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金色的光芒從星門框架中湧出,不是之前那種黯淡的、如同垂死呼吸般的脈動,而是一種穩定的、持續的、如同終於被喚醒的古老巨獸睜開眼睛時的凝視。
那光芒沿著斷裂的能量導管緩慢流淌,流過那些被歲月侵蝕的蝕刻紋路,流過那些缺失核心水晶的空槽,流過那傾斜的、半嵌在巖壁中的青銅色金屬框架。
每流過一處,那處便亮起。
每亮起一處,那處便彷彿活了過來。
傑米死死盯著能量轉換器上的輸出讀數,那讀數正在以一種他計算過的、卻依然讓他心驚肉跳的速度下降。百分之九十八……百分之九十五……百分之九十一……百分之八十七……
“太快了。”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壓抑不住的緊張,“轉換器的輸出功率已經達到極限,但星門的能量缺口比預想的大得多。按照這個速度,我們最多隻能維持三分鐘——”
“三分鐘就夠了。”卡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低沉卻平穩,帶著一種壓過所有緊張的冷靜,“傑米,專注讀數,別的不用管。”
傑米深吸一口氣,咬緊牙關,繼續盯著那飛速下降的讀數。
百分之八十二……百分之七十六……百分之六十九……
阿虜依舊站在星門前,右臂抬起,掌心那金色的光斑持續湧出。
那光芒與從轉換器輸出的淡白色純淨能量交織在一起,湧入星門中央那片逐漸成形的虛空。他的手臂在微微顫抖,不是恐懼,不是疲憊,而是那從掌心湧出的光芒太過熾烈、太過純粹,正在以他無法控制的方式,抽取著他體內的能量。
但他沒有停。
甚至沒有想過要停。
因為他知道,此刻,那從掌心湧出的金色光芒裡,承載著甚麼——
那是在漆黑維護通道中,守望者留下的最後餘溫。
那是在原點歸寂時,那個終於擁有名字的存在,最後的祝福。
那是剛才,那個等待了億萬年的存在,在消散前,融入他掌心的、它最後留下的記憶。
那是所有那些在無盡黑暗中等待了太久太久的存在,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留給這個世界的——
希望。
它們把希望,留給了他。
留給了他這條右臂。
留給了他掌心那金色的光斑。
現在,他要把這希望——
注入星門。
注入那個通往深紅象限的通道。
注入那個一切開始的地方。
馮寶寶緊緊抓著陸炎的衣角,指節泛白,卻沒有後退一步。
她的“味覺權柄”全面開放,承受著這片區域正在發生的劇烈變化。那變化太劇烈了,劇烈到她的感知如同被扔進了一個巨大的攪拌機,無數資訊碎片瘋狂旋轉、碰撞、交織——
星門的古老協議正在被啟用。
轉換器的純淨能量正在被抽取。
阿虜掌心那金色光斑中承載的、來自三個守望者的記憶與祝福,正在與星門深處的某種東西發生共鳴。
還有……
還有從那正在成形的門後,隱約飄來的、極其微弱的、如同從極其遙遠的地方傳來的……
氣息。
那氣息很陌生,很遙遠,帶著一種她從未“嘗”過的味道——
那是一種彷彿來自世界誕生之初的、原始的、混沌未開的……
空曠。
又或者,是死寂。
陸炎感覺到了馮寶寶的顫抖。
他沒有低頭看她,只是伸出手,覆在她抓著他衣角的手上。
那手掌很涼,很瘦,骨節分明。
但那觸感,卻讓馮寶寶的顫抖,奇蹟般地平息了。
“別怕。”陸炎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星門的嗡鳴聲吞沒,“我在。”
馮寶寶沒有說話。
只是把那隻覆在她手上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星門的光芒,越來越亮。
那正在成形的虛空,越來越清晰。
傑米的讀數,已經跌破了百分之五十。
百分之四十八……百分之四十一……百分之三十七……
“卡爾!”他的聲音近乎嘶吼,“只剩百分之三十了!還要繼續嗎?!”
