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集:他猛地睜開眼時
臘月的風裹著碎雪粒子,像無數根細針紮在臉上,可陸遠舟連縮脖子的力氣都沒有——不是凍的,是震的。
他猛地睜開眼時,視野裡全是飛迸的黑土,混著暗紅冰碴的泥塊砸在頭盔上,“哐當”一聲悶響,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像是有無數只蜜蜂在裡面築巢。緊接著,更恐怖的聲音碾過頭頂,那是炮彈撕裂空氣的尖嘯,尖銳得像燒紅的鐵絲刮過鐵板,狠狠扎進耳朵裡。
“轟隆!”
離他不到十米的地方,一道土柱突然沖天而起,滾燙的氣浪裹著碎石子拍過來,陸遠舟下意識地蜷縮成團,胸口被甚麼硬東西硌得生疼。他伸手一摸,是粗布軍裝下彆著的步槍,槍身冰涼,還沾著沒幹的泥漿,沉甸甸的分量壓得他手腕發酸,指節都泛了白。
“我在哪兒?”
腦子裡像塞進了一團被水泡過的棉絮,混沌得厲害。他記得自己明明在金陵戰役紀念館,正趴在展櫃前看那把繳獲的倭寇軍三八式步槍,玻璃櫃裡還擺著本泛黃的戰地日記,講解員的聲音軟乎乎的,飄在耳邊:“1937年12月,鐵山驛防線失守,守軍某連全員殉國,最後留下的只有這把槍和半頁日記……”
可現在,展櫃的冷玻璃變成了戰壕裡黏膩的爛泥,講解員的溫和聲音變成了炮彈的轟鳴,還有……一種讓人胃裡翻江倒海的甜腥味。
陸遠舟掙扎著想坐起來,手指卻摸到了一片溫熱的溼滑。他低頭,藉著灰濛濛的天光一看,心臟驟然縮成一團——那是血,暗紅色的血,順著戰壕壁往下淌,在結冰的泥地上匯成細小的溪流,沾在他的指尖,又黏又涼,像剛融化的糖漿。
不遠處,一面青天白日旗斜插在焦土上,旗面被燒得只剩半截,黑色的煙還在往上飄,像一隻伸向天空的、焦黑的手。旗杆旁邊,躺著個穿同樣軍裝計程車兵,臉朝下趴著,後背的衣服破了個大洞,露出的肉是紫黑色的,幾隻綠頭蒼蠅已經在周圍打轉,嗡嗡地叫著。
“呃……呃啊……”
斷斷續續的呻吟聲從左邊傳來。陸遠舟僵硬地轉頭,看見一個老兵靠在戰壕壁上,右臂齊肩斷了,傷口處纏著的灰布條早就被血浸透,凍成了硬邦邦的殼,邊緣還掛著冰碴。老兵的臉皺成一團,像顆曬乾的核桃,嘴唇乾裂得全是口子,每喘一口氣,胸口就劇烈起伏一下,那呻吟聲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絕望的野獸味,聽得人心裡發毛。
這不是紀念館,不是電影片場,這是真的戰場!
陸遠舟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他想喊,喉嚨卻像被甚麼堵住,發不出一點聲音。他下意識地摸自己的臉,指尖觸到的是粗糙的胡茬,還有凍得發僵的面板——這不是他的臉!他今年才二十歲,在大學裡連鬍子都很少刮,最多也就下巴上冒點青茬,可這張臉,至少比他老了五歲,顴骨還高高凸起,像是餓了很久。
混亂的記憶碎片突然衝進腦海,像被打翻的玻璃碴,扎得他頭疼欲裂。
“陸遠舟!發甚麼呆!扛槍跟我走!”——一個粗嗓門的漢子,穿著和他一樣的灰軍裝,推了他一把,掌心的老繭硌得他生疼。
“別跑!再跑就開槍了!”——黑夜裡,手電筒的光晃得人睜不開眼,身後是追趕的腳步聲,還有拉槍栓的“咔嗒”聲。
“娘……俺不想當兵……俺想回家……”——破舊的土屋裡,老孃拉著他的手,眼淚掉在他的手背上,冰涼冰涼的,“俺娃要是能活著,記得給俺上柱香……”
陸遠舟,這個身體的原主,是個被抓壯丁來的河南農民,昨天還在戰壕裡哭著想家,剛才一發炮彈落在附近,他直接被嚇得心臟驟停……而自己,來自二十一世紀的歷史系學生許三,就因為在紀念館裡多看了那把步槍一眼,多摸了一下展櫃的玻璃,就莫名其妙地鑽進了這具剛斷氣的屍體裡。
“操!”
