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院子裡的陽光比上午更烈。
趙紅星坐在臺階上,膝蓋上放著賀瑾給他的搪瓷缸,缸子裡是涼白開,賀瑾交代,這是給王小小的。
矮個子朱愛黨站在王小小對面,腿在抖,不是馬步蹲的,是怕的。
王小小面癱著臉,招了招手。朱小軍深吸一口氣,衝了上去,兩分鐘後,他趴在地上,成個“大”字型。
王小小蹲在他旁邊,用樹枝在地上畫給他看:“你衝的時候腳後跟先著地。腳後跟先著地,重心就往後,重心往後,我一頂你就倒。要前腳掌著地。”
朱愛黨趴在地上,臉貼著水泥地,點了點頭,水泥地被太陽曬得滾燙,他的臉也滾燙。
王小小站起來,樹枝指向下一個。
李建設衝上去了,一分半鐘,趴在地上。
王小小蹲下來,用樹枝點他的腳踝:“你側移的時候腳踝是軟的。腳踝軟,腳下就不穩。不穩,我一肘你就倒。”
李建設趴在地上,看著自己的腳踝。他側移的時候確實是軟的,他以為側移就是挪一步,不知道腳踝要鎖。
王小小站起來,樹枝指向最後一個,周小兵已經等了很久了,他擺開架勢,重心壓低,膝蓋微屈,前腳掌著地和馬步的姿勢一模一樣。
王小小看了一眼他的腳,點了點頭。
周小兵衝上去了。他撐了兩分半鐘,是四個人裡最久的。最後被王小小一膝蓋頂進大腿外側,單膝跪在地上,咬著牙,沒趴下。
王小小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你不錯。”
王小小伸出手。周小兵看著那隻手比他的小兩號,指節上有繭。他握住,王小小把他拽了起來。
王小小:“你腳踝是鎖死的。側移的時候也沒軟。你馬步比他們穩。”
周小兵站住了。他的腿在抖,但他站著。
王小小看著他:“但你上身太緊了。馬步穩,上身要松。你上身緊,所以我頂你膝蓋的時候你躲不開。上身松,才能晃開。晃開,膝蓋就頂不到你。”
王小小說完,拿起趙紅星手中的搪瓷杯,要走人了。
趙紅星:“王小小同志,再請教教我們唄!!”
王小小扭頭看著他們:“各自找各自的親爹去,他們教你們綽綽有餘。”
四人攔住王小小。
周小兵:“我們很少見到爹,這次本來我們和同學要去京城,被爹抓回來,不給去……”
王小小面癱臉說:“我教你們也就是蹲馬步,學不學。”
四人異口同聲說:“學。”
四個人排成一排,雙手平舉,膝蓋彎曲,屁股懸空,重心壓得很低,汗水從額頭滾下來,滴在水泥地上。
王小小看了五分鐘,她站在他們面前,手裡拎著那根樹枝
“趙紅星,你的腰鬆了,又塌了,自己要時刻堅持。”
“朱愛黨,腳後跟和前腳掌著地,不是腳趾著地,是整個前腳掌。”
“李建設,腳踝是鎖死不是僵死。鎖死是穩的,僵死是硬的,你蹲馬步的時候是僵的,你一定要改正。”
“周小兵,上身是放鬆。不是垮,是放鬆。”
二樓視窗,四個人影擠在了一起,四個人,八隻眼睛,盯著院子中間那排馬步。
“我兒子腰提了。”老陳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怕被院子裡的人聽見。
“我兒子腳後跟抬了。”老朱的聲音更低了。
“我兒子腳踝不僵了。”老李說。
“我兒子肩膀鬆了。”老趙說。
王小小:“都看著周小兵做示範,剛剛是改正你們都缺點,現在教你們正確的呼吸方法。”
王小小的樹枝移到周小兵的上身:“呼吸。”
周小兵深吸一口氣,胸口鼓起來。
“憋著。”
周小兵憋住氣。胸口鼓著,肩膀聳著。
“這就是緊。你吸氣的時候,肩膀聳了。肩膀聳,上身就緊。吸氣要沉下去,不是鼓上來。”
周小兵把氣吐出去。又吸了一口氣,這一次,他把氣壓到丹田。
王小小在這裡愉快的教著陸軍崽崽。
———
他姐不好去老城東河區,他好去呀!他才140厘米,還是小崽崽。
賀瑾低頭看了看自己,他去廚房拿了一些草木灰,塗抹露在外面的面板。
麻衣麻褲本來就灰撲撲的,現在露出來的面板全是灰黑色的,頭髮裡也揉了一把,指甲縫裡塞著灰,看起來像從煤堆裡爬出來的。
中午前臺阿姨,告訴他,他弄髒點,可以去老城東河區,去買羊肉串,這個有上千年的歷史,巷子裡支著鐵皮爐子賣羊肉串,你就說給你姐買的,他們就知道你是外地人,價格貴,不要票。
從昆都侖區的河東到東河區,路不近,他坐馬車去的,一毛錢。
前臺的姨姨告訴他,如果買了羊肉串,就不能坐馬車了,有羊肉味道,會引人嫉妒的,她告訴了自己怎麼走回來!
