軌道車在鋼索上緩慢下滑,滑輪與鋼索摩擦發出的“吱嘎”聲在峽谷中空洞地迴響。郝大是最後一批下降的,當他雙腳重新踏上谷底堅實的河床時,頭頂的夜空已經顯露出幾顆稀疏的星辰。峽谷頂端的縫隙像一道被撕開的傷口,透出深紫色的暮光。
“車完好無損。”阿力從第一輛軌道車裡鑽出來,手裡提著一盞提燈,“就是底盤颳了幾道,不礙事。車妍在檢查引擎,馬上就能換輪子。”
郝大點頭,視線卻不由自主地望向峽谷深處。胸口的山谷之心仍在震動,那種共鳴感並未隨著落地而消失,反而更加清晰了——像某種有節奏的脈動,從谷底更深處傳來,與守護者的力量隱隱呼應。
凜走到他身邊,也察覺到了異常:“有東西在下面。”
“比剛才那個守衛更深的地方。”郝大低聲說,“而且……不像是敵對的東西。至少現在不是。”
朱九珍和苗蓉已經在前方探查出一條相對平坦的路徑。乾涸的河床在這裡寬約三十米,佈滿了被水流沖刷光滑的卵石,偶爾能看到巨大的混凝土碎塊半埋在沙土中——那是舊橋倒塌後的殘骸。兩輛軌道車換上了寬厚的沙地輪胎,阿力正和車妍除錯著引擎。
“可以走了。”車妍從車底爬出來,滿手油汙,“但能源讀數不太對勁。這谷底有某種干擾場,動力爐的輸出下降了百分之十五。我們得儘快離開輻射區。”
“向西十公里,對嗎?”柳亦嬌已經坐在第二輛車的駕駛座上,雙刃放在副駕。
“理論上是。”朱九珍展開一張泛黃的地圖,這是鐵手在出發前塞給她的舊世界地形圖,用防水的油性筆標註了路線,“但五十年前的峽谷地形和現在可能不一樣。地圖上顯示河床應該一路通向西面的開闊地,但……”
她用手電照著前方不遠處,光束在黑暗中切出一道錐形的光柱。河床在前方二百米處拐了個彎,消失在嶙峋的巖壁後。而在拐彎處,巖壁上有一個黑洞洞的開口——不是自然形成的巖洞,洞口邊緣有明顯的工具開鑿痕跡,呈拱形,高三米左右,寬度剛好能容一輛軌道車透過。
“那是人工開鑿的隧道。”凜已經走到洞口前,蹲下檢查地面,“有車轍印。很舊,但確實是輪式車輛的痕跡,而且不止一輛。”
郝大走到洞口前,山谷之心的震動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三種守護者的力量在他體內奔湧,而共鳴的源頭,就在這隧道深處。
“蘇媚的印記在發熱。”郝大按住胸口,銀沙的溫度像一顆跳動的心臟,“她要我們走這條路。”
“但地圖上沒有標記這條隧道。”朱九珍皺眉,“鐵手給的情報裡也沒提。這是個未知區域。”
“未知才更要去。”柳亦嬌從車裡探出頭,“如果一切都按計劃走,那才叫奇怪。而且——”她也望向隧道深處,手按在刀柄上,“我感覺到裡面有風,空氣是流動的,說明隧道另一頭是通的。”
阿力已經啟動引擎,軌道車發出低沉的轟鳴聲:“那就投票。走河床原路,還是走隧道?先說好,隧道里空間有限,一旦進去,可不容易調頭。”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郝大。他沉默了幾秒,感應著胸口的共鳴和銀沙的指引,然後做出了決定:
“走隧道。但兩輛車保持一百米距離,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阿力開第一輛,車妍坐副駕,用儀器監測輻射和能量讀數。凜和我步行探路,在前面五十米。九珍,你開第二輛,苗蓉和柳亦嬌坐你車,保持警戒。”
分工明確,無人異議。凜從揹包裡取出兩盞頭燈遞給郝大,自己又檢查了一遍短刀和繩索。車妍則將便攜探測器連線到車載螢幕上,螢幕上立刻顯示出密密麻麻的讀數。
“輻射水平正常,但能量讀數異常……隧道深處有強烈的生命反應,但不屬於已知的任何生物型別。還有……”她頓了頓,調整了幾個旋鈕,“金屬反應,大量的金屬。整個隧道內部,巖壁和地面,都含有高濃度金屬元素,不是天然形成的。”
“人工改造?”郝大問。
“更像……金屬侵蝕。某種東西把岩層金屬化了,但保留了岩石的結構。”車妍指著螢幕上波動的曲線,“這種技術,舊世界戰爭後期有過實驗記錄,但從未成功過。資料上叫‘生物冶金術’,用微生物在分子層面重構物質結構。但這只是理論,沒人實現過。”
“現在實現了。”凜戴上頭燈,光束射入黑暗的隧道,“而且就在我們眼前。”
