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的手背傳來一陣微癢，那道淡紅印記褪去的地方，殘留著本源燼的溫熱，像剛曬過太陽的石板。他望著山谷裡齊齊轉向他們的幼苗，葉片上金紅紋路組成的“謝謝你們”正一點點淡去，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熱。
“走了，買豆漿去。”凌雪拽了拽他的衣袖，銀藍色的髮梢在晨光中泛著細碎的光。她剛才蹲得久了，裙襬沾了些泥土，卻毫不在意，腳步輕快得像只剛出籠的鳥兒。
蘇沐雪早已經跑遠了，正對著不遠處的石階大喊：“雲澈！快點！再晚人家就收攤了！”她的冰絲靈力雖失，嗓門卻比以前亮了三分，喊得山谷都嗡嗡作響。
雲澈拎著那塊沒埋的玉珏碎片，慢悠悠地跟在後面，嘴角噙著點似笑非笑：“急甚麼？鎮上那家‘老磨盤’的豆漿，不到晌午不收攤。”他指尖摩挲著碎片邊緣，那裡還殘留著星族血脈的微涼，“倒是你們，就這麼把‘念想’埋了？不怕夜裡睡不著？”
林辰回頭看了眼土坑，幼苗的葉片已舒展如常，只是葉脈間還隱有金紅流轉。“念想要是總揣著，就成了累贅。”他拍了拍手上的土，掌心的溫度剛好能焐熱一片落葉，“再說，記在心裡，比埋在土裡實在。”
凌雪突然停下腳步，指著石階旁的灌木叢：“你們看！”
只見灌木叢裡竄出只灰棕色的小獸，約莫半尺長，拖著條毛茸茸的大尾巴，正叼著顆紅果往石頭後躲。它的皮毛上沾著幾點本源燼的金紅粉末，見了人也不害怕，反而歪著腦袋，用黑葡萄似的眼睛瞅著他們。
“是靈尾狐！”蘇沐雪驚呼，“書上說這種狐狸只在靈脈純淨的地方出沒，沒想到這兒也有。”她想湊過去，又怕嚇著它，只好站在原地跺腳，“你看它尾巴上的毛，是不是閃著光？”
那小獸像是聽懂了，搖了搖尾巴，金紅粉末簌簌落下，在地上積成個小小的“心”形。雲澈看得有趣，將手中的玉珏碎片往旁邊一放，故意退開幾步。小獸猶豫了下，叼著紅果湊到碎片旁，用鼻尖蹭了蹭，碎片竟微微發燙，析出更多金紅粉末，落在小獸背上，凝成道淺淺的花紋。
“還挺有靈性。”林辰看得新奇，“看來這碎片留著，倒成了個‘誘餌’。”
“留著就留著吧。”凌雪已經拉著蘇沐雪往石階下跑，“管它是甚麼誘餌，先喝豆漿要緊！”
鎮上的石板路被晨光曬得暖洋洋的。“老磨盤”的攤主是個膀大腰圓的老漢，見了他們就咧嘴笑：“凌丫頭，今兒怎麼有空來？你爹前兒還問你呢。”
凌雪臉頰一紅，搶在蘇沐雪前掏出錢袋：“張伯伯，要四碗豆漿，兩碟鹹菜，再來十根油條！”她說話時，髮梢的銀藍光暈雖已消失，卻自帶種讓人信服的爽朗，“我爹他……還好嗎？”
“好著呢，昨兒還跟人下棋贏了兩斤老酒。”張伯伯手腳麻利地盛豆漿，粗瓷碗碰撞著發出清脆的響，“就是總唸叨你，說你一跑就是大半年，翅膀硬了。”
蘇沐雪正跟張伯伯的小孫子搶著看油鍋裡翻滾的油條，聞言回頭笑道：“凌叔叔肯定是想凌雪了，嘴上卻說‘翅膀硬了’，大人都這樣。”她說著瞟了林辰一眼，眼底閃著促狹——林辰的父親也是這般，明明擔心得夜裡睡不著，見了面卻只罵他“野得沒邊”。
林辰接過豆漿，指尖觸到碗沿的溫熱，突然想起小時候。那時他剛覺醒雙血，父親總在清晨拉著他去後山練劍，劍穗上綴著的玉佩，就和剛才埋的玉珏碎片一個溫度。後來玉佩碎了，父親說“碎了好，歲歲平安”，原來有些失去，從一開始就是祝福。
“發甚麼呆？”雲澈將一碟鹹菜推到他面前，自己則拿起根油條，咔嚓咬了一口，“你看那靈尾狐，竟跟著來了。”
林辰抬頭，果然見那小獸蹲在鋪子外的門檻上，尾巴卷著那枚玉珏碎片，正歪頭看他們喝粥。張伯伯的小孫子想去逗它，被張伯伯一把拉住：“這小獸通靈性，別招惹。”
