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雲澈站在共生樹百里外的山崖上,看著遠處那棵貫穿天地的巨樹。樹冠上的無數眼珠已經徹底閉合,每閉合一隻,就有新的影根從樹幹上生長出來,像血管一樣扎進周圍的靈脈。
三天後,這些眼珠會一起睜開。屆時,夜玄將借共生樹的根系,把整個靈脈的生靈都變成他的傀儡。
“你在想甚麼?”
凌雪走過來,遞給他一塊乾糧。她的銀鏈斷成三截,纏在手腕上像三道傷疤,鍊墜星石徹底黯淡,只剩指甲蓋大的一點微光。
雲澈接過乾糧,卻沒有吃,只是攥在手心:“我在想,父親最後那兩個字。”
“活著?”
“嗯。”雲澈低頭看向胸口,那裡已經感覺不到任何異樣,但只有他知道,那撮熄滅的光點正沉在心脈最深處,與每一次心跳共鳴,“他讓我活著,可如果三界都毀了,我活著還有甚麼意義?”
凌雪沉默片刻,在他身邊坐下:“星族的人,都這麼軸嗎?”
雲澈一愣。
“我爹當年也是這樣。”凌雪望著遠處的共生樹,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星盜攻城那天,他把我塞進逃生艙,自己駕著星艦撞向敵人的旗艦。臨別前他也說了兩個字——活著。我當時恨他,恨他憑甚麼替我做決定。後來我才明白,他不是替我做決定,是把活下去的機會留給我,讓我替他看看,這個世界還能好成甚麼樣。”
她轉頭看向雲澈,眼神裡帶著罕見的柔和:“所以你爹也是。他不是要你苟活,是要你替他看看,夜玄死了之後,這個世界會是甚麼樣子。”
雲澈攥緊乾糧,指節發白。
“凌雪,”他忽然開口,“如果我死了,你替我看看。”
“放屁。”凌雪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要看你自個兒看,老孃可不替人收屍。”
這一巴掌拍得結實,雲澈後腦勺生疼,卻莫名笑了一下。
遠處,林辰和蘇沐雪從共生樹方向返回。林辰臉色蒼白,雙生珏碎片懸浮在身側,每一片上都纏著細小的黑色根鬚——那是強行探入共生樹根系留下的痕跡。蘇沐雪扶著他,玉簪碎片在兩人周圍佈下淡金色的光罩,擋住那些試圖蔓延過來的影根氣息。
“怎麼樣?”雲澈迎上去。
林辰搖頭,盤膝坐下,雙生珏碎片落在掌心,那些黑色根鬚瞬間枯萎,化作灰燼:“進不去。共生樹的根系已經和夜玄的半顆心徹底融合,方圓五十里內,任何靈識波動都會被吞噬。我們剛才只靠近到三十里,雙生珏就差點被抽乾。”
蘇沐雪的玉簪碎片飛回髮間,她臉色也不好看:“月氏先祖留下的預言裡提到過這種情況——‘心種寄生,萬靈為食’。要想破局,只有兩個辦法。”
“哪兩個?”
“第一,找到比共生樹更古老的存在,用它的力量壓制影根。”蘇沐雪頓了頓,“但比共生樹更古老的,只有傳說中的創世靈脈,早就斷了。”
雲澈盯著她:“第二個辦法呢?”
蘇沐雪看向林辰,欲言又止。
林辰睜開眼,接過話頭:“用雙生珏獻祭。雙生珏本就是共生樹的伴生靈物,如果用我的命祭珏,可以讓雙生珏暫時恢復完整狀態,強行淨化共生樹。”
“不行。”雲澈斷然拒絕,“換一個。”
“沒有別的了。”林辰站起身,把雙生珏碎片舉到雲澈面前,“你看,這些碎片之間的裂紋,已經延伸到珏心。最多還有一天,雙生珏就會徹底崩解。到時候別說獻祭,連自保都做不到。”
雲澈看著那些裂紋,從珏面一直延伸到珏心最深處的金紅光點。那光點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像風中殘燭。
“一天……”他喃喃重複。
“所以我們必須在這一天裡做出選擇。”林辰收起雙生珏,“要麼我獻祭,賭一把;要麼大家一起等死。”
凌雪突然開口:“要是能進入共生樹內部,從根系裡切斷夜玄和樹心的聯絡呢?”