隧道入口處的巖壁在手電光下泛著奇異的銀灰色光澤,表面光滑如鏡,能模糊地映出人影。郝大伸手觸控,觸感冰冷堅硬,確實是金屬,但紋理又確實是岩石的層理結構。兩種本不相容的物質,在這裡被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青陽的手筆。”他收回手,“只有他有這種技術。”
“進。”凜說,率先踏入隧道。
郝大緊隨其後。頭燈的光在金屬化巖壁上反射,形成一圈圈迷離的光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隧道寬約四米,高約三米,足夠軌道車透過。地面平整,顯然是精心修整過的,車輪痕跡清晰可見,而且不止一種——有寬大的輪胎印,也有類似履帶的鏈軌印,還有……某種多足生物的爪印,大小和人類的腳掌差不多,但有三趾,趾尖在金屬地面上留下了淺淺的刮痕。
“收割者來過這裡。”凜蹲下檢視爪印,“而且不止一種。看這痕跡的疊壓順序,最近的一批不超過三天。”
郝大抬頭看向隧道深處。黑暗像濃稠的墨汁,頭燈的光只能照亮前方三十米,再遠就被黑暗吞噬。但胸口的共鳴越來越強烈,像有甚麼東西在黑暗中呼喚他,用只有守護者能聽懂的語言。
他們繼續前進。隧道並非直線,而是緩慢向右彎曲,形成一個平緩的螺旋向下。空氣始終是流動的,帶著一股淡淡的金屬腥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氣息——和谷底那些金屬繭的氣味很像,但淡得多。
走了大約五百米,隧道開始變寬。前方出現了一片開闊的空間,頭燈的光照不到盡頭。兩人停步,郝大從揹包裡取出訊號槍,裝上一發照明彈。
“砰!”
訊號彈升空,在黑暗中炸開一團熾白的光芒。那一瞬間,他們看到了。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洞,直徑超過一百米,高度至少有三十米。空洞的巖壁完全金屬化了,銀灰色的表面反射著照明彈的光芒,讓整個空間亮如白晝。而最讓人震驚的,是空洞中央的東西——
一座塔。
準確說,是一座金屬結構的螺旋塔,從空洞底部向上延伸,頂部幾乎觸碰到洞頂。塔的直徑約十米,表面佈滿了複雜的機械結構和管道,有暗紅色的液體在透明管道中緩慢流動。塔身每隔幾米就有一圈環狀結構,從環上延伸出十幾條機械臂,每一條機械臂的末端都連線著一個……繭。
和谷底看到的金屬繭類似,但更大,每個直徑都有五米左右,半透明的繭殼內懸浮著扭曲的、難以名狀的生物輪廓。有些像人類,有些像獸類,還有一些根本無法辨認形態。這些繭在機械臂末端緩緩旋轉,暗紅色的液體從管道中注入繭內,又帶著渾濁的廢液流出。
照明彈的光芒開始暗淡,空洞重新被黑暗吞噬。但就在光芒完全消失前,郝大看到了塔基底部的東西——
一個人。
或者說,一個類人的身影,坐在塔基旁的一塊金屬平臺上,背對著他們,似乎正在操作甚麼儀器。照明彈最後的餘光在那人身上一閃而過,郝大隻來得及看清那是一個穿著白色長袍的身影,長髮披散在背後,身形纖細,像是女性。
“後退。”凜低聲道,手已經按在刀柄上。
但已經晚了。
空洞四壁忽然亮起暗紅色的燈光,從地面到洞頂,一圈圈光帶依次點亮,將整個空間照得透亮。那光芒不刺眼,但足夠讓郝大和凜看清每一個細節——
塔身的機械結構正在有條不紊地運轉,管道中的液體汩汩流動。那些繭在機械臂上緩緩旋轉,繭殼內的生物輪廓似乎微微動了動。而在塔基旁,那個白色身影緩緩轉過身來。
是個女人。
看起來三十歲左右,面容清秀,但臉色蒼白得不正常,像是久不見陽光。她的眼睛是奇異的銀灰色,瞳孔深處有細碎的光點在旋轉,像兩團微縮的星雲。白色長袍很舊,但很乾淨,邊緣繡著銀色的紋路,那是某種類似電路圖的複雜圖案。
她看著郝大和凜,表情平靜,沒有驚訝,沒有敵意,甚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像在看兩隻誤入房間的蟲子。
“喚醒者。”她開口,聲音很輕,但在金屬空洞中產生了奇特的共鳴迴響,“還有一位……普通人。你們來得比預計的要早。”
郝大調動體內力量,警惕地盯著她:“你是誰?”
