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逃……”,父親虛影的嘴唇翕動,那兩個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十年封印的腐朽氣息。
雲澈的腳步頓了一瞬,隨即衝得更快。斷劍在掌心震顫,劍身上浮現出從未見過的紋路——那是父親當年親手刻下的護體劍紋,只有在血脈共鳴時才會顯形。
“雲澈!”凌雪的聲音被風吹散,她想追上去,卻被林辰一把拽住。
“別去。”林辰的雙生珏碎片懸在胸前,金紅光芒劇烈跳動,“他現在體內的影根種子已經啟用,只有他能找到陣眼。我們進去,只會讓他分心。”
“可他是去送死!”凌雪的銀鏈纏上手腕,鍊墜星石迸發出刺目白光,“你沒看見那些影根嗎?那是噬魂根!專吞靈識的!”
蘇沐雪抬手攔住她,月氏玉簪的碎片在她掌心拼成殘缺的羅盤,淡金光流指向雲澈的背影:“他不是去送死,是去……認祖歸宗。”
話音未落,共生樹下的影根突然活了過來。
千萬條黑色根鬚從泥土中暴起,如同毒蛇出洞,朝著雲澈席捲而去。每一條根鬚尖端都開著細小的口器,口器裡是旋轉的暗紫色旋渦——那是被煉化的靈識殘渣,無數死於夜玄之手的冤魂在嘶吼。
雲澈沒有停步。
他左手攥著那張殘頁,右手橫握斷劍,腕間的根鬚隨著心跳瘋狂蠕動。當第一條影根撲到面前時,他猛地抬手,將殘頁按向胸口——
“既然你要我父親的心,那就來拿!”
殘頁貼住心口的一瞬,那些鑽進血脈的根鬚猛然炸開,化作無數暗紫色絲線從面板下鑽出。絲線在空中交織,在他身前凝成一個拳頭大的旋渦,旋渦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心跳。
“咚——”
共生樹樹幹上的父親虛影劇烈顫抖,纏繞他的影根驟然收緊。那些根鬚像是有生命一般,從他胸口的血洞鑽進去,又從後心鑽出來,帶出的不是血,而是淡金色的靈識光點。
“住手!”
雲澈雙目赤紅,斷劍劈向那些影根。劍鋒斬斷十餘條根鬚,斷口處噴出漆黑的汁液,汁液濺到地上,立刻化作新的根鬚,纏上他的腳踝。
“傻孩子……”父親的虛影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鏽蝕的鐵器,“他等的……就是你……”
雲澈一怔,腳下突然一空。
那些纏住腳踝的影根猛地收緊,將他倒吊起來,拖向共生樹樹幹。視野天旋地轉間,他看見樹幹上裂開一道豎縫,縫裡是暗紫色的光,像是某種巨獸的食道。
“放他下來!”
凌雪的銀鏈終於出手,鍊墜星石化作流星,砸向那些影根。但銀鏈剛觸碰到根鬚,星石上的光芒就迅速黯淡,鏈身爬滿黑色的細紋,像是被抽乾了靈性。
“別碰它們!”林辰衝上來,雙生珏碎片劃破指尖,精血滴在鏈身上,堪堪止住侵蝕,“這些根鬚吞噬靈識,你的星石是用靈識溫養的,正好是它們的食物!”
凌雪咬牙收回銀鏈,鍊墜星石已經徹底黯淡,表面佈滿裂紋。她抬頭看向共生樹,雲澈已經被拖到樹幹裂縫邊緣,半截身子陷進那暗紫色的光裡。
“林辰!”她急吼,“雙生珏能不能……”
“能。”林辰打斷她,目光落在雙生珏碎片的暗紫色光芒上,“但需要你幫我護法,三息之內,不能有任何東西靠近。”
凌雪點頭,銀鏈甩出,在兩人周圍佈下三層鏈網。蘇沐雪的玉簪碎片飛向鏈網,在每一條銀鏈上鍍上淡金色的月氏封印。
林辰盤膝坐下,雙生珏碎片懸浮在胸前,拼成完整的圓。他雙手結印,指尖掐進掌心,精血順著指縫滴落,滲進珏面的裂紋裡。
“以血為引,以心為媒,雙生同源,溯影追魂——”
金紅光芒從珏面爆發,化作一道光柱,直衝共生樹樹幹。光柱穿透暗紫色的裂縫,照進那無盡的深淵裡。
雲澈只覺眼前一花,周圍的景象驟然變幻。
他站在一片荒原上,腳下是龜裂的土地,頭頂是血紅的天空。遠處有一座城池正在燃燒,火光沖天,濃煙中裹挾著無數慘叫。
這是……哪裡?