陸遠舟終於擠出一聲咒罵,不是憤怒,是純粹的恐懼。他想站起來,腿卻軟得像煮爛的麵條,剛撐著戰壕壁直起一點身子,又“撲通”一聲摔了回去,濺起的泥漿糊了滿臉,嘴裡又苦又澀,還帶著股鐵鏽味。
“醒醒!別他媽裝死!”
一隻粗糙的大手突然揪住他的衣領,猛地把他拎了起來。陸遠舟雙腳離地,窒息感讓他瞬間清醒,他抬頭,撞進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
眼前的男人很高,至少一米八五,肩膀寬得像座山,黝黑的臉上一道刀疤從左眉骨劃到下頜,像條猙獰的蜈蚣,刀疤的顏色比周圍的面板深,一看就是老傷。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灰軍裝,領口敞開著,露出結實的鎖骨,上面還有幾道淺淺的疤痕。手裡攥著一把上了刺刀的步槍,槍托上全是磕碰的痕跡,磨得發亮。
“看甚麼看!”男人的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粗糲得扎耳朵,“小鬼子要衝上來了!想活命就給老子握緊槍!”
陸遠舟順著男人指的方向看去,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陣地前方,幾百米外的焦土上,密密麻麻的土黃色身影正朝著這邊衝來。那些人戴著鋼盔,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腰間掛著軍刀,嘴裡喊著聽不懂的口號,聲音像潮水一樣湧過來,壓得人喘不過氣。陽光被硝煙遮得灰濛濛的,卻能清楚地看見刺刀上反射的冷光,一道一道,像無數把小刀子,正朝著他們這邊扎過來。
“那是……倭寇軍?”陸遠舟的聲音發顫,他在歷史書上看過無數次倭寇軍的照片,黑白的,模糊的,可沒有一張能比得上眼前這場景的萬分之一——那些不是照片上的影像,是活生生的人,是要殺了他們的敵人!
“廢話!”男人狠狠把他甩在戰壕裡,“撿起來!”他踢了踢陸遠舟腳邊的步槍,軍靴踩在泥地上,發出“噗嗤”一聲,“不會開槍也得給老子杵在這兒!死也得死在陣地上!”
陸遠舟看著腳邊的步槍,槍身冰涼,帶著血腥味和泥土的氣息。他的手抖得厲害,好幾次都沒抓住槍托,腦子裡全是混亂的念頭——他不想死,他還沒畢業,還沒跟爸媽說再見,還沒去過西藏,還沒吃過樓下那家新開的火鍋……
可倭寇軍越來越近了,已經能看見他們鋼盔下的臉,有的臉上帶著獰笑,有的面無表情,眼神裡全是冰冷的殺意。跑在最前面的那個,嘴角還叼著根菸,菸捲隨著他的奔跑上下晃動,看起來漫不經心,卻透著股殘忍的自信。
戰壕裡的其他士兵也動了起來,有人在往槍裡裝子彈,手忙腳亂的,子彈掉在泥裡,又趕緊撿起來,用袖子擦了擦,塞進位制彈倉;有人靠在戰壕壁上,雙手合十,嘴裡唸叨著甚麼,像是在祈禱,嘴唇哆嗦著,根本聽不清說的是啥;還有人盯著衝過來的倭寇軍,眼神空洞,像個木偶,不知道在想甚麼。
剛才那個斷手的老兵,不知甚麼時候已經沒了聲息,頭歪在一邊,眼睛還睜著,望著天空的方向,瞳孔裡映著灰濛濛的雲,一動不動。
“準備射擊!”刀疤男人扯著嗓子喊,聲音蓋過了倭寇軍的叫喊,“等他們進一百米再打!別浪費子彈!”