卡爾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陸炎。
看著那個站在星門前、背對著所有人、卻彷彿扛著一切的年輕人。
陸炎感覺到了那道目光。
他沒有回頭。
只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
向前邁了一步。
更靠近那正在成形的星門。
更靠近那從門後隱約飄來的、未知的氣息。
更靠近那個必須由他親手開啟的——
未來。
然後,他開口了。
那聲音沙啞,卻每一個字都如同釘進這億萬年的寂靜的鉚釘:
“繼續。”
傑米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死死咬著牙,盯著那飛速下降的讀數,在心裡默默祈禱——向那些已經休息的守望者,向那個終於擁有名字的原點,向一切可能還在傾聽的存在——
祈禱這最後的百分之三十,足夠。
百分之二十五。
百分之十九。
百分之十二。
百分之七。
星門的嗡鳴聲,驟然拔高。
那刺耳的音調,幾乎要撕裂每一個人的耳膜。那淡金色的光芒,驟然暴漲到刺目的程度,逼得所有人都本能地閉上了眼睛。
只有陸炎沒有閉。
他就那樣站在那刺目的光芒中,用那雙半睜的、燃燒著不甘火焰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正在成形的虛空——
然後,他看到了。
在那光芒的最深處。
在那正在成形的通道盡頭。
有甚麼東西。
不是門,不是出口,不是任何可以被常規認知的空間概念。
而是一種更加原始的、如同宇宙誕生之初的第一縷光般的……
存在。
那存在沒有形狀,沒有邊界,沒有任何可以被描述的屬性。
但它確實存在。
而且,它在看。
在看陸炎。
在看這個從萬古冰殼深處爬回來、被無數守望者選中、被命名為“變數”的年輕人。
陸炎與那道目光對視。
他不知道那是甚麼。
不知道它在等甚麼。
不知道它會不會也像守望者、像原點、像那個等待了億萬年的存在一樣——
最後,留下一道微笑。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就是他要去的方向。
那就是一切開始的地方。
那就是深紅象限。
傑米的讀數,歸零了。
能量轉換器發出一聲短促的、如同嘆息般的嗡鳴,那淡白色的光芒,緩緩熄滅。
但星門,沒有熄滅。
那淡金色的光芒,依舊在流淌。
那正在成形的虛空,依舊在成形。
因為阿虜掌心那金色的光斑,還在湧出。
那光斑,此刻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加明亮,更加熾熱,彷彿要將阿虜整條右臂都點燃。
阿虜的臉已經痛到扭曲,冷汗順著下頜不斷滴落,但他沒有停。
他甚至沒有想過要停。
因為他知道,此刻,那從掌心湧出的金色光芒裡,承載的不僅是能量。
那是三個守望者留下的希望。
那是他必須傳遞下去的東西。
陸炎轉過身,看向阿虜。
看著他那條正在燃燒的右臂。
看著他那張因劇痛而扭曲的臉。
看著他那雙雖然痛苦、卻依舊死死盯著星門的眼睛。
他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走過去,站在阿虜身邊。
伸出自己的左臂。
那條與阿虜右臂掌心光斑、與星門光芒——三位一體同步脈動的左臂。
他將左臂的掌心,輕輕貼在了阿虜右臂的掌心之上。
暗金色的紋路。
金色的光斑。
在觸碰的瞬間——
驟然暴漲。
不是之前那種單向的輸出,而是一種雙向的、如同兩個頻率終於完全重合的……
共鳴。
阿虜感覺到,那從掌心湧出的金色光芒,不再需要他獨自承擔了。
有一半的負荷,正在被陸炎左臂中那與協議節點同源的暗金光芒——
分擔。
他看向陸炎。
陸炎也看著他。
兩個人,就那樣站在那刺目的光芒中,掌心貼著掌心,左臂與右臂,同頻脈動。
如同兩個在無盡黑暗中漂泊了太久太久、終於找到彼此的……
同類。
馮寶寶看著這一幕,眼眶發熱。
但她沒有哭。
只是把陸炎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星門的嗡鳴聲,再次拔高。
那刺目的光芒,再次暴漲。
然後——
那正在成形的虛空,終於——
成形了。
不是一扇門。
不是一條通道。
而是一個圓。
一個由淡金色光芒勾勒出的、直徑約三米的、邊緣模糊的圓。