“我是這裡的看守者,也是記錄者。”女人站起身,她的動作很輕,長袍幾乎不沾地,“我沒有名字,如果需要一個稱呼,你們可以叫我‘塔靈’——這是青陽大人賜予的代號。”
“青陽果然還活著。”凜的短刀已經出鞘,刀尖微微下垂,是隨時可以發起攻擊的姿勢。
“青陽大人從未死去。”塔靈的聲音依然平靜,“他只是……轉換了形態。但這不是你們該關心的事。你們來這裡,是為了摧毀這座塔,對嗎?”
郝大沒有回答,但山谷之心的震動給出了答案——那震動中混合著憤怒、悲傷,還有一絲……熟悉感。這塔裡有守護者力量的碎片,不止一種,而是好幾種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扭曲的共鳴。
“塔裡有甚麼?”郝大問。
“實驗體,失敗品,還有……種子。”塔靈走向塔基,伸手觸控一根管道,暗紅色的液體在她指尖流過,“這是‘融合塔’,青陽大人創造守護者過程中的副產品。真正的守護者是完美的造物,但完美的誕生需要無數次失敗。這些繭裡,就是那些失敗的嘗試,或者說……進化的可能性。”
“你把人類關在裡面?”凜的聲音冷得像冰。
“自願的,或者被選中的。”塔靈轉身面對他們,銀灰色的眼睛在暗紅燈光下顯得詭異,“舊世界崩潰時,很多人在輻射和汙染中瀕死。青陽大人給了他們第二次機會——與機械融合,獲得更強的身體,更長的壽命。有些人成功了,成為收割者。更多人失敗了,變成這些繭裡的混沌體。但他們都做出了選擇,在絕望和希望之間,選擇了可能。”
“那叫剝奪選擇。”郝大向前一步,三種力量在體內湧動,“你給了瀕死之人虛假的希望,然後把他們變成怪物。”
“怪物?”塔靈第一次露出了表情——一絲淡淡的困惑,“甚麼是怪物?甚麼是人類?血肉會腐朽,意識會消散,只有機械永恆。青陽大人要創造的是超越血肉的新生命,是能在末日廢土上永久存續的文明。你們這些守護者的造物,不也是同樣的追求嗎?用異能強化肉體,延長生命,甚至獲得操縱元素的力量——你們和這些繭裡的實驗體,本質上有甚麼區別?”
這個問題讓郝大沉默了一瞬。但山谷之心的震動給了他答案——區別在於選擇,在於自由,在於靈魂的完整性。守護者給予力量,但不剝奪意志。而眼前的這些繭,這些機械和血肉的混合體,已經失去了自我,只剩下被程式設計的本能。
“我們有選擇離開的自由。”郝大說,“而他們,有嗎?”
塔靈沒有回答。她銀灰色的眼睛盯著郝大,瞳孔中的光點旋轉加速。幾秒鐘後,她輕輕嘆了口氣:
“你說得對。他們沒有。但這不是我的決定,是青陽大人的意志。我只是一座塔的看守者,記錄每一次實驗的資料,等待……真正的完美體誕生。”
“完美體是甚麼?”
