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瑾站在半山腰的平地上,頭頂倒是豔陽高照,腳下卻是難行的碎石。
卡車停在身後,發動機還在咔咔響。車廂裡堆著裝置,天線、收發信機、電池、電纜,幾百斤的東西,水泥,要從這裡搬到山頂。
工程兵們蹲在地上,有的在喝水,有的在抽菸,有的在檢查工具。沒有人催,沒有人問“還有多遠”,眼神裡帶著對“坐辦公室技術員”的審視。。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他們面前,站定。
“同志們。我知道你們在想甚麼,‘又來了個坐辦公室的技術員,指手畫腳,讓我們扛裝置爬山。’”
幾個老兵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眼神裡有點東西。
賀瑾繼續說:“我不坐辦公室,我年紀小扛不動裝置。我這幾天跟你們一起爬山,一起啃壓縮餅乾。我不是來指揮你們的,我是來跟你們一起幹的。分工不同,我腦力,你們體力。”
他把手插進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地圖,展開,鋪在一塊石頭上。工程兵們圍過來,蹲成一圈。
賀瑾沒有廢話,他指著地圖上那條彎彎曲曲的紅線:“這條線是格爾木到邊防的線,我們防區的電話線就沿著這條路架,風吹斷了、雪壓斷了、人砍斷了,指揮部就跟下面失聯了。”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著每一張臉。
“老毛子要是打過來,斷聯五個小時,他們能推過來一百公里。五個小時,夠他們打到格爾木。”
沒有人說話。風從山頂吹下來,帶著寒意。
賀瑾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幾下:“我們架這中繼站,不是為了我賀瑾功績,是為了邊防那些戰友,我爹在北方一軍一師,正面對抗老毛子,他們和老毛子最近的距離,不到一千米。
我們在山頭上架中繼站。訊號從格爾木發出來,傳到第一個中繼站,放大,再傳到下一個,一個接一個,覆蓋整個防區。到時候,指揮部坐在屋裡就能跟每個連隊通話,風吹不斷,雪壓不壞,人砍不了。”
他抬起頭,看著蹲在面前的工程兵們。
“這不是為了我,不是為了你們,是為了邊防的戰友。他們在前面站著,沒有通訊,就是瞎子、聾子。敵人來了,他們不知道。炮彈打過來了,他們來不及躲。增援要來了,他們收不到。”
他停了一下:“現在我們把這個中繼網架起來,他們就能活著回來。”
一個老兵把煙掐了,在地上碾了碾。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到卡車後面,開始卸裝置。
“走。”他說。
其他人跟著站起來。沒有人說話,但他們的臉色變了。
剛才那種“等命令”的表情沒有了,取而代之的不是激動,不是熱血,是一種沉甸甸的、壓在胸口的東西。
孫排長走過來,把一卷電纜扛在肩上,看了賀瑾一眼:“賀技術員,你說得對。邊防的戰友等著呢。”
他轉身,開始往山上走。
賀瑾要扛起天線,跟在後面,但是肩上的天線被另一個士兵拿走:“賀技術員,你腦力,我們體力。”
前面那個老兵,扛著收發信機,走得很穩。他的軍服後背溼了一大片,汗水順著衣領往下淌,但他的腳步沒有慢下來。
賀瑾想起姐姐說的“他們就把命給你”。
他看著那些綠色的背影,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因為他知道,這些兵不是在為他幹活。他們是在為邊防上那些素未謀面的戰友幹活。
他們扛裝置爬山,不是因為他賀瑾說了甚麼,是因為他們知道,這些東西能讓前面的人少流血。
他加快腳步,追了上去。
“前面那個坡,往左繞,碎石少一點。”他喊了一聲。
老兵回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拐了個彎,繼續走。
賀瑾跟在他身後,咬著牙,一步一步往上爬。
爬到山頂,賀瑾找了一塊相對平坦的地方,掏出本子,開始計算方位,賀瑾算了十分鐘,指了指:“那邊,需要架一個。角度要對準格爾木方向,不能偏。”
他看了看賀瑾指的方向,點了點頭,轉身對身後的兵說:“一組,跟我走。”
賀瑾看著他們搬石頭,挖地基,和水泥,現在九月二十三號,速度要快,不然冬天來了,就來不及了。
他蹲下來,開啟工具箱,開始組裝中繼裝置。天線、收發信機、電源、電池、電纜,一樣一樣擺在地上。
他手很快,腦子轉得更快,這個山頭對準格爾木方向,那個山頭對準下一站,中間不能有遮擋,訊號要覆蓋整個防區。
賀瑾把裝置叫工程兵拿了過去,指揮著裝好。
孫排長喊道:“賀技術員,架好了,訊號怎麼樣?”