圓的那一邊,是一片他們從未見過的景象——
不是黑暗,不是光明,不是任何可以被常規感官清晰捕捉的物理存在。
而是一種如同從世界誕生之初就存在的、原始的、混沌的……
虛空。
那虛空中,懸浮著無數巨大的、破碎的、如同文明殘骸般的東西——有建築的碎片,有星艦的殘骸,有某種生物的巨大骨骼,還有無數他們無法辨認的、奇形怪狀的遺存。
那些東西,都在緩慢旋轉。
圍繞著虛空中央,一個看不見的點。
彷彿那裡,有甚麼東西。
有甚麼——
引力。
有甚麼——
源頭。
有甚麼——
一切開始的地方。
陸炎凝視著那片虛空,凝視著那些旋轉的殘骸,凝視著那看不見的中央。
他的腦海裡,閃過凱倫·索雷斯日誌中那些破碎的記載——
“深紅象限,災難的源頭區域,秩序-混沌撕裂的傷疤,琥珀活性最高,所有災難輻射的起源……”
“最終鍛造爐,鑰匙需要完整信標與變數共鳴……”
“原初協議,可能涉及宇宙規則初始設定的更基礎、更古老的協議……”
“一切開始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開口了。
那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那就是深紅象限。”
“那就是我們要去的地方。”
沒有人說話。
只是沉默地看著那片虛空。
看著那懸浮的殘骸。
看著那看不見的中央。
看著那一切開始的地方。
卡爾走到陸炎身邊,凝視著那片景象。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
“進去之後,還能回來嗎?”
陸炎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那片虛空,看著那旋轉的殘骸,看著那看不見的中央。
然後,他說:
“不知道。”
“但我知道——”
他頓了頓。
“如果不去——”
“就永遠回不來。”
卡爾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點了點頭。
“那就去吧。”
他轉過身,看向其他人。
看向莉娜,大奎,傑米,“灰影”。
看向馮寶寶,阿虜。
看向這些一路走來、從未放棄過的人。
然後,他說:
“所有人,最後檢查裝備。”
“三分鐘後——”
“進。”
沒有人說“明白”。
但每一個人,都開始動了起來。
莉娜開啟醫療包,快速清點那少得可憐的藥品。
大奎檢查那柄捲刃的戰術刀和那根沉重的金屬管。
傑米把空了的能量轉換器從背上卸下,扔在地上——這東西已經沒用了,不能再帶著。
“灰影”沉默地檢查著她的能量手槍和戰術匕首,動作快而精準。
馮寶寶鬆開陸炎的手,低頭檢查自己腰間那個小小的、裝著星鈴蘭種子的布袋——那是她一直帶著的、從未離身的東西。
然後,她重新抓住陸炎的衣角。
陸炎低頭看著她,看著那雙紅腫卻明亮的大眼睛。
他沒有說話。
只是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
阿虜站在一旁,看著那圓形的門,看著那片虛空。
他的右臂,那金色的光斑,此刻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的、如同呼吸般的頻率脈動著。
那頻率,與陸炎的左臂紋路——
依舊同步。
從未脫拍。
三分鐘,很快過去。
卡爾站在那圓形的門前,背對著所有人。
他沒有回頭。
只是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說:
“走吧。”
他邁出一步。
踏入那片虛空。
身影,被淡金色的光芒吞沒。
莉娜跟上。
大奎跟上。
傑米跟上。
“灰影”跟上。
馮寶寶緊緊抓著陸炎的衣角,邁出腳步。
陸炎走在她身邊,阿虜走在他另一側。
三個人,一同踏入那片光芒。
一同踏入那片虛空。
一同踏入那個一切開始的地方。
光芒吞沒他們的瞬間——
陸炎感覺到,有甚麼東西,從他左臂深處,湧了出來。
那不是能量,不是資訊,不是任何可以被明確解讀的存在。
而是一種更加古老的、如同血脈相連的……
共鳴。
與這片虛空共鳴。
與那些旋轉的殘骸共鳴。
與那看不見的中央——
共鳴。
他閉上眼睛,任由那共鳴將他吞沒。
然後——
光芒散去。
虛空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