“永安城。”
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雲澈猛地回頭,看見父親站在三丈外,穿著那身染血的戰甲,胸口沒有箭傷,臉上也沒有死氣,就像十年前出征時的模樣。
“爹……”
“別過來。”星族統帥抬起手,掌心對準他,眼神複雜得像是有千言萬語,“這是夜玄用我半顆心造的幻境,你看到的一切,都是他想讓你看到的。”
雲澈頓住腳步,攥緊斷劍:“可我想看到的是你。”
父親的手顫了一下,嘴唇翕動,最終只化作一聲嘆息:“傻孩子,我只是一段記憶,留在這裡等你十年,就是為了告訴你一件事。”
“甚麼事?”
“夜玄的半顆心,藏在我的心裡。”父親指向自己胸口,“當年他偷襲我,用噬魂箭射穿我的心脈,本想奪舍我的靈識。但他沒想到,我臨死前用星族秘法撕開心臟,把半顆心扔進共生樹。他的半顆心來不及逃出,被我一起帶了過來。”
雲澈瞳孔驟縮:“所以你們的心……”
“纏在一起,絞了十年。”父親苦笑,解開戰甲,露出胸膛。那裡的面板是透明的,可以清晰看見兩顆心臟糾纏在一起,一顆淡金色,一顆暗紫色,像兩條死斗的蛇,互相纏繞,互相吞噬。
“他殺不死我,我也淨化不了他。”父親重新系好戰甲,“但三天前,你帶著玉佩進入禁地,啟用了夜玄留下的後手。他用影根種子順著血脈找到你,想把你引來,用你的身體當容器,讓他重生。”
“那正好。”雲澈握緊斷劍,“我來了,讓他出來。”
父親搖頭:“你不懂。他要的不是你的身體,是你體內的……我。”
話音落下,周圍景象驟然扭曲。荒原和城池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的黑暗。黑暗中只有兩個光源——父親淡金色的心,和那顆暗紫色的心。
暗紫色的心跳動了一下,一個陰冷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星帥,你兒子比你蠢多了。我只是讓守陵衛放了幾句狠話,他就巴巴地送上門來。”
夜玄的聲音。
雲澈渾身汗毛倒豎,斷劍橫在胸前,四下張望,卻看不見任何人影。
“別找了,我在這兒。”暗紫色的心突然裂開一道口子,口子裡飄出一縷黑煙,黑煙凝成半張臉——正是殘頁上的那張臉,“你看不見我的,因為我本來就是半顆心,沒有實體。但很快,我就會有了。”
那半張臉轉向父親的心,咧嘴一笑:“多謝你替我養了十年心種。要不是你的靈識一直護著他,我也沒法把影根種子藏得這麼深。”
父親的心劇烈跳動,淡金色光芒暴漲,將周圍黑暗逼退數丈:“夜玄,你敢動他,我就自爆心核,讓你永遠困在這裡!”
“自爆?”夜玄的笑聲更尖銳了,“你自爆試試?你的心核一碎,你兒子體內的影根種子就會立刻發芽,從他七竅里長出來,把他的靈識當花肥。你要不要賭一把,看看是你自爆快,還是種子發芽快?”
雲澈低頭看向胸口,那裡的面板下,無數黑色根鬚正在瘋狂生長,已經蔓延到鎖骨和腹部。
“別管我。”他抬頭,看向父親的心,聲音平靜得出奇,“爹,我活了二十年,從來沒見過你。小時候別人罵我沒爹,我只能躲在屋裡哭。後來他們說你是叛徒,我只能裝作不在乎。但現在我知道了,你不是叛徒,你只是……用自己的命,換我十年活路。”
他深吸一口氣,舉起斷劍,劍尖對準自己的胸口:“這次,換我護你。”
“澈兒!”父親的心驟然炸開,淡金色光芒化作無數光絲,纏住雲澈的手腕,“你住手!”
但云澈沒有停。
斷劍刺入胸口半寸,鮮血順著劍身滴落,每一滴血裡都裹著黑色的根鬚。那些根鬚接觸到空氣,立刻瘋狂扭動,想要鑽回體內。
夜玄的半張臉扭曲了:“你瘋了?你死了,他的心血就白費了!”