賀瑾開啟裝置,除錯了一下,耳機裡傳來清晰的電流聲。他試了試通話,對面傳來一個聲音:“格爾木收到,訊號良好。”
他摘下耳機,看著孫排長,點了點頭:“通了。”
下山的路難走,賀瑾是被孫排長揹著下山,他覺得沒有面子~
他想著他姐,也不知道他姐餓不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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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下午五點,六十輛卡車被王小小逼停在路口角落,他們今天要來這裡兵站休息,如果六十輛車先轉彎去兵站,路口要浪費時間四十分鐘。
後面的很多車要趕到下一兵站,那就要晚四十分鐘,天黑到了。
就進藏這種破爛路,夜間開車出車禍的機率大50%
王小小:“小楊,你去六十輛後面車輛,叫他們先走。”
小楊站在原地沒動,臉上的表情僵了:“王小小,這不合規矩。”
王小小看了他一眼,就一眼,那眼神不是商量:“我為主,你為輔。這是命令。”
小楊張了張嘴最後還是閉嘴,他是通訊兵,被派到路口輔助排程,論職級,路口指揮是王小小,她說了算。
但這逼停六十輛卡車,讓後面的車先走,他從沒見過這麼幹的。
“去。”王小小隻說了一個字。
小楊轉身,朝車隊後面跑去,跑到最後一輛車的後面,開始揮手,示意後面趕上來的車輛繞行透過。
那些大車,本來被堵在後面不知道發生了甚麼,看見小楊揮手,猶豫了一下,然後慢慢往前挪。
一輛,兩輛,三輛,從車隊旁邊擠過去,匯入路口,按照王小小時的旗語繼續前行。
王小小站在路口中間,一邊指揮後續車輛透過,一邊朝第一輛卡車的司機招手。
司機是個老兵,三十來歲,表情很不好看。
他搖下車窗,瞪著王小小:“甚麼意思?憑甚麼不讓我們走?”
“你們團長在哪兒?”王小小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司機愣了一下:“甚麼?”
王小小面癱問:“你們團長。在車隊裡,哪輛車?”
司機的眼神閃了一下,王小小知道她說對了。
“你把他叫下來。”王小小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司機盯著她看了兩秒,然後拿起對講機,按了一下,低聲說了幾句。王小小聽不清他說了甚麼,但看見他在點頭。
幾分鐘後,車隊中間靠前的位置,一輛卡車的車門開啟了。一個三十來歲的軍官跳下車,軍裝筆挺。
王德江大步走過來,步子又快又穩,走到王小小面前,他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落在她臉上的時候,忽然頓住了。
他盯著她看了兩秒,又看了兩秒,眼睛裡的表情變成了困惑,從困惑變成了驚訝,從驚訝變成了傻了。
王德江認出來了,王小小也認出來了。
王德江在後勤部隊當團長,結了婚當了八年‘和尚’,被老婆騙得連底褲都沒,被二伯打個半死的十九叔。
王德江想起這裡是格爾木,大哥在這當。
大哥那牲口,把自己的侄女弄到路口來當小兵?
他的嘴角又抽了一下,但甚麼都沒說。
王小小立正敬禮:“首長,你們今天要在這裡的兵站休息。六十輛車左轉進兵站,每輛車減速、轉彎、駛入,至少需要四十分鐘。”
王德江看著她,沒說話。
王小小繼續說:“後面還有很多車要趕到下一個兵站。如果在這裡等四十分鐘,他們到下一個兵站的時候天就黑了。進藏的土路,夜間行車出車禍的機率比白天大百分之五十。”
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像是確認甚麼:“王小小,你知道你這麼做不合規矩?”
王小小的聲音沒有起伏:“知道,但規矩是死的,路是活的。首長,你們的車不差這十幾分鍾。後面的車差這四十分鐘。四十分鐘,就是天黑和天徹底黑透的區別。”
王德江盯著她看了兩秒:“我的車,最後走。”
王小小的嘴角翹了一下,很快又壓了下去:“謝謝首長。”
小楊跑過來,氣喘吁吁的:“小小,你跟那個團長說甚麼了?他怎麼就答應了?”
王小小把旗子舉起來,繼續指揮後面的車透過:“沒說甚麼。他講道理。”敢不講道理,找五伯揍他~
六十輛車等了一個小時,王小小放行。
王德江的那輛車經過她身邊的時候,車窗搖下來了,他看了她一眼,他愛莫能助,小小好好站崗吧!
王小小站在路口中間,看著那輛車的尾燈在兵站那邊停下,晚上去找他問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