到了東河區,巷子窄了,人多了。
他找到了第一條巷子,巷口有棵歪脖子槐樹,和姨姨說的一模一樣。
他拐進去,走到第三個門,門是開著的,裡面飄出一股香味——羊油、花椒、孜然,還有炭火的味道。
院子裡支著一個鐵皮爐子,爐子上架著一排羊肉串,炭火把肉烤得滋滋冒油。
一個戴白帽子的老人在爐子前面翻串兒,動作不快,但每一下都翻在剛好焦黃的位置上。賀瑾嚥了一口口水。
“要幾串?”老人頭也沒抬。
賀瑾摸了摸兜裡的錢。“三十串。”
老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髒兮兮的小孩,麻衣麻褲,臉上全是灰,指甲縫裡塞著泥。
老人低下頭,繼續翻串兒:“等著。”
賀瑾蹲在爐子邊上,看著老人翻串兒。老人從旁邊的罐子裡捏了一撮孜然,撒上去,又捏了一撮辣椒麵,撒上去。香味炸開。
老人把三十串羊肉串用報紙包好,遞過來:“趁熱吃。涼了油就凝了。”
賀瑾付了肉票和錢。他接過報紙包,
他把報紙包塞進挎包裡,挎包是斜揹著的。羊肉串的熱氣透過報紙、透過挎包、透過麻衣,暖著他的身體。
“小崽崽,你家大人呢?”
賀瑾眨眨眼:“給姐買的。”
老人看了他一眼。髒兮兮的小孩,自己不買一串,全給姐買。老人沒再問,從爐子邊上拿了一串烤好的,遞過來:“這串不要錢。自己吃。”
賀瑾接過羊肉串,低頭咬了一口。燙。焦香。孜然和辣椒麵在舌頭上炸開,羊肉的油從嘴角溢位來,他嚼著,腮幫子鼓起來,又癟下去,又鼓起來:“好吃。”
賀瑾放了五顆大白兔奶糖,轉身就跑。
老人在後面大聲說:“下次來,臉上別抹灰了。東河區的小孩,沒你這麼髒的。”
第二條巷子沒有歪脖子槐樹,巷口堆著一堆破磚頭,賀瑾拐進去,走到第五個門。
門是關著的,但門縫裡飄出香味,和剛才的孜然香不一樣,是甜的,是紅糖、芝麻醬、小米麵的味道。
賀瑾推開門,院子裡,一個老太太坐在小馬紮上,面前是一口巨大的銅鍋,鍋裡是黃澄澄的茶湯。小米麵炒熟了,用滾水衝開,攪成糊狀,撒上紅糖、芝麻、果脯、花生碎。
銅鍋底下溫著火,茶湯在鍋裡咕嘟咕嘟冒著泡,甜味把整個院子都燻透了。
老太太看見他,愣了一下:“誰家的崽?髒成這樣。”
賀瑾嘴甜:“奶奶,我買兩碗茶湯,我這裡有飯盒。”
老太太沒動。她看著賀瑾髒兮兮的:“兩毛一碗。”
賀瑾一聽乖巧付了四毛,他賺到了,本地買要付糖票和糧票。
接過鋁飯盒燙得他齜牙咧嘴,但他沒鬆手。
他把兩個搪瓷缸小心地放進挎包裡,挎包裡墊著他從服務站帶出來的舊報紙,卡在報紙中間,不會倒。
羊肉串的熱氣從下面往上蒸,茶湯的甜味從上面往下沉,挎包裡變成了一個又甜又香的小宇宙。
老太太看著他收拾挎包~“給你姐買的?東河區的小孩,自己買茶湯,都是端著邊走邊喝。只有給姐帶的,才用搪瓷缸。”
賀瑾把挎包蓋好:“嗯。給姐買的。”
老太太點了點頭。“你姐有福氣。下次來,手也洗洗。我這兒有井水。”
賀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知道了。”
第三條巷子不用找,香味自己飄過來,是燒麥。
鋪子不大,門板卸了一半,裡面擺著三四張桌子,蒸籠摞得高高的,白氣從蒸籠縫隙裡冒出來,裹著羊肉大蔥的香味。
賀瑾站在門口往裡看,一個夥計正從蒸籠裡往外端燒麥,燒麥皮薄得透光,裡面的羊肉餡把皮撐得鼓鼓的,收口處捏成一朵花的形狀。
“要幾兩?”夥計看見他了。
賀瑾想了想:“四兩。”
夥計愣了一下,一個髒兮兮的小孩,一米四,燒麥剛出籠,燙得很,油紙袋被熱氣蒸得軟塌塌的,夥計又套了一層油紙。
“四兩,一塊二,糧票2兩。”
賀瑾把錢和票數出來,接過油紙袋,他把油紙袋小心地放進挎包,挎包已經滿了。
“小崽崽,你家大人呢?”
“給姐買的。”
夥計沒再問。他從蒸籠裡夾了一個燒麥,放在小碟子裡,推過來。“這個破了皮,賣不了。你吃了吧。”
賀瑾低頭看了一眼那個燒麥,皮確實破了一個小口,羊肉餡的汁從破口裡滲出來,亮晶晶的。
他沒有客氣,用手捏起來,塞進嘴裡。燙。鮮。
羊肉和大蔥的味道在舌頭上炸開,燒麥皮薄得幾乎不存在,只有餡,只有汁,只有燙。
這樣子的燒麥才好吃,裡面都是人,滬城是糯米香菇迷你肉丁~
“好吃。”他說。
夥計笑道:“下次來,臉別抹灰了。”
賀瑾把燒麥嚥下去:“知道了。”賀瑾放下5顆大白兔奶糖,就跑了。
不能買了,賀瑾快速的走回軍人服務社。
他就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