“完美的守護者。血肉與機械的終極融合,擁有異能者的力量,機械的軀體,以及……不會腐壞的生命。”塔靈指向塔頂,“在那裡,有一顆特殊的繭。它已經孕育了七年,即將破繭。如果成功,它將成為青陽大人計劃的基石,新的守護者族群的‘母親’。”
郝大和凜同時抬頭。在塔的頂端,確實有一個更大的繭,直徑超過十米,繭殼完全透明,能清晰地看到內部的輪廓——
那是一個女性形態,蜷縮在營養液中,長髮在水中緩緩飄動。她的身體一半是蒼白的人體,一半是暗銀色的機械,分界線沿著脊椎延伸,從後頸一直延伸到尾椎。機械部分精密得令人驚歎,每一塊金屬都模擬了肌肉的紋理,關節處是複雜的液壓結構。而人體部分,面板光滑,面容……
郝大呼吸一滯。
那張臉,他見過。在沙城的地下隧道里,在那顆機械心臟的記憶碎片中——那個在實驗室裡哭泣的小女孩,那個被青陽帶走的孩子,那個後來成為守護者、又背叛了青陽的……
“蘇媚?”凜也認出來了,聲音帶著難以置信。
“不完全是。”塔靈說,“那是蘇媚的克隆體,用她留下的細胞樣本培育的。但意識是全新的,青陽大人親自程式設計的‘空白靈魂’。一旦她甦醒,就會擁有蘇媚的空間能力,但絕對忠誠於青陽大人。她會成為收割者的‘女皇’,帶領新的機械種族,清洗這片廢土上所有不完美的生命——包括你們這些守護者,和所有變異的人類。”
空洞裡陷入短暫的死寂,只有管道中液體流動的汩汩聲,和機械運轉的低沉嗡鳴。
“你們必須摧毀她。”郝大說,語氣斬釘截鐵。
“你們可以試試。”塔靈依然平靜,“但塔是受保護的。這座塔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機械生命體,它連線著地下的能量源,能吸收地熱和輻射轉化為動力。塔的外殼是用生物冶金術強化的金屬-岩石混合體,能抵抗大部分物理和能量攻擊。而最重要的——”
她抬起手,在虛空中一點。
空洞四壁的暗紅燈光忽然變得刺眼,塔身開始震動,那些連線著繭的機械臂緩緩收回,將繭拉向塔體,嵌進塔身的凹槽中。塔的表面裂開無數細小的孔洞,從孔洞裡伸出密密麻麻的金屬管,管口對準了郝大和凜。
“塔有自己的防禦系統。而且,我並不是唯一的看守者。”
話音剛落,空洞四周的陰影中,亮起了幾十雙暗紅色的眼睛。
從黑暗中走出的,是人形的機械體。它們大約有兩米高,通體暗銀色,關節處是裸露的液壓桿和管線,頭部是簡單的感測器陣列,沒有五官,只有兩團暗紅色的光學鏡頭。它們的雙臂末端不是手,而是各種武器模組——有的裝配旋轉刀刃,有的是能量炮口,有的是伸縮的金屬爪。數量至少三十,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將郝大和凜困在中央。
“收割者步兵單位,型號‘清道夫’。”塔靈後退幾步,融入塔基的陰影中,“專門清理闖入者。祝你們好運,喚醒者。如果你能活下來,也許我們還能繼續談談。”
她消失了,像是融入了金屬塔體,無影無蹤。
“被擺了一道。”凜短刀橫在身前,身體微微下蹲,進入戰鬥姿態。
郝大深吸一口氣,三種力量在體內全力運轉。焱的火光在雙拳凝聚,漠的流沙在腳下盤旋,森的根系從金屬地面的縫隙中鑽出——雖然金屬化嚴重,但畢竟還是岩石基底,植物的生命力頑強地尋找著生存的空間。
“三十對二,不公平。”他說,但聲音裡沒有畏懼。
“那就讓戰鬥變得公平點。”凜說。
第一個清道夫衝了上來,雙臂的旋轉刀刃帶起刺耳的破風聲。凜不退反進,矮身從刀刃下方滑過,短刀精準地刺入清道夫腹部關節的縫隙,用力一撬。金屬零件崩飛,清道夫的動作一滯,凜已經繞到它背後,刀刃橫斬,切斷了脊椎位置的主管線。
清道夫僵直倒下,但第二個、第三個已經撲到。郝大雙拳轟出,火焰凝聚成兩道火柱,將兩個清道夫吞沒。高溫讓金屬外殼迅速發紅軟化,但清道夫仍在前進,能量炮口開始充能。
漠的流沙如活物般湧起,纏住清道夫的雙腿,沙粒瞬間硬化,將它們固定在地面。森的根系趁機攀爬而上,鑽入關節縫隙,從內部破壞機械結構。兩個清道夫踉蹌倒下,但更多的從四面湧來。
郝大和凜背靠背,在機械體的圍攻中周旋。短刀的寒光和火焰的紅光在暗紅燈光下交織,金屬碰撞聲、能量射擊的尖嘯、零件崩碎的脆響,在空洞中迴盪成一片混亂的交響。
但敵人太多了。清道夫的防禦力比谷底的巢穴守衛弱得多,但數量優勢彌補了質量的不足。而且它們似乎有某種集體智慧,攻擊配合默契,一波接一波,不給郝大和凜喘息的機會。
凜的肩上被能量光束擦過,防護服燒穿一個洞,面板焦黑一片。郝大的左臂被旋轉刀刃劃開一道口子,鮮血湧出,但焱的力量迅速讓傷口燒灼止血。
“這樣下去會被耗死!”凜格開一記劈砍,短刀順勢刺入清道夫的感測器,將其摧毀,“得想辦法破壞那座塔!”