“我死不了。”雲澈嘴角滲出血沫,眼神卻亮得嚇人,“我娘說過,我們星族的血脈,不怕影根。因為我們的血,是用星辰之心煉的。”
話音落下,斷劍猛然刺入三寸。
劍身上的護體劍紋驟然亮起,迸發出刺目金光。金光順著劍身蔓延進傷口,鑽進血管,追著那些黑色根鬚一路焚燒。根鬚在金光的灼燒下發出“滋滋”的聲響,化作黑煙從傷口冒出。
夜玄的半張臉尖叫起來:“不可能!你怎麼會知道星族秘法?”
“我娘死前告訴我的。”雲澈握住劍柄,一點一點往外拔,劍身上帶著金色的血,和黑色的灰燼,“她讓我留著這條命,等有一天,親手送你上路。”
斷劍徹底拔出,胸口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雲澈抬起劍,劍尖直指夜玄的半張臉:“現在,該算賬了。”
暗紫色的心瘋狂跳動,那半張臉鑽進裂縫,想要逃回心裡。但父親的金色光絲早已纏住那顆心,把它死死勒在原地。
“澈兒!”父親的聲音急切,“快!用我的血,封住他的退路!”
雲澈咬破指尖,精血滴在劍身上。斷劍上的護體劍紋再度亮起,這次不再是金光,而是璀璨的銀藍色——那是星族血脈的本源之色。
他一劍刺入暗紫色的心。
劍鋒穿透心核的瞬間,無數記憶碎片湧進腦海——
夜玄年輕時跪在星族山門外,苦苦哀求父親收他為徒;
夜玄在天劫下奄奄一息,父親用半條命把他救回來;
夜玄站在父皇面前,指著父親說“他通敵叛國,我親眼所見”;
夜玄捏著那半顆心,對著共生樹狂笑:“我終於……成神了……”
畫面驟碎。
雲澈睜開眼,發現自己跪在共生樹樹幹前,胸口貼著樹幹裂縫,雙手深深插進樹皮裡。父親的心懸在面前,淡金色的光芒已經黯淡得幾乎透明。
而在父親心裡,夜玄的半顆心正在融化,化作一縷縷黑煙,飄向共生樹樹冠。
“不好!”林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在轉移心核!他想寄生共生樹!”
雲澈抬頭,只見樹冠上的黑色影根正在瘋狂生長,每一條根鬚尖端都開出暗紫色的花,花蕊裡是密密麻麻的眼珠——那些眼珠一起轉動,同時盯向地面上的三人。
凌雪的銀鏈崩斷,蘇沐雪的玉簪碎片炸裂,林辰的雙生珏碎片發出刺耳的嗡鳴。
夜玄的聲音從樹冠傳來,空洞而遙遠:“多謝你幫我破開心核封印。現在,整個共生樹都是我的身體了。三天後,我會用你們的靈識,給我的新身體開光。”
雲澈攥緊斷劍,剛要起身,卻發現自己動不了。
低頭一看,胸口的傷口裡,不知何時又鑽出新的根鬚,根鬚尖端纏著一顆指甲大的金色光點——那是父親殘存的半顆心,正一下下跳動,跳得越來越慢。
“爹……”雲澈的聲音發顫。
父親的心最後一次跳動,在他腦海裡留下兩個字:
“活……著……”
金色光點徹底熄滅。
雲澈跪在地上,攥著那撮熄滅的光點,渾身顫抖。
樹冠上,無數隻眼珠緩緩閉合,陷入沉睡。共生樹周圍百里,所有影根同時停止了蠕動,像是冬眠的蛇。
天地間一片死寂。
林辰踉蹌著走過來,雙生珏碎片貼住雲澈後背,幫他震斷那些根鬚。他想說甚麼,卻說不出口。
凌雪和蘇沐雪互相攙扶著站起身,看著樹冠上的那些眼珠,臉色慘白。
三天。
三天後,這些眼珠會一起睜開。
而他們,連逃都逃不掉。
因為共生樹的根,已經蔓延到整個靈脈。無論他們逃到哪裡,都在這棵樹的籠罩之下。
雲澈站起身,把那撮熄滅的光點按進胸口的傷口。傷口瞬間癒合,光點沉入心脈深處,與他的心跳融為一體。
他抬頭看向樹冠,眼神像淬過火的鐵。
“三天是吧。”
斷劍在掌心震顫,劍身上的護體劍紋重新亮起,這一次,不再是銀藍,而是與父親的心一模一樣的淡金。
“那就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