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雪握著星隕劍,一步一步走向共生樹。
劍身沉重,沉重得像握著一個人的命。劍柄上那行“燃己為炬,照後來人”的小字硌在掌心,每走一步,就深一分。
身後傳來林辰的喊聲:“凌雪!你回來!你根本不會用劍——”
她沒有回頭。
不會用劍又如何?她會的,是拼命。
共生樹的震顫越來越劇烈,樹幹上那些新生的臉不斷扭曲變形,從猙獰的人臉漸漸變成另一種形態——尖耳、豎瞳、滿口獠牙,像是某種傳說中的遠古兇獸。
“那是……影魔獸。”蘇沐雪的聲音從身後飄來,帶著顫意,“月氏古籍裡記載過,影根煉到極致,會喚醒上古時期的影魔獸殘魂。它專門吞噬靈脈,三界初開時曾被星族初代統帥封印。夜玄根本不是想控制三界,他是想用一百零八顆心核餵飽影魔獸,讓它重生!”
凌雪的腳步頓了一瞬。
影魔獸。
能讓星族初代統帥出手封印的東西,她拿甚麼擋?
但她只是頓了一瞬,然後走得更快。
五十丈。
三十丈。
十丈。
當凌雪站到共生樹樹幹前三丈處時,那些扭曲的臉同時停止變化,齊刷刷轉向她。無數雙眼睛,無數張半人半獸的臉,盯著她一個人。
樹冠深處傳來一陣沉悶的心跳。
“咚——”
心跳聲響起的同時,凌雪手裡的星隕劍劇烈震顫,劍身上那十五道黯淡的光芒突然亮起一道——是最古老的那一道,初代統帥的命魂印記。
一道蒼老的聲音在她腦海裡炸開:
“小丫頭,你握劍的姿勢全是破綻。”
凌雪一愣。
“但那股拼命的勁,像我。”
話音落下,星隕劍驟然脫手飛出,在空中轉了一圈,穩穩落在她身前,劍尖朝下,插進地裡。
“拔起來。”蒼老的聲音說,“用你的命,換我的劍。”
凌雪盯著那把劍,咬緊牙關,伸手握住劍柄。
劍身冰涼的瞬間,無數畫面湧入腦海——
初代統帥星無燼,站在三界初開的混沌中,面對從虛空裂縫裡爬出的影魔獸。那 beast 體型如山,渾身長滿眼睛,每一隻眼睛裡都噴湧著暗紫色的火焰。
星無燼握著的,就是這把星隕。
他一個人,一把劍,與影魔獸大戰七天七夜,最後用盡全身力氣,一劍刺穿它的心臟,把它封印進混沌裂縫。
但那一劍,也耗盡了他的命魂。
畫面最後一幀,星無燼跪在地上,劍尖拄地,抬頭看著天空,喃喃自語:
“後來人,若有一日它再臨,記得替我再補一劍。”
畫面破碎。
凌雪睜開眼,發現自己還站在共生樹前,手裡握著星隕劍。劍身上的十五道光芒,此刻亮起了兩道——除了初代,還有一道不知是誰的。
樹幹上那些半人半獸的臉開始蠕動,從樹幹裡掙扎著往外爬。最先爬出來的那張臉已經長出完整的身體——四肢著地,脊背弓起,渾身覆蓋著漆黑的鱗甲,尾巴尖端長著一顆拳頭大的眼珠。
它盯著凌雪,張開嘴,發出一聲嘶吼。
吼聲震得地面龜裂,裂縫一直蔓延到凌雪腳下。
凌雪沒有退。
她雙手握劍,把劍尖對準那隻影魔獸的幼體,學著記憶裡星無燼的姿勢,弓步、沉腰、劍尖上揚。
姿勢歪得不成樣子。
但那隻幼體卻停了下來,盯著她手裡的劍,豎瞳裡閃過一絲忌憚。
“怕了?”凌雪咧嘴一笑,笑容裡帶著幾分痞氣,“那就滾回樹裡去。”
幼體沒有滾。
它弓起脊背,尾巴尖上的眼珠驟然噴出一道暗紫色的光柱。光柱直奔凌雪面門,速度快得根本來不及躲。
凌雪只來得及橫劍一擋。
光柱擊在劍身上,炸成一團紫霧。凌雪被震得倒退三步,虎口崩裂,血順著劍柄往下流。
但她沒倒,還站著。
“初代,你這劍有點沉啊。”她咬牙說。
腦海裡那道蒼老的聲音帶著幾分笑意:“沉就對了,當年我舉著它砍了七天七夜,也沒嫌沉。”
“你是你,我是我。”
“那你就練。”聲音頓了頓,“不過現在沒時間給你練了,第二隻出來了。”
樹幹上,第二隻影魔獸幼體爬了出來。然後是第三隻、第四隻……眨眼間,十二隻幼體圍成一個半圓,把凌雪堵在中間。
十二隻豎瞳,同時盯著她一個人。
凌雪握緊劍柄,指節發白。
“初代,有甚麼訣竅嗎?”