郝大也意識到了。清道夫明顯是從塔裡湧出來的,只要塔還在運轉,就能源源不斷地生產。但塔的防禦太強,而且塔靈消失後,塔體表面那層能量護盾明顯增強了,暗紅色的光膜覆蓋了整個塔身。
“需要更強的攻擊,一次性擊破護盾!”郝大喊,同時雙手合攏,三種力量再次匯聚。但這次,他沒有立刻釋放,而是將力量不斷壓縮、凝聚。焱的火光、漠的流沙、森的根系,三種不同性質的力量在他的意志下強行融合,形成一個不斷旋轉的能量漩渦。
漩渦中心發出不穩定的嗡鳴,周圍的空氣開始扭曲。清道夫似乎感應到了威脅,攻擊更加瘋狂,完全不顧自身損傷,只想打斷郝大的蓄力。
凜咬牙,短刀舞成一片光幕,將郝大護在身後。刀刃與機械臂碰撞,火花四濺。她的動作快到極限,但清道夫的數量太多,一道能量光束擦過她的大腿,她悶哼一聲,動作稍滯,三把旋轉刀刃已經劈到面前——
“轟!”
千鈞一髮之際,空洞入口處傳來引擎的轟鳴聲。兩道光柱刺破黑暗,緊接著是金屬履帶碾壓地面的巨響。一輛軌道車全速衝進空洞,車頂的探照燈將整個空間照得雪亮。
是阿力。
“都趴下!”他從駕駛座探出頭大喊。
凜毫不猶豫撲倒在地,郝大也順勢臥倒。軌道車沒有減速,徑直撞向清道夫的包圍圈。車頭的強化保險槓將三個清道夫撞飛,車輪碾過倒地的機械體,金屬碎裂聲刺耳。
但阿力的目標不是清道夫。軌道車在空洞中央一個急轉,車尾甩出,露出車廂側面——那裡安裝著一臺簡陋但粗壯的發射器,炮口有手臂粗,此刻正對準金屬塔。
“車妍,開火!”
車廂裡,車妍按下按鈕。發射器沒有發射炮彈,而是射出一團暗藍色的能量球,拖著一道絢麗的尾跡,直擊塔身。
能量球擊中護盾的瞬間,暗紅色光膜劇烈波動,像水面的漣漪擴散到整個護盾表面。塔身震動,那些正在攻擊的清道夫同時僵直了一秒,暗紅色的光學鏡頭閃爍不定。
“電磁脈衝彈!”車妍從車廂裡鑽出來,手裡還拿著一個遙控器,“鐵手給的壓箱底貨,專門針對機械目標!但只有一發,護盾還沒破!”
“夠了!”郝大從地上躍起,手中壓縮到極限的三色能量漩渦終於完成。那漩渦已經不再是單純的火焰、流沙或根系,而是融合成了一種混沌的、旋轉的灰色能量球,內部發出低沉的雷鳴。
他將能量球推出。
不是射向護盾,而是射向塔基——護盾與金屬地面的連線處。能量球接觸地面的瞬間,沒有爆炸,而是像水一樣滲入金屬,沿著塔基迅速蔓延。灰色的紋路在塔身上爬行,所過之處,金屬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岩石層理重新顯現。
生物冶金術被逆轉了。
三種守護者力量融合成的能量,強行分解了金屬與岩石的分子級結合。塔身的金屬光澤迅速褪去,露出下方原始的灰黑色巖體。護盾閃爍了幾下,徹底熄滅。
“就是現在!”凜從地上一躍而起,短刀在手,直衝向塔基。
但塔靈重新出現了。
她從塔身中“浮”出來,像從水面下升起,白色長袍無風自動。銀灰色的眼睛裡,那些旋轉的光點已經變成狂暴的旋渦。她抬起雙手,空洞四壁的燈光驟然增強,所有清道夫同時轉向,暗紅的光學鏡頭鎖定凜。
“你們……真的惹怒我了。”塔靈的聲音不再平靜,而是帶著金屬摩擦的嘶啞,“這座塔是青陽大人七年的心血,你們竟敢——”
話音未落,第二輛軌道車衝進空洞。朱九珍從駕駛座躍出,水晶劍在手,劍身亮起湛藍的光芒。苗蓉和柳亦嬌緊隨其後,藤蔓與雙刃同時出鞘。
“你的對手是我們。”朱九珍劍指塔靈,語氣冰冷。