蘇沐雪搖頭:“進不去的。那些影根吞噬一切靈識,我們只要靠近,就會變成養料。”
“那如果是沒有靈識的東西呢?”雲澈忽然問。
三人都愣住了。
雲澈走到崖邊,看著共生樹樹幹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珠,聲音平靜:“星族祖地有一種秘法,叫‘心火自焚’。燃燒九成血脈,換取一炷香的靈識真空狀態。那時候,沒有靈識波動,沒有血脈氣息,就像一塊石頭,一根枯木。”
“你瘋了?”凌雪一把抓住他肩膀,“燃燒九成血脈,你會變成廢人!”
“廢人總比死人強。”雲澈掙開她的手,“而且我只是進去切斷根系,又不是去送死。切斷之後,你們再用雙生珏淨化,成功率會大很多。”
林辰皺眉:“這個秘法,你從哪裡知道的?”
雲澈沉默片刻,抬手按住胸口:“我父親的心光點裡,有星族歷代傳承的記憶。剛才你們去探查的時候,我翻到了這個。”
他說的是真的。那撮熄滅的光點沉入心脈後,每當夜深人靜,就會有零星的記憶碎片湧進腦海。星族的秘法、先祖的戰績、還有父親小時候教他練劍的畫面——雖然那些畫面從未真實發生過,卻像烙印一樣刻在光點裡。
“一炷香。”蘇沐雪盯著雲澈的眼睛,“你確定夠?”
“不夠也得夠。”雲澈轉身看向共生樹,“現在就開始準備。林辰,我需要你在我進入之後,用雙生珏定位夜玄那半顆心的準確位置。凌雪,你和蘇沐雪在外面製造動靜,吸引影根的注意。不管成不成功,一炷香後,我都會退出來。”
凌雪還想說甚麼,卻被蘇沐雪按住。
“讓他去。”蘇沐雪的聲音很輕,“星族的人,做了決定就不會改。”
雲澈朝她點點頭,盤膝坐下,開始運轉心脈裡的那撮光點。
秘法的口訣浮現在腦海——以心火為引,燃九脈之血,身如槁木,靈識歸墟。
他咬破舌尖,精血滴在胸口。那些血液滲進面板,與心脈裡的光點融合,迸發出熾烈的溫度。那種熱不是灼燒,而是像有甚麼東西從骨髓深處被點燃,順著血管一路燒遍全身。
面板開始龜裂,裂縫裡透出暗金色的光。那些光芒不是靈識,而是血脈燃燒的餘燼。每一次心跳,就有一成血脈化作灰燼,從裂縫裡飄散出來。
凌雪攥緊銀鏈,別過頭去不忍看。林辰盯著雙生珏碎片上的光芒變化,額頭滲出冷汗。蘇沐雪閉眼默唸月氏古咒,玉簪碎片在雲澈周圍佈下九層封印,防止影根察覺異動。
當第九次心跳結束,雲澈睜開眼。
他的眼睛已經變成暗金色,瞳孔深處有火焰在燃燒,但瞳孔表面卻沒有任何靈識波動。此刻的他,就像一塊人形的石頭,一截燒焦的枯木。
“一炷香。”他站起身,聲音沙啞得像換了個人,“計時。”
話音落下,他縱身躍下山崖。
共生樹三十里範圍內,無數影根同時蠕動,像嗅到血腥的毒蛇。但它們剛剛抬起尖端,就失去了目標——那個衝過來的東西沒有靈識,沒有血脈,就像一塊會移動的石頭。
影根茫然地垂下,任由他從縫隙間穿過。
二十里。
十五里。
十里。
雲澈的速度越來越快,每一步踏下,腳下的土地都會龜裂,裂縫裡滲出暗金色的灰燼。那些灰燼飄散在空中,被他甩在身後,像一條燃燒的路。
五里。
共生樹樹幹已經近在咫尺,那些閉合的眼珠就在頭頂三丈處,每一隻都有磨盤大小,眼皮上長滿細密的黑色絨毛,絨毛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雲澈沒有停,也沒有看那些眼珠。
他的目標只有一個——樹幹底部那道裂縫,父親的心曾經被困的地方。
三里。
一里。
百丈。
當他終於衝到樹幹前時,裂縫卻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巨大的臉。
那張臉從樹幹上凸出來,五官模糊,唯有一雙眼睛清晰無比——暗紫色的豎瞳,瞳仁裡倒映著雲澈的身影。
