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熔漿漫過隕星臺第三級石階時,蘇沐雪的霜紋屏障已泛起裂紋。流霜劍斜插在石縫裡,劍身上的霜花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她將林辰的頭枕在自己膝頭,另一隻手死死按著結界邊緣——那裡,被星辰之力淨化過的修士們正合力加固臨時法陣,可法陣的光芒比流霜劍的霜紋還要黯淡。
“再加把勁!穩住陣眼!”曾被濁氣控制的執法長老額頭青筋暴起,雙手按在陣眼中央的玉石上,掌心的燙傷已經起泡。他身邊,幾個剛從迷茫中掙脫的血影教教徒正咬著牙注入靈力,黑袍上的血色紋路在金色熔漿的映照下,竟透出幾分悲壯。
蘇沐雪低頭看了眼懷中的林辰。他的臉色比紙還白,唇角殘留著血跡,呼吸微弱得像風中殘燭。星辰碎片離體時的反噬比預想中更烈,她能感覺到他體內的經脈在震顫,彷彿隨時會斷裂。
“別睡……”她用指尖輕輕拂過他汗溼的額髮,聲音輕得像嘆息,“你說過要去找我的,不能耍賴。”
林辰的睫毛顫了顫,沒睜開眼,卻無意識地往她掌心蹭了蹭,像只尋求庇護的幼獸。
就在這時,西側石壁傳來一聲巨響——守陣人後裔老者臨死前引爆的陷阱終於炸開,碎石混著黑色的毒煙噴湧而出,臨時法陣的東南角瞬間塌陷,金色熔漿趁機漫過第四級石階,滾燙的氣浪灼得人面板髮疼。
“東南角破了!”有人嘶吼著衝向缺口,卻被熔漿邊緣的熱浪掀飛,摔在地上翻滾著慘叫。
蘇沐雪瞳孔驟縮。那裡距離她不到十丈,一旦熔漿漫過來,她和林辰都會被燒成灰燼。流霜劍突然發出一聲輕鳴,劍身上剩餘的霜紋突然逆向流轉,竟主動脫離石縫,懸浮在她的身前。
“你想做甚麼?”蘇沐雪按住劍柄,她能感覺到劍內殘存的靈力正在急速匯聚,像是要做某種燃燒自身的決斷。
流霜劍卻掙脫她的手,霜紋暴漲,瞬間在東南角塌陷處織成一道冰牆。金色熔漿撞在冰牆上,發出“滋啦”的聲響,白霧蒸騰中,冰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薄。
“撐不了多久了!”執法長老的聲音帶著哭腔,他身邊的玉石陣眼已經裂開細紋,“蘇師妹,帶林辰走!從北側懸崖跳下去!下面有守陣人留下的暗道!”
蘇沐雪回頭看向北側。那裡確實有一道陡峭的懸崖,雲霧繚繞,看不見底。她咬了咬牙:“要走一起走!”
“走不了了!”一個血影教教徒嘶吼著指向天空,“那是甚麼?!”
眾人抬頭,只見天際那顆拖著長尾的隕星越來越近,尾部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連金色熔漿都被染上了一層血色。更可怕的是,隕星周圍竟纏繞著黑色的氣旋,那氣旋里翻湧的,分明是被星辰之力淨化後殘餘的濁氣——它們沒有消散,反而被隕星的引力吸聚成了更龐大的邪祟。
“是濁氣結繭!”曾是血影教教主的男子(此刻黑袍已被熔漿燒得破爛)臉色劇變,“三百年前守陣人記載過,隕星墜落時若吸附過多濁氣,會變成‘蝕星’,落地即爆,能把方圓百里變成死域!”
他突然看向蘇沐雪,眼神複雜:“流霜劍的霜紋能暫時凍結濁氣,你帶著林辰跳崖,或許……或許還有一線生機。我們守住這裡,儘量拖延蝕星落地的時間。”
蘇沐雪看著他胸口那道與林辰師父留下的傷疤相似的痕跡,又看了看正在冰牆後拼死加固法陣的眾人——有流雲宗的舊識,有剛掙脫控制的血影教徒,甚至還有幾個剛才還在互相提防的散修。他們的衣服都被灼出了破洞,臉上混著汗和灰,卻沒一個人後退。
她突然笑了,低頭在林辰耳邊輕聲說:“你看,大家都在守諾呢。”
說完,她托起林辰,將他輕輕放在流霜劍臨時凝結的冰榻上,然後站直身體,反手拔出流霜劍。劍身上的霜紋雖已稀疏,卻在她握住的瞬間,發出了清亮的劍鳴。
“北側懸崖的暗道,需要流霜劍的霜紋才能開啟,”她對著執法長老揚了揚下巴,“你們誰會基礎的霜系法術?”
一個年輕的血影教教徒舉手,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稚氣:“我……我學過一點,以前偷偷練的。”
“夠了。”蘇沐雪將流霜劍塞進他手裡,又解下自己腕間的玉扣,“拿著這個,玉扣能暫時護住林辰的心脈。帶他去暗道,沿著通道走三里,會看到一扇刻著霜花的石門,用劍敲三下,門會開。進去後一直走,盡頭有傳送陣,能到流雲宗後山。”
“那你呢?”年輕教徒急了。
“我?”蘇沐雪轉身看向正在消融的冰牆,金色熔漿已經漫過第五級石階,熱浪讓她的髮梢都蜷曲起來,“我得幫流霜劍撐住這面牆。”
她沒說的是,流霜劍的霜紋逆向流轉時,她聽見了劍內殘留的守陣人殘念——那是三百年前,守陣人臨死前對同伴說的話:“霜與星,本是同根生,缺一不可。”
林辰體內的星辰之力雖弱,卻從未斷絕;流霜劍的霜紋雖殘,卻仍在燃燒。或許,這就是他們唯一的機會。
年輕教徒還想說甚麼,卻被執法長老一把推到冰榻邊:“快走!這是命令!”
