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藍色的光柱衝破雲霄，照亮了整片天空。
雲澈睜開眼的瞬間，腦海裡湧入無數畫面——凌雪渾身浴血、單膝跪地，十二隻影魔獸幼體還剩三隻，每一隻都如山般巨大，她的左臂垂在身側，肩胛骨白森森地戳在外面。
“凌雪……”
他猛地坐起，胸口傳來撕裂般的疼痛。命魂只剩半成，強行甦醒讓他的魂魄如同被千萬根針同時穿刺，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片。
林辰一把扶住他：“你別動！命魂還沒穩定，再亂來真的會散——”
雲澈推開他的手，踉蹌著站起來。
“她在等我。”
話音落下，他整個人化作一道流光，朝共生樹方向疾馳而去。
林辰看著他的背影，又看向地上散落的雙生珏碎片。那些碎片正瘋狂跳動，跳動的節奏快得像擂鼓。他咬牙撿起最大的一片，按在胸口，深吸一口氣，跟了上去。
蘇沐雪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收起玉簪碎片，緊隨其後。
共生樹下，凌雪的視線已經開始模糊。
眼前三隻影魔獸幼體的輪廓從一隻變成兩隻，又從兩隻變成四隻，晃來晃去看不真切。她甩了甩頭，血從額頭的傷口流進眼睛，把整個世界染成紅色。
“還有……幾隻……”她問腦海裡的那道聲音。
初代統帥沉默了片刻，聲音裡帶著幾分複雜的情緒：“三隻。但你快撐不住了。”
凌雪咧嘴一笑，血從牙縫裡滲出來：“撐不住也得撐。那小子……醒了沒？”
“醒了。”
“那就好。”
她握緊星隕劍，劍身上的十五道光芒已經亮起了五道——除了初代，還有二代、三代、四代和五代。每亮起一道，就代表一位統帥認可了她的拼命。
但認可歸認可，她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
左臂徹底廢了，肩胛骨碎成幾塊，只能垂在身側晃盪。右腿被咬的地方已經麻木，踩下去像踩在棉花上，完全使不上力。唯一還能用的右手握著劍，但手指已經開始抽搐，隨時可能鬆開。
三隻幼體似乎察覺到她的虛弱，同時弓起脊背，尾巴尖上的眼珠開始匯聚暗紫色的光芒。
三道光芒，對準她一個人。
凌雪看著那三道越來越亮的光柱，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駕著星艦撞向敵艦前的那個背影。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笑著說：“丫頭，替爹活著。”
她那時候不懂，為甚麼活著需要“替”。
現在懂了。
活著從來不是一個人的事。有人替你活著，你就得替更多人活著。
“爹。”她低聲說，“我可能……沒法替你活著了。”
三道光柱同時噴湧而出。
凌雪閉上眼，舉起劍，用最後一點力氣——
一道銀藍色的身影從天而降，擋在她身前。
雲澈單手握住星隕劍的劍柄，另一隻手攬住凌雪的腰，把她護在身後。三道光柱轟在他背上，炸成漫天紫霧，煙霧散盡，他的後背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
但他沒有倒。
甚至沒有哼一聲。
凌雪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最後只罵出兩個字：“傻子……”
雲澈回頭看她一眼，眼神裡帶著心疼，更多的是憤怒。
“撐著。”他說，“剩下的，我來。”
他把凌雪輕輕放在地上，轉身面對那三隻影魔獸幼體。
星隕劍在他手裡，劍身上的五道光芒驟然暴漲，另外十道也同時亮起——初代到十五代，全部共鳴。
“諸位。”雲澈低聲說，“幫我。”
十五道命魂同時回應，龐大的力量湧進他體內。那些力量撐得他經脈幾乎炸裂，七竅開始滲血，但他沒有停，只是握緊劍，一步一步朝三隻幼體走去。
第一隻幼體撲上來，血盆大口直咬他的頭顱。
雲澈側身，劍鋒橫斬，一劍斬下它的腦袋。黑色的血液噴湧而出，濺在他身上，腐蝕出一個個血洞。他沒有停，繼續往前走。
第二隻幼體尾巴橫掃，眼珠噴出的光柱擊穿他的腹部。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個拳頭大的血洞，繼續往前走。
第三隻幼體見勢不妙，轉身想逃回共生樹。
雲澈抬手，隔空一握。
銀藍色的光芒從他掌心噴湧而出，化作一隻巨大的手掌，一把抓住那隻幼體，把它生生捏爆。
三隻幼體，三劍。
全滅。
雲澈站在滿地的黑色血汙裡，渾身浴血，腹部那個血洞還在往外流東西，但他像感覺不到一樣，只是盯著共生樹。
樹幹上，那些扭曲的臉已經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巨大的裂縫，裂縫裡湧出暗紫色的光芒，光芒中隱約可見一顆心臟在跳動。