夜玄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我就知道你會來。”
雲澈沒有回答。他不能開口,一開口就會洩了心火,讓靈識波動洩露出來。
“不說話?”那張臉咧嘴一笑,笑容一直裂到耳根,“沒關係,我知道你是誰。星帥的兒子,來替他收屍的。”
樹幹上裂開一道口子,口子裡飄出一縷黑煙。黑煙凝成一隻手,手裡捏著一顆指甲大的金色光點——那是父親殘存的最後一縷靈識,在之前的心核破碎中倖存下來的。
“你想要這個?”夜玄晃了晃那隻手,“來拿啊。”
雲澈瞳孔驟縮。
那顆金色光點正在跳動,雖然微弱得幾乎看不見,但每一次跳動,都與他心脈裡的那撮光點共鳴。
那是父親最後的痕跡。
“怎麼?不敢動?”夜玄的笑聲更尖銳了,“你不是要救他嗎?來啊,往前走三步,就能碰到他。但你碰得到嗎?你現在連話都不敢說,一動靈識,那些影根就會把你撕成碎片。”
雲澈攥緊拳頭,指甲刺進掌心。
他確實不能動。
但那些滴落的血,卻在地上蜿蜒成一條細線。細線繞過夜玄的腳邊,悄悄爬向樹幹背面的陰影。
夜玄低頭看了一眼,不屑地笑:“小把戲。你以為你的血能做甚麼?”
話音剛落,樹幹背面突然炸開一團金紅光芒!
林辰的聲音遠遠傳來:“雙生珏——溯影!”
金紅光芒化作無數光絲,纏住夜玄手中的金色光點,猛地往回一拽!
夜玄臉色驟變,那隻黑煙凝成的手瞬間潰散,金色光點被光絲拽著,飛向共生樹外的方向。
“找死!”
樹幹上的無數眼珠同時睜開,暗紫色的光芒鋪天蓋地,朝林辰所在的方向碾壓而去。
就是現在!
雲澈猛地踏前三步,斷劍刺入樹幹!
劍鋒穿透樹皮的瞬間,心火封印徹底崩解,靈識波動如潮水般湧出。那些眼珠立刻調轉方向,無數影根從四面八方撲來——
但云澈已經摸到了樹幹深處,一顆拳頭大的東西。
那顆東西還在跳動,跳動的節奏與他心脈裡的光點一模一樣。
他猛地拔出斷劍,劍尖上挑著一顆暗紫色的心核。心核表面佈滿了細密的金色紋路,那是父親臨死前留下的封印。
夜玄的尖叫聲震徹天地:“還給我——”
雲澈舉起斷劍,對準心核,用力刺下。
劍尖刺破心核的瞬間,一股恐怖的力量從裡面爆發出來,直接把他震飛出去。他在空中翻了三圈,重重摔在地上,胸口一甜,噴出一口暗金色的血。
心核落在地上,滾了三圈,停在一隻腳邊。
那隻腳穿著黑色的戰靴,靴面上繡著暗紫色的雲紋。
雲澈艱難抬頭,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三丈外。
夜玄。
真正的夜玄。
不是半顆心,不是寄生體,而是完整的、活生生的夜玄。
他彎腰撿起那顆心核,按進自己胸口,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多謝賢侄。要不是你,我還真不知道怎麼從共生樹裡出來。”
雲澈想說甚麼,喉嚨裡卻只能發出“咯咯”的聲響。
他燃燒了九成血脈,現在連站都站不起來。
遠處傳來凌雪的怒吼和林辰的驚呼,但那些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夜玄蹲下身,看著他,就像看一隻垂死的螞蟻:“放心,我不會殺你。我要讓你親眼看著,我是怎麼把你爹的靈識徹底煉化,然後,再用你的身體,給他送終。”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轉身朝共生樹走去。
走出三步,忽然回頭,微微一笑:
“對了,告訴你一件事。你爹當年不是被我偷襲,是主動把心交給我的。因為他知道,只有這樣,才能保住你這條小命。”
“可惜啊,他還是算錯了一步。”
“你比他,蠢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