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的浪濤拍打著竹筏邊緣,濺起的水花帶著鐵鏽般的腥氣。林辰捏著那枚拼合完整的並蒂蓮玉佩,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玉佩邊緣的稜角硌得掌心生疼,卻遠不及心口翻湧的驚濤駭浪。
“這不可能……”他反覆呢喃,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母親臨終前攥著這半塊玉佩,說這是父親留給他的唯一念想,是聖族嫡系血脈的憑證。可黑袍人留下的另一半,紋路、質地、甚至連玉佩內側那道細微的裂痕都嚴絲合縫——就像它們本就該是一體。
“林辰!”凌雪的呼喊將他拽回現實。影閣修士的箭已經射了過來,箭頭裹著的聖火在水面拖出長長的焰尾,眼看就要穿透竹筏。她拽著林辰往暗河右側的石洞躲,碎魔刃揮出的青金光幕堪堪擋住箭雨,“先躲起來!”
石洞狹窄潮溼,僅容兩人側身。凌雪用碎魔刃抵住洞口,聽著外面影閣修士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才鬆了口氣。轉身時,卻見林辰正對著玉佩發愣,那雙總是清亮的眼睛此刻蒙著層灰翳,像被濃霧鎖死的湖面。
“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林辰突然抬頭,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黑袍人脖頸後的血契烙印,和我母親族徽一樣;他知道定魂珠的下落,甚至清楚二十年前的細節……他根本不是甚麼叛族者,他是……”
“別亂猜!”凌雪按住他的肩膀,掌心能感受到他身體的顫抖,“玉佩或許只是巧合,當年的事誰都沒親眼見過——”
“巧合?”林辰猛地甩開她的手,玉佩失手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他彎腰去撿,指尖觸到玉佩的瞬間,突然劇烈顫抖——兩塊玉佩拼合處,竟浮現出一行極小的字:“雙生並蒂,魂歸一處”。
凌雪的呼吸也頓住了。聖族的文字她認得,這八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人眼睛發痛。雙生……難道黑袍人和林辰是雙胞胎?可聖族典籍明確記載,林辰是獨子,他母親生他時難產而亡,怎麼可能還有另一個孩子?
“是長老會。”林辰突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他們一定是故意隱瞞的!你想想,影閣為甚麼突然追殺我?他們怕我知道真相!”他攥緊玉佩,指腹被稜角劃破,血珠滴在字上,竟暈開一片金紅色的光。
石洞外突然傳來衣袂破空的聲音。凌雪立刻捂住林辰的嘴,兩人屏住呼吸,看見三個影閣修士舉著火把從洞口經過,為首那人的對話飄了進來:
“堂主說了,必須在天亮前找到林辰的屍體。”
“那黑袍人呢?他中了聖火毒,跑不遠吧?”
“管他去死!長老會的意思是,雙生魂必須一起除,免得再生禍端……”
腳步聲漸遠後,凌雪緩緩鬆開手,林辰的臉色已經白如紙。雙生魂……長老會果然知道!他們不僅知道黑袍人的存在,還要將兩人一起滅口!
“我們得去找黑袍人。”凌雪撿起地上的碎魔刃,刃身的光芒此刻顯得格外刺眼,“他中了聖火毒,沒有聖族的解藥活不過三個時辰。而且……”她頓了頓,艱難地說出那個猜測,“他可能真的是你弟弟。”
林辰沒有反駁,只是點了點頭,彎腰撿起玉佩,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像是捧著甚麼易碎的珍寶。
暗河下游的淺灘上,果然躺著黑袍人。 他的半邊身子已經被聖火毒侵蝕,面板呈現出詭異的焦黑色,骨鞭落在一旁,鞭身的魔氣幾乎消散殆盡。凌雪剛要上前,卻被林辰攔住。
“我去。”他深吸一口氣,一步步走向那個與自己容貌相同的人,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黑袍人聽到腳步聲,艱難地睜開眼,看到林辰時,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又扯出那抹慣有的嘲諷笑容:“怎麼?來看我笑話?”
“我有解藥。”林辰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玉瓶,這是他隨身攜帶的聖族解毒丹,“聖火毒……”
“不用了。”黑袍人打斷他,聲音微弱卻倔強,“你以為我會信你?說不定裡面裝的是更厲害的毒藥。”
“我不是你想的那樣!”林辰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多年的委屈,“當年的事我不知道,偷定魂珠的事……”
“閉嘴!”黑袍人猛地咳出一口黑血,眼中燃起怒火,“你當然不知道!你是聖族捧在手心裡的少主,我母親卻被他們當牲口一樣拴著!你以為我願意做魔修?要不是為了救她,我寧願死在聖族的祭壇上!”
