搬行李。”
丁旭繼續拉著他:“原叔,我漫哥活動手的。”
就看著王漫按照他的計劃來搬,二十分鐘,行李裝好,五人上車,光光頭躲在行李裡,坐得舒服,一個小時安全離開京城。
光光頭看著離開了京城,眼淚流了下來,她小聲抽泣著,她為自己曾經心動、溫柔靦腆、滿心美好的少年,徹底消失變質。
她只有心酸、遺憾、失望,還有一絲自我愧疚。
她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當初離開了他,才讓他變成這樣?
王漫平靜說:“光光頭,你改變不了孫銳同志,孫銳的行為模式,符合‘低抗壓能力、低問題解決能力、低情緒穩定性’三低特徵。在面臨階級生活高低品質,即選擇逃避行為。”
“今天他在街頭演講,不是因為他變了,是因為他找到了一個不用逃避的方式,把責任推給別人;他恨的不是你,是他的無能;他恨的不是王漫,是他的自卑;他恨的不是這個世界,是他的無力;他不敢恨自己,所以恨別人;你今天看見的,不是真正的他,真正的他,在更早的時候,就已經死了。”
“楚微光同志,你只是不和他談革命友誼,你不是迫害者。你救不了他,他也不想被你救。他能救自己的,只有他自己。他選擇了不救。你不需要為他的選擇負責。”
丁旭接著嘲諷:“他這種人自己過得不如意,從不反思自身,藉著風口聲勢、集體洪流,光明正大宣洩私人自卑與惡意,把一生失敗全部怪罪旁人、怪罪出身、怪罪感情。懦弱又惡毒,可悲又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