陸遠舟終於抓住了步槍,他學著別人的樣子,把槍托抵在肩膀上,可槍口卻抖得厲害,準星根本沒法對準目標,一會兒偏左,一會兒偏右,像個調皮的孩子。他的心跳得像要炸開,耳膜嗡嗡作響,只能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聲,還有越來越近的倭寇軍的喊叫聲,那聲音尖銳又瘋狂,像是要把人的神經撕裂。
“近了!再近點!”刀疤男人緊握著槍,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刀疤在臉上繃得更緊了,“都給老子打起精神來!誰要是敢退,老子先崩了他!”
陸遠舟的手心全是汗,把槍身都浸溼了。他看著那些倭寇軍越來越近,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已經能看見他們臉上的表情,能看見他們軍靴上沾的泥,能聽見他們腳步聲踏在焦土上的“咚咚”聲。
突然,一陣尖銳的哨聲響起,是倭寇軍那邊傳來的。緊接著,衝在最前面的倭寇軍突然加快速度,嘴裡的喊叫聲更大了,“板載!板載!”的聲音像浪潮一樣撲過來,刺刀的寒光離他們越來越近。
“打!”
刀疤男人的吼聲剛落,戰壕裡的槍聲就響了起來。“砰砰砰”,雜亂無章的槍聲混在一起,有的子彈打在地上,濺起一團泥;有的打在倭寇軍前面的土地上,驚得倭寇軍加快了腳步;還有的不知道打去了哪裡,只聽見槍響,沒看見任何動靜。
陸遠舟也扣動了扳機,“砰!”的一聲,槍托的後坐力震得他肩膀生疼,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下。他甚至沒看清子彈打去了哪裡,只覺得耳朵裡“嗡”的一聲,甚麼都聽不見了,眼前也有些發黑。
“媽的!打準點!”刀疤男人一邊開槍,一邊罵道,“廢物!都是廢物!”他的槍法顯然比其他人好,每一槍都能放倒一個倭寇軍,可倭寇軍太多了,倒下一個,又衝上來兩個,像殺不完的蝗蟲。
陸遠舟又開了一槍,還是沒中。他的視線模糊了,不知道是嚇的,還是被硝煙燻的。他看見一個倭寇軍士兵已經衝到了戰壕邊,舉著刺刀就朝著旁邊的一個士兵刺了下去。那個士兵剛開完槍,還沒來得及拉槍栓,就被刺刀扎中了胸口。
“噗嗤!”
鮮血從士兵的胸口噴出來,濺了倭寇軍一身。士兵悶哼一聲,倒在戰壕裡,身體抽搐了幾下,就不動了。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天空,和那個斷手老兵一樣,空洞得嚇人。
倭寇軍士兵拔出刺刀,轉身就朝著陸遠舟撲過來。他的鋼盔歪在一邊,露出額頭上的一道傷疤,眼睛裡滿是瘋狂的光,嘴裡還喊著甚麼,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
陸遠舟嚇得魂飛魄散,他想躲,可身體卻僵在原地,像被釘在了戰壕裡,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刺刀越來越近,寒光在他眼前放大,甚至能看見刺刀上沾著的血珠。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猛地撞了過來,把陸遠舟撞開。是那個刀疤男人!他手裡的步槍橫著一掃,擋住了倭寇軍的刺刀,“當”的一聲脆響,火星濺了起來。緊接著,他抬腳踹在倭寇軍的肚子上,倭寇軍慘叫一聲,像個破麻袋一樣倒在戰壕外的泥地上。
“愣著幹甚麼!開槍!”刀疤男人對著陸遠舟吼道,聲音裡滿是怒火,“想等死嗎?”