林辰被他吼得愣住了,那些被刻意忽略的記憶碎片突然湧上心頭——小時候總覺得母親看他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透過他看別人;長老們從不允許他靠近禁地,說那裡有可怕的魔物……原來一切都是假的!
“你母親……她還活著嗎?”林辰蹲下身,將玉瓶塞進黑袍人手裡,聲音放得極輕,像怕驚擾了甚麼。
黑袍人握著玉瓶的手顫了顫,過了很久才搖頭,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三年前就死了,死在無回淵的冰牢裡,到死都沒等到我救她出去……”
林辰的心臟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說不出話。他終於明白黑袍人為甚麼恨他,恨聖族——他們奪走了他的母親,還讓他揹負了二十年的罵名。
“對不起。”林辰低下頭,聲音哽咽,“我不知道……”
“現在知道也晚了。”黑袍人將玉瓶開啟,倒出一粒白色的丹藥吞了下去,聖族丹藥接觸到聖火毒,立刻冒出白色的煙霧,他悶哼一聲,臉色卻好了些,“不過看在你還有點良心的份上,我告訴你個秘密。”
他喘了口氣,眼神突然變得凝重:“定魂珠不在無回淵,在聖族禁地的‘鎖魂塔’裡。當年我偷了個假的騙他們,真的一直藏在那裡,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用它換回我母親……”
“鎖魂塔?”林辰愣住了,那是聖族存放歷代長老魂魄的地方,守衛比祭壇還森嚴,黑袍人怎麼可能把定魂珠藏在那裡?
“別問那麼多。”黑袍人閉上眼睛,似乎耗盡了所有力氣,“影閣的人很快就會追來,你帶著凌雪走,從鎖魂塔的密道能出去。記住,定魂珠不能落在長老會手裡,裡面……”
他的話沒說完,突然劇烈抽搐起來,焦黑的面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凌雪衝過去按住他的手腕,卻發現他的脈息已經亂得像一團麻。
“聖火毒擴散了!”她急聲道,“林辰,用雙生魂共鳴!你的聖力或許能壓制毒素!”
林辰沒有猶豫,立刻握住黑袍人的手,將體內的聖力源源不斷地輸過去。青金色的光芒與黑袍人身上殘存的魔氣交織,形成一道奇異的光暈。在光暈的籠罩下,黑袍人焦黑的面板竟開始慢慢恢復正常。
就在這時,淺灘盡頭傳來密集的腳步聲,影閣的人追來了!為首的堂主舉著一把燃燒著聖火的長劍,厲聲喝道:“抓住他們!一個都別跑!”
“你先走!”林辰對凌雪喊道,同時加大了聖力的輸出,“我掩護你們!”
“要走一起走!”凌雪握緊碎魔刃,擋在兩人身前,“碎魔刃能劈開聖火,我們……”
她的話沒說完,就被黑袍人打斷:“林辰,鬆手!”他猛地抽出被握住的手,不顧毒素反噬,抓起地上的骨鞭,對林辰露出一個從未有過的認真表情,“鎖魂塔的密道在第三層的石龍嘴裡,定魂珠裡有母親留下的東西,你一定要拿到……”
話音未落,他突然轉身,舉著骨鞭衝向影閣的人,黑色的身影在聖火中顯得格外決絕。
“不!”林辰嘶吼著想去追,卻被凌雪死死拉住。
“他是想讓我們活!”凌雪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我們不能辜負他!”
影閣堂主的長劍刺穿黑袍人身體的那一刻,林辰彷彿聽到了自己心碎的聲音。他看著那個與自己容貌相同的人倒在聖火中,看著他最後望向自己的眼神裡沒有恨,只有一絲釋然,突然明白了甚麼。
“走!”林辰猛地轉身,拽著凌雪衝向暗河深處,淚水模糊了視線,懷裡的玉佩卻燙得驚人。
當他們消失在暗河的拐角時,影閣堂主正站在黑袍人的屍體旁,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 他俯身,從黑袍人懷裡掏出一個不起眼的黑色令牌,輕輕吹了吹上面的灰塵,令牌背面,赫然刻著聖族長老會的徽記。
“計劃很順利。”他對著令牌低聲說道,“雙生魂已經反目,下一步……就等他們去鎖魂塔送死了。”
令牌上泛起一陣微光,彷彿在回應他的話。而淺灘上的聖火漸漸熄滅,只留下一灘黑色的灰燼,在夜風中打著旋,像是在訴說著某個不為人知的陰謀。
林辰和凌雪並不知道,他們正朝著長老會精心佈置的陷阱奔去。鎖魂塔裡等待他們的,究竟是定魂珠的秘密,還是更可怕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