冰榻載著林辰,順著蘇沐雪用靈力開闢的滑道滑向北側懸崖,年輕教徒緊緊跟在後面,臨行前回頭望了一眼——蘇沐雪正站在冰牆前,流霜劍已與冰牆融為一體,她的白衣在熱浪中獵獵作響,身影卻挺得筆直,像一株在烈火中綻放的冰梅。
“守住!”她的聲音穿透熱浪,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等我回來!”
金色熔漿漫過第六級石階時,冰牆終於裂開一道縫隙,滾燙的熔漿順著縫隙湧進來,濺在蘇沐雪的裙襬上,瞬間燒出一個大洞。她卻像沒感覺似的,雙手按在冰牆上,將自身靈力源源不斷地注入。
“蝕星還有多久落地?”她問身邊的血影教教主。
“最多一刻鐘。”他的黑袍已經燒得只剩半截,手臂上的皮肉外翻著,“法陣快撐不住了,你看陣眼的玉石……”
蘇沐雪轉頭看去,只見陣眼中央的玉石已經佈滿裂紋,執法長老正用自己的精血澆灌,試圖延緩碎裂的速度,可玉石的光芒已經微弱到幾乎看不見。
“把所有人的靈力都引到我這裡來。”蘇沐雪突然說。
“你要做甚麼?”
“流霜劍的本源是‘凝’,星辰之力的本源是‘散’,”她的聲音異常的平靜,彷彿在說一件尋常事,“但凝到極致能生散,散到極致能生凝。林辰的星辰之力還在體內沒散盡,我試試能不能……”
她沒說完,因為血影教教主已經開始行動。他扯開衣襟,露出胸口猙獰的傷疤,用匕首劃破掌心,將血滴在法陣的傳導線上:“都聽蘇師妹的!把靈力往冰牆引!”
靈力如潮水般湧向蘇沐雪,她的白衣被靈力撐得鼓起,髮絲無風自動。流霜劍與冰牆融合的地方開始泛起藍光,那是星辰之力的顏色——林辰殘留在她體內的星辰碎片餘威,正被流霜劍的霜紋一點點喚醒。
金色熔漿漫過第七級石階時,冰牆不再消融,反而開始向外擴張,表面甚至凝結出一層薄薄的藍霜。
“成了!”有人喜極而泣。
蘇沐雪卻笑不出來。她能感覺到體內的靈力正在被急速抽空,經脈像被無數根針在扎,視線開始模糊。遠處,蝕星的火光已經映亮了整個天空,黑色的濁氣繭越來越清晰,裡面甚至能看到無數扭曲的人臉。
“還有多久?”她問。
“五分鐘……不,三分鐘!”
蘇沐雪深吸一口氣,看向北側懸崖的方向。不知道林辰有沒有安全進入暗道?不知道流霜劍的霜紋能不能撐到最後?
她突然想起林辰昏迷前蹭她掌心的樣子,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笑意。
“那就……再撐三分鐘。”
她閉上眼睛,將最後一絲靈力注入冰牆。流霜劍的霜紋與星辰之力的藍光徹底交織在一起,在冰牆表面形成一幅奇異的圖案——像一朵在烈火中盛開的霜花,花瓣邊緣泛著金色的熔漿光,花心卻凝著一點幽藍的星芒。
金色熔漿漫過第八級石階時,蝕星撞上了臨時法陣的最後一道光盾。
巨大的爆炸聲淹沒了所有嘶吼,蘇沐雪在被白光吞噬的前一刻,好像聽見林辰在喊她的名字,又好像只是流霜劍最後的輕鳴。
北側懸崖的暗道裡,年輕教徒抱著冰榻上的林辰,拼命往前跑。身後傳來震耳欲聾的巨響,巖壁簌簌掉渣,他不敢回頭,只知道懷裡的人突然動了動,睫毛顫得厲害,像是在做甚麼痛苦的夢。
“蘇師姐……”林辰的聲音氣若游絲,帶著哭腔,“別走……”
年輕教徒咬了咬牙,加快了腳步。他不知道蘇沐雪能不能活下來,也不知道這暗道盡頭的傳送陣是否還能用,但他記得蘇沐雪遞劍給他時的眼神——那裡面有信任,有託付,還有一種他讀不懂的、卻讓人願意拼命的力量。
暗道盡頭的石門果然刻著霜花,年輕教徒舉起流霜劍敲了三下,石門緩緩開啟。門後是一個佈滿灰塵的石室,中央的傳送陣蒙著厚厚的灰,卻仍有微光在陣眼閃爍。
他將林辰放在傳送陣中央,剛要按動啟動機關,卻發現林辰的手指正死死抓著他的衣角,嘴裡反覆念著:“沐雪……等我……”
年輕教徒嘆了口氣,蹲下身,輕輕掰開他的手指:“林師兄,蘇師姐一定在等你。你先回去報信,我們……我們會想辦法跟上的。”
他按下機關,傳送陣的光芒也越來越亮,將林辰的身影漸漸吞沒。在徹底消失前,林辰彷彿看到傳送陣的光霧裡,站著一道白衣身影,正對著他笑,流霜劍的霜紋在她身後綻放成花。
而此時,隕星臺的廢墟之上,金色熔漿漸漸冷卻,露出焦黑的地面。在一片死寂中,某處尚未完全冷卻的碎石堆突然動了動,一隻沾著灰的手艱難地伸了出來,手指上,還攥著半片流霜劍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