陸遠舟這才反應過來,他舉起槍,對準倒在地上的倭寇軍,手指顫抖著,再次扣動了扳機。
“砰!”
這一次,子彈擊中了倭寇軍的胸口。倭寇軍的身體猛地一震,鮮血從胸口的彈孔裡噴出來,染紅了周圍的泥地。他抽搐了幾下,就不動了,鋼盔滾到一邊,露出一張年輕的臉,看起來也就二十出頭,和陸遠舟差不多大。
陸遠舟看著那張臉,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趴在戰壕邊,劇烈地嘔吐起來,把早上吃的稀粥和鹹菜全吐了出來,酸水順著嘴角往下流,嘴裡又苦又澀。
“吐完了就起來!”刀疤男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沒有了剛才的怒火,多了點不耐煩,“還有的是鬼子要殺!吐完了接著打!”
陸遠舟抬起頭,看見更多的倭寇軍衝了過來,戰壕裡計程車兵越來越少,有的倒在地上,有的還在頑強抵抗,可看那樣子,也撐不了多久了。遠處的倭寇軍還在源源不斷地湧過來,像潮水一樣,根本看不到頭。
他抹了抹嘴,重新握緊了步槍。他知道,現在不是害怕的時候,想活命,就只能殺了那些敵人,只能撐下去。
可倭寇軍太多了,他們的進攻一波接著一波,戰壕裡的子彈越來越少,有的人已經開始用刺刀,甚至用石頭、用拳頭,和翻進戰壕的倭寇軍扭打在一起。慘叫聲、喊殺聲、槍聲混在一起,像一曲地獄的交響樂。
就在陸遠舟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的時候,天空中突然傳來一陣轟鳴聲。
他抬頭,看見三架飛機正朝著這邊飛來,機翼上畫著紅色的太陽標誌,刺眼得很。飛機飛得很低,轟鳴聲震得人耳朵疼,連地面都在微微顫抖。
“敵機!隱蔽!”刀疤男人的聲音瞬間變了調,他一把將陸遠舟按在戰壕裡,“快趴下!把頭埋低!”
陸遠舟趴在泥裡,能清楚地看見飛機投下的炸彈,黑色的炸彈像冰雹一樣落下來,帶著尖銳的呼嘯聲,朝著他們的陣地砸過來。
“轟隆!轟隆!”
炸彈在陣地周圍爆炸,泥土和碎石像雨點一樣砸下來,砸在頭盔上“哐哐”響。陸遠舟緊緊抱著頭,把臉埋在泥裡,感覺自己隨時都會被埋在戰壕裡,隨時都會死掉。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過今天,不知道這場戰爭甚麼時候才能結束,他只知道,現在他必須活下去,哪怕只有一秒鐘。
戰壕外,倭寇軍的喊叫聲還在繼續,飛機的轟鳴聲還在響,炮彈還在爆炸。
陸遠舟趴在泥裡,聽著自己的心跳聲,還有腦海裡突然響起的一個聲音——
“檢測到宿主生命體徵及強烈生存意願……”
“二戰神級單兵系統繫結中……10%…50%…100%…”
“繫結成功。初始任務釋出:【初陣】:擊殺一名倭寇軍士兵。”
“任務獎勵:積分10點,【基礎射擊專精】。”
陸遠舟愣住了,他以為是自己嚇瘋了,出現了幻聽。可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清晰地迴盪在他的腦海裡,冰冷、機械,沒有一點感情。
“系統?”他喃喃自語,看著眼前的戰場,看著衝過來的倭寇軍,看著身邊倒下的戰友,突然覺得,也許他還有活下去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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