苗蓉雙手按地,藤蔓如潮水般湧出,不是攻擊清道夫,而是纏繞上塔身,瘋狂生長,從塔基開始向上攀爬,所過之處,金屬表面被勒出深深的凹痕。柳亦嬌則如鬼魅般在清道夫中穿梭,雙刃每一次揮斬都精準地切斷關節或管線,效率高得驚人。
戰局瞬間逆轉。
郝大沒有加入混戰。他抬頭看向塔頂,那個透明的繭,那個蘇媚的克隆體。胸口的銀沙溫度已經熾熱到發燙,像在催促他,指引他。
“凜,掩護我!”他喊。
凜會意,短刀舞成一片光幕,為他清理出一條通向塔基的通道。郝大全力衝刺,在塔基前躍起,雙手攀上金屬表面——金屬化已經部分解除,表面粗糙,有足夠的抓握點。他像壁虎一樣向上攀爬,焱的力量在指尖凝聚,每一次抓握都在金屬表面留下焦黑的指痕。
塔靈想要阻止,但朱九珍的水晶劍已經殺到。劍光如虹,每一劍都逼得塔靈不得不全力應對。她銀灰色的眼睛裡光芒閃爍,空洞的機械結構開始響應她的意志,巖壁上裂開更多的孔洞,更多的清道夫從陰影中湧出,但苗蓉的藤蔓已經纏滿了半個塔身,嚴重阻礙了它們的行動。
郝大爬到一半時,塔身忽然劇烈震動。不是戰鬥引起的震動,而是從塔內部傳來的,有規律的脈動,像一顆巨大的心臟在跳動。脈動的源頭,正是塔頂那顆繭。
繭殼內的營養液開始沸騰,氣泡從女性克隆體的口鼻中湧出。她的眼睛睜開了。
不是人類的眼睛。那是兩團純粹的銀色,沒有瞳孔,沒有眼白,只有旋轉的、液態金屬般的光芒。她看向正在攀爬的郝大,銀色的眼睛裡倒映出他的身影。
然後,她笑了。
一個完全不屬於人類的、機械的、冰冷的笑容。
繭殼從內部裂開,營養液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克隆體從破口處“流”了出來——真的是流,她的身體像液體金屬般變形,從繭的破口滑出,在塔身上重新凝聚成人形。機械的部分和血肉的部分完美融合,面板表面浮現出銀色的電路紋路,長髮無風自動,每一根髮絲末端都閃著金屬的光澤。
她站在塔頂,俯視著下方渺小的人類,銀色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
“喚醒者郝大。”她的聲音是合成的,混合了蘇媚的音色和機械的電子音,“青陽大人預見了你的到來。他讓我轉告你——放棄吧。舊時代的遺物,就該留在舊時代。新時代不需要守護者,只需要服從。”
郝大停在塔身中段,仰頭看著她:“蘇媚不會說這種話。”
“我不是蘇媚。”克隆體抬起手,五指張開,掌心裂開一個孔洞,暗紅色的能量開始匯聚,“我是‘銀翼’,收割者的女皇,機械族群的母親。蘇媚是失敗品,她選擇了背叛。而我,會完成她的使命,用她的力量,為青陽大人清洗這個世界。”
能量炮在掌心凝聚完成,一道暗紅光束直射郝大。
郝大在塔身上側身,光束擦過他的肩膀,在金屬表面燒出一個融化的深坑。他繼續向上攀爬,速度更快。銀翼連續發射,光束如雨點般落下,郝大在塔身上左躲右閃,每一次都險之又險地避開。
離塔頂還有十米。五米。三米——
銀翼忽然從塔頂躍下,不是墜落,而是像羽毛般輕盈飄落,落在郝大上方兩米處。她伸出手,掌心對準郝大:
“空間,鎖。”
郝大周圍的空間瞬間凝固。不是時間的停止,而是空間的凍結,他像是被封在了一塊巨大的水晶裡,連手指都無法動彈。銀翼的銀色眼睛裡,旋轉的光點加速。
“蘇媚的空間能力,但更強,更精準。”她飄到郝大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指尖鋒利如刀,抵住郝大的額頭,“再見了,喚醒者。你的力量,會成為我誕生的賀禮。”
指尖刺下——
“錚!”