“它倒是認準你了。”凌雪笑著用筷子夾了點鹹菜，想遞出去，又怕燙著它，“看來雲澈你這碎片，是甩不掉了。”
雲澈挑了挑眉，將自己碗裡的油條撕下一小塊，扔到門檻邊。小獸猶豫了下，叼起油條，尾巴上的金紅花紋閃了閃，竟像是在道謝。
“留著就留著吧。”他拿起碎片，在陽光下照了照，“說不定哪天，還能憑著它找到新的靈脈。”
話音剛落，碎片突然發燙，金紅粉末湧出，在空氣中凝成行小字：“西坡有隙，待君填之。”
眾人皆是一愣。蘇沐雪最先反應過來，嘴裡的油條還沒嚥下去：“西坡？是不是我們昨天埋玉珏的那片山谷西側？”
凌雪放下筷子，銀藍色的眼眸亮了起來：“‘有隙’是指靈脈有缺口？”
林辰指尖在碗沿畫著圈，沉吟道：“本源樹幼苗剛紮根，靈脈不穩也正常。但這碎片怎麼會……”
“管它怎麼會。”雲澈將碎片揣進懷裡，拍了拍林辰的肩膀，“吃快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張伯伯在旁聽得糊塗：“你們說甚麼呢？西坡那片荒了好些年，除了些亂石，啥也沒有。”他往灶裡添了把柴，“前兒還有獵戶說，看見西坡的石頭會發燙，怪得很。”
四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底看到了凝重。林辰幾口喝完豆漿，放下碗：“走。”
西坡果然如張伯伯所說，遍地亂石，草木稀疏。與山谷的生機勃勃不同，這裡的土是灰黑色的，踩上去硬邦邦的，像踩在凍住的泥塊上。靈尾狐叼著碎片跑在最前，時不時停下來，用爪子扒開石塊，金紅粉末落在石縫裡，便會冒出絲絲白汽。
“這裡的靈脈是斷的。”凌雪蹲下身，摸了摸灰黑的泥土，“你看，土裡面一點本源燼的痕跡都沒有，像是被甚麼東西硬生生截斷了。”
蘇沐雪撿起塊石頭，發現石面上佈滿細小的裂紋，裂紋裡嵌著些暗紅色的碎屑，指甲颳了刮，碎屑竟發出鐵鏽般的腥氣。“這是……血鏽？”
“不止。”林辰掰開一塊石頭，裡面的斷口處竟嵌著幾根細如髮絲的黑絲，用指尖一碰，黑絲便化作黑煙，帶著股腐臭。“是邪力殘留，比我們之前遇到的都要濃。”
雲澈將碎片放在一塊最大的石頭上，碎片立刻發燙，金紅粉末湧出，在石頭上凝成個旋渦。“看來就是這兒了。”他盯著漩渦中心，“這缺口，怕是比我們想的要大。”
靈尾狐突然發出急促的叫聲，尾巴指向石頭下方。林辰俯身，用手刨開石頭周圍的泥土，竟露出塊半埋的石碑，碑上刻著模糊的字，仔細辨認，正是“共生”二字——與山谷光幕裡的影像一模一樣。
“石碑下面是空的。”凌雪敲了敲石碑，聽到空洞的迴響，“看來‘有隙’指的就是這兒。”
雲澈的碎片突然飛向石碑，金紅粉末如潮水般湧入碑底的縫隙。只聽“咔嚓”一聲，石碑緩緩升起，露出個黑黢黢的洞口，裡面隱約傳來水流聲。
靈尾狐率先竄了進去，尾巴上的金紅粉末在黑暗中劃出道光軌。林辰深吸一口氣，看向眾人：“進去看看？”
凌雪已經點亮了隨身攜帶的火摺子，火光映著她的側臉，眼神明亮：“都到這兒了，沒有回頭的道理。”
蘇沐雪握緊了凌雪的手，指尖微微顫抖，卻堅定地說：“走。”
雲澈最後一個走進洞口，他回頭望了眼陽光下的西坡，亂石靜默，誰也不會想到，這片荒蕪之下，還藏著這樣一個秘密。而他懷裡的碎片，正發燙，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警告。
洞口緩緩閉合，將陽光隔絕在外。黑暗中，只有火摺子的光芒跳動著，照亮了前方蜿蜒的石階——顯然，這又是一場未完的旅程。
而那片灰黑的泥土下，正有幾點金紅悄然破土，像是在孕育著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