那顆心臟有一人高，表面佈滿眼睛，每一隻眼睛都在轉動，都在盯著他。
“影魔獸的核心。”初代的聲音在他腦海裡響起，“它還沒完全復活，但快了。看到那些眼睛沒？每隻眼睛對應一顆心核。心核炸得越多，它復活得越快。”
雲澈瞳孔微縮。
“剛才那三隻幼體，是它用來拖延時間的。”二代的聲音補充道，“你殺它們的時候，它又吞了三顆心核。”
雲澈握緊劍柄，指節發白。
一百零八顆心核，之前炸了三顆，他剛才毀了一百零五顆外層心核，但真正的核心還在。現在影魔獸又吞了三顆，也就是說，它現在已經擁有了六顆心核的力量。
“怎麼殺它？”
十五道命魂同時沉默。
良久，初代的聲音才響起：“用你所有的命魂，加上我們十五道，一起獻祭。一劍，刺穿它的心臟。”
雲澈愣了一下。
獻祭所有命魂，包括他自己。
“沒有別的辦法？”
“有。”三代的聲音響起，“找到當年初代封印它時留下的那道裂縫。但那道裂縫在三界混沌深處，你來不及。”
雲澈沉默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凌雪。她已經昏迷過去，渾身是血，左臂詭異地扭曲著，但臉上還帶著一絲笑，像是在做甚麼好夢。
遠處，林辰和蘇沐雪踉蹌趕來。林辰看見雲澈腹部的血洞，臉色慘白：“你——”
“別說話。”雲澈打斷他，把星隕劍遞過去，“帶她走。越遠越好。”
林辰愣住了：“你甚麼意思？”
雲澈沒有回答，只是轉身，朝共生樹那道裂縫走去。
“雲澈！”林辰衝上去想拽他，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開，“你瘋了？你會死的！”
“我知道。”
“那你還去？”
雲澈停下腳步，回頭看他一眼。
那一眼裡，有林辰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赴死的決絕，而是比死更深的東西——是傳承，是責任，是十五代統帥壓在他肩上的那十五道印記。
“我爹他們等了我十年。”雲澈說，“現在輪到我去等他們了。”
他轉身，大步走進那道裂縫。
暗紫色的光芒吞沒他的瞬間，十五道銀藍色的光柱從裂縫裡噴湧而出，直衝天際。
林辰跪在地上，看著那十五道光柱，渾身顫抖。
凌雪在昏迷中皺了皺眉，喃喃說了一句夢話：
“傻子……”
蘇沐雪的玉簪碎片突然飛起，在空中拼成一行字：
“星魂不滅，薪火永傳。”
她看著那行字，眼眶發酸。
裂縫深處，雲澈站在影魔獸的心臟前。
那顆巨大的心臟懸浮在半空，表面的每一隻眼睛都在盯著他。眼睛深處，隱約可見被吞噬的生靈魂魄在掙扎——有人類，有妖族，有星族歷代戰死的英靈。
其中一隻眼睛裡，他甚至看見了父親的臉。
那張臉看著他，嘴唇翕動，無聲地說：
“澈兒，別怕。”
雲澈深吸一口氣，咬破舌尖，精血噴在雙手上。
他用沾血的手握住心口，那裡有一團正在燃燒的銀藍色火焰——那是他僅剩的半成命魂，加上十五代統帥的全部印記。
“諸位。”他低聲說，“走好。”
他用力一扯，把那團火焰從心口扯了出來。
火焰離體的瞬間，他的身體開始崩解，從腳底開始，一寸一寸化作銀藍色的光點。那些光點飄散在空中，融入十五道光柱，一起朝影魔獸的心臟湧去。
光柱刺入心臟的瞬間，無數隻眼睛同時炸裂。
影魔獸的嘶吼聲震天動地，整棵共生樹劇烈顫抖，樹幹上裂開無數道口子，每一道口子裡都噴湧出暗紫色的血。
但那些血剛噴出來，就被銀藍色的火焰點燃，燒成灰燼。
心臟表面開始龜裂，裂縫裡透出刺目的銀藍光芒。
一隻、兩隻、三隻……一百零八隻眼睛全部炸裂。
當最後一隻眼睛炸開的瞬間，心臟轟然炸開。
暗紫色的血和銀藍色的火焰交織在一起，化作一道沖天光柱，撞破共生樹的樹冠，撞破雲層，撞進三界混沌深處。
光柱裡，雲澈的虛影緩緩上升。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凌雪，看了一眼跪著的林辰，看了一眼流淚的蘇沐雪。
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聲音。
然後，虛影潰散，化作無數光點，消散在天地間。
共生樹停止了震顫。
那些蔓延的影根開始枯萎，從樹冠到樹根，一寸一寸變成灰燼。
風吹過，灰燼漫天飛舞，像一場黑色的雪。
凌雪睜開眼，看見的正是這一幕。
她愣愣地看著那些灰燼，看著空無一物的共生樹樹幹，看著地上那把孤零零插著的星隕劍。
劍身上的十五道光芒，全部熄滅了。
她掙扎著爬起來，一步一步走到劍前，伸手握住劍柄。
劍身冰涼，涼得刺骨。
但她沒有鬆手，只是跪在地上，抱著那把劍，終於哭出聲來。
“傻子……”
遠處，第四道紫色光柱沖天而起。
又一顆心核炸了。
但這一次，再也沒有人去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