金屬碰撞的脆響。一把短刀橫在郝大額頭前,擋住了銀翼的指尖。凜不知何時爬上了塔身,在千鈞一髮之際擲出了短刀。刀身與金屬指尖碰撞,迸濺出一串火星。
空間鎖定被這突如其來的干擾打破了一瞬。郝大抓住機會,體內三種力量全力爆發,強行掙脫了空間束縛。他一手抓住塔身的凸起,另一隻手直接抓向銀翼的咽喉。
銀翼向後飄退,但郝大的指尖還是擦過了她的脖子。面板被劃開,沒有流血,流出的是銀色的、粘稠的液體。液體在空中迅速凝固,變成細小的金屬顆粒,灑落下去。
“你傷了我。”銀翼摸了摸脖子,看著指尖的銀色液體,語氣第一次有了波動——不是憤怒,而是好奇,“人類的肉體,竟然能傷到合金軀體。這就是守護者力量的增幅嗎?有趣。”
塔身再次震動,比之前更劇烈。塔體表面開始出現裂紋,苗蓉的藤蔓已經纏滿了三分之二,藤蔓的根系深深扎入岩石,正在從內部破壞塔的結構。下方,朱九珍的水晶劍與塔靈的戰鬥進入白熱化,劍光與銀灰色的能量束在空洞中交錯,每一次碰撞都激起衝擊波。
“塔要塌了。”銀翼看向下方,銀色眼睛裡資料流閃過,“也罷,這座塔的使命已經完成。我已經誕生,孵化場可以廢棄了。”
她轉身,面向塔頂的方向,雙手張開。空間開始扭曲,以她為中心,一個銀色的漩渦緩緩成型。
“她想逃!”凜大喊。
郝大也看出來了。銀翼要開啟空間通道,離開這裡。一旦讓她逃走,以她繼承自蘇媚的空間能力,再想找到就難如登天。而且她會成為收割者的女皇,帶領那些機械怪物席捲廢土。
絕不允許。
郝大咬牙,將體內所有力量——山谷之心的排程之力,焱的火焰,漠的流沙,森的生機,還有胸口那點蘇媚留下的銀沙溫度——全部調動起來。五種力量,四種來自守護者,一種來自時空行走者,在他體內瘋狂匯聚、壓縮、融合。
這不是技巧,不是控制,而是純粹的、蠻橫的力量傾瀉。他的面板開始龜裂,毛細血管破裂,鮮血從毛孔中滲出,瞬間變成一個血人。但他沒有停止,力量繼續壓縮,壓縮到極限,壓縮到幾乎要將他撐爆的臨界點。
銀翼的空間通道已經成型一半,銀色的漩渦直徑擴大到兩米,內部是扭曲的光影。她回頭看了郝大一眼,銀色眼睛裡閃過一絲疑惑,然後變成了凝重。
“你瘋了嗎?這樣釋放力量,你自己也會——”
“那就一起死!”
郝大將壓縮到極限的力量團推出。那不是能量球,而是一道混沌的光柱,五種顏色交織、旋轉,所過之處,空間都開始扭曲、破碎。光柱轟向銀翼,也轟向那個未成形的空間通道。
銀翼想要躲,但光柱的範圍太大,覆蓋了整個塔頂區域。她只能雙手一合,在身前凝聚出一面銀色的空間盾。光柱撞上盾面,沒有爆炸,而是像鑽頭一樣瘋狂旋轉、侵蝕。空間盾迅速出現裂紋,銀翼的臉色——如果那能稱為臉色的話——第一次變了。
“這力量……不止是守護者……還有時空的……”
她的話沒說完,空間盾破碎。混沌光柱吞沒了她,也吞沒了那個半成形的空間通道。銀色漩渦在光柱中劇烈扭曲,然後轟然炸開。
沒有聲音。
至少一開始沒有。光柱和漩渦的碰撞點,出現了一個絕對黑暗的點,那點迅速擴大,形成一個直徑三米的黑洞。黑洞瘋狂吞噬周圍的一切——光、空氣、金屬碎屑、塔身的碎片。銀翼的身體被黑洞的邊緣擦過,半個肩膀和一條手臂瞬間消失,銀色液體噴濺,但她趁機掙脫,化作一道銀光射向空洞頂部,撞破岩層,消失不見。
黑洞持續了三秒,然後驟然收縮,消失。留下的是一個被徹底抹去的球形空間——塔頂的一部分,連帶周圍五米內的一切,包括岩石、金屬、空氣,全部消失了,留下一個完美的球形空腔。
郝大從塔身上墜落。
力量耗盡,意識模糊,身體像破布一樣向下墜落。但他沒有摔在堅硬的地面上,而是被甚麼東西接住了——是藤蔓。苗蓉的藤蔓編織成一張網,在最後一刻接住了他。
塔身開始崩潰。