“有。”
“甚麼?”
“別死。”
凌雪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但沒時間罵了,十二隻幼體同時撲了上來。
她咬牙,揮劍,橫掃。
劍鋒劃過第一隻幼體的鱗甲,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那隻幼體反手一爪,拍在她肩膀上,直接把她拍飛出去三丈。
凌雪摔在地上,後背撞碎一塊巨石,嘴裡噴出一口血。
她低頭看肩膀,那裡的衣服碎成布條,露出的面板上五道血痕深可見骨。
“就這?”她爬起來,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再來。”
十二隻幼體再次撲上。
這一次,她沒等它們圍攏,而是主動衝上去,對準最前面那隻,雙手舉劍,劈頭砍下。
劍身砸在幼體腦袋上,砸得它眼冒金星,踉蹌後退。但旁邊兩隻的爪子已經拍到她後背,又是三道血痕。
凌雪被拍得往前撲倒,在地上滾了三圈,渾身是血,但手裡的劍還死死握著。
她爬起來,吐掉嘴裡的血沫,看著那十二隻幼體,咧嘴笑了。
十二隻,一人一隻,剛好夠分。”
腦海裡,初代的聲音沉默了片刻,然後響起:
“小丫頭,你叫甚麼?”
“凌雪。”
“凌雪。”他重複了一遍,“我記住你了。以後星族的祠堂裡,給你留個位置。”
“別。”凌雪舉起劍,“位置留給他,我活著就行。”
話音落下,她再次衝了上去。
這一次,劍身上的十五道光芒,又亮起了一道。
共生樹三里外,林辰跪在地上,雙掌貼著雲澈胸口。雙生珏的碎片散落一地,每一片都在瘋狂跳動,跳動的節奏快得像要炸開。
“他的命魂在消散。”林辰的聲音發顫,“只剩半成了。”
蘇沐雪蹲在另一邊,玉簪碎片拼成的卦象已經徹底散開,怎麼拼都拼不回去。她抬頭看向共生樹的方向,那裡不斷傳來嘶吼聲和碰撞聲,每一聲都讓她心臟收緊。
“凌雪她……”
“別管她。”林辰咬牙,“她讓我們拖一炷香,我們就拖一炷香。現在才半炷香,還有半炷。”
蘇沐雪看著雲澈蒼白的臉,忽然問:“如果半炷香後他還沒醒呢?”
林辰沒有說話。
他知道答案。
半炷香後如果雲澈還沒醒,他的命魂就會徹底消散。到時候別說救凌雪,他們三個都得死在這裡。
但他不能走。
因為雲澈昏迷前把劍交給了凌雪,凌雪把命押在了共生樹下。
他只能等。
共生樹下,凌雪渾身浴血,單膝跪地。
十二隻影魔獸幼體還剩三隻,其他的都被她砍成了黑煙。但那三隻是最強的,每一隻都有兩人高,鱗甲厚得像城牆,她的劍砍上去只能留下淺淺的痕跡。
她的左臂已經抬不起來了,肩胛骨露在外面,血順著胳膊往下流。右腿被咬了一口,肉都翻出來,每走一步就是一個血印。
但她還站著。
劍還在手裡。
腦海裡,初代的聲音再次響起:“半炷香到了。”
凌雪咧嘴一笑,血從牙縫裡滲出來:“夠了嗎?”
“夠了。”初代的聲音頓了頓,“但你還得再撐一會兒。”
“為甚麼?”
“因為他醒了。”
話音落下,共生樹三里外,一道銀藍色的光柱沖天而起。
光柱裡,雲澈緩緩睜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