失去了頂部的支撐,加上苗蓉藤蔓的破壞,以及內部能量系統的紊亂,這座七層高的金屬螺旋塔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從中間斷裂。上半截塔身傾斜、垮塌,巨大的金屬結構砸向地面,將那些還在戰鬥的清道夫砸成廢鐵。
塔靈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嘯,銀灰色的眼睛爆發出最後的光芒。但朱九珍的水晶劍已經刺穿了她的胸口——沒有流血,只有銀色的液體湧出。塔靈的身體開始崩解,從胸口開始,裂痕蔓延全身,最終嘩啦一聲散落成一地金屬零件。
空洞裡煙塵瀰漫,金屬碎片和岩石如雨點般落下。阿力和車妍已經將軌道車開到了相對安全的角落,朱九珍等人也迅速撤離塔基區域。
當最後的轟鳴聲平息,煙塵緩緩散去時,空洞裡一片狼藉。金屬塔的上半截完全倒塌,下半截也嚴重損毀,只有基座部分還算完整。那些繭大多在倒塌中被壓碎,暗紅色的營養液流了一地,混合著金屬碎片和扭曲的生物殘骸。
郝大被苗蓉的藤蔓小心地放到地面。凜衝過來,檢查他的傷勢——渾身是血,多處骨折,內臟可能也有損傷,但還活著,胸膛還在微弱地起伏。
“他需要治療,立刻。”凜的聲音在顫抖。
車妍已經提著醫療箱跑過來,但朱九珍攔住了她。
“等等。”朱九珍走到郝大身邊,蹲下,手按在他胸口。湛藍的光芒從她掌心湧出,滲入郝大體內。那是治癒的水系異能,雖然不如專業的治療者,但足以穩定傷勢。
幾分鐘後,郝大咳嗽著醒來,吐出幾口淤血。他睜開眼,看到的是眾人圍攏的臉,和頭頂空洞破損的巖壁,以及巖壁裂縫中透出的、黎明的微光。
“銀翼……逃了?”他啞聲問。
“逃了,但重傷,少了半條手臂。”凜扶他坐起來,“塔毀了,塔靈死了,清道夫全滅。我們贏了,暫時。”
“暫時……”郝大苦笑,看向空洞頂部的破洞,那是銀翼逃走時撞開的。破洞外,是逐漸亮起的天空。“她一定會回來,帶著更多的收割者。青陽的計劃還在繼續,這座塔只是無數孵化場中的一個。”
“那就一個個摧毀。”柳亦嬌擦拭著雙刃上的銀色液體,語氣平靜,“直到找到青陽,徹底了結這一切。”
車妍走過來,手裡拿著探測器,螢幕上的讀數讓她臉色凝重。
“塔雖然毀了,但地下還有能量反應。很深,至少在地下五百米。而且……”她調整旋鈕,眉頭越皺越緊,“頻率和塔的能量源一致,但強度高了十倍不止。這下面,還有東西。更大的東西。”
所有人都沉默了。空洞裡只有金屬冷卻的噼啪聲,和遠處滴水的聲音。
阿力打破沉默:“先離開這裡。車還能開,郝大需要真正的治療。而且這地方不安全,塔塌了可能會引起連鎖反應,整個峽谷說不定都會垮。”
確實,空洞的巖壁已經開始出現更多的裂縫,碎石不斷落下。眾人不再猶豫,迅速撤離。兩輛軌道車駛出隧道,重新回到峽谷底部的河床。外面天已大亮,黎明的陽光從峽谷頂端灑下,照亮了乾涸的河床和兩側高聳的巖壁。
車妍重新設定座標,阿力啟動引擎。軌道車沿著河床向西行駛,顛簸但堅定地駛向峽谷出口。
郝大躺在車廂裡,望著車頂。胸口的山谷之心平穩跳動,三種守護者力量緩緩恢復,那點銀沙的溫度也重新變得溫暖。但這一次,銀沙的指引不再指向西北,而是指向……地下。
蘇媚留下的印記,在塔頂的那個繭被摧毀後,發生了變化。它不再指向無盡之海,而是筆直向下,指向地底深處,指向車妍探測器顯示的那個巨大能量源。
“青陽到底在地下藏了甚麼?”他喃喃道。
沒有人回答。軌道車駛出峽谷,迎面是初升的太陽,和一片無邊無際的、在晨光中泛著金紅色光芒的——
沙漠。
但在沙漠的盡頭,地平線上,隱約能看到一抹深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