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正將林婉兒那封………貼身收好,心頭沉甸甸的。他明白,這薄薄的信箋承載著二十年的秘密,足以撕裂太子贏稷心中最後一點對“母后”的溫情幻想。王氏的“物歸原主”,究竟是臨終懺悔,還是另一種報復?
他無從得知,也不想深究。宮闈之中的恩怨,從來不是非黑即白。此刻他只想好好睡一覺——連續四天不曾閤眼,縱是鐵人也扛不住。
然而,天不遂人願。
“大人!大人!”急促的敲門聲將他從淺睡中驚醒。窗外天色微明,卯時剛過。
贏正翻身而起,長劍已在手邊:“何事?”
“陛下急召!”門外是御前太監李德全的聲音,帶著罕見的慌亂。
贏正心中一凜,迅速穿戴整齊,推門而出:“陛下怎麼了?”
李德全臉色慘白,額上冷汗涔涔:“不是陛下……是,是太子殿下,遇刺了!”
“甚麼?!”贏正如遭雷擊,一把抓住李德全的胳膊,“殿下現在何處?傷勢如何?”
“在、在東宮偏殿,太醫正在診治……”李德全被捏得生疼,卻不敢掙脫,“刺客當場斃命,但,但殿下他……”
贏正鬆開手,身形一閃,已掠出數丈之外。
東宮偏殿內,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贏稷躺在榻上,面色如紙,胸前纏著厚厚的繃帶,鮮血仍不斷滲出。三名太醫跪在榻前,輪流把脈,個個眉頭緊鎖。
“到底怎樣?”贏正面沉如水,聲音冷得瘮人。
為首的陳太醫顫聲道:“回、回侯爺,殿下胸口中了一劍,深及肺腑,失血過多。臣等已用金瘡藥止血,又以人參吊命,但……但傷勢太重,恐、恐……”
“救不活?”贏正一字一頓。
陳太醫撲通跪倒:“侯爺恕罪!殿下傷勢太重,除非、除非有‘九轉還魂丹’,或可有一線生機。可那丹藥乃不傳之秘,只在典籍中有載,臣等實在……”
“九轉還魂丹?”贏正眉頭一皺,忽然想起甚麼,從懷中取出一隻玉瓶,“可是此物?”
玉瓶開啟,一股異香瀰漫開來,三名太醫齊齊變色。
“是、是!正是此丹!”陳太醫激動得聲音發顫,“侯爺從何處得來?此丹乃醫聖扁鵲所創,早已失傳數百年矣!”
贏正不答,倒出一枚龍眼大小、通體金黃的丹藥,塞入贏稷口中,又以玄天真氣助他化開藥力。這丹藥是前朝魔教教主遺留之物,他本以為是療傷聖藥,不想竟是失傳已久的九轉還魂丹。
丹藥入腹,贏稷蒼白的臉上終於泛起一絲血色,呼吸也平穩了許多。三名太醫見狀,急忙上前施針用藥,忙作一團。
贏正退到一旁,這才有機會詢問詳情。
“何時發生的事?刺客是誰?”
東宮侍衛統領蒙恬單膝跪地,滿臉愧色:“回侯爺,是卯時三刻。殿下昨夜侍奉陛下至子時,後回東宮歇息。寅末時分,殿下起身練劍,臣等照例在外守衛。不料刺客竟從殿內樑上落下,一劍刺中殿下心口……”
“樑上?”贏正眼神一寒,“東宮守衛森嚴,刺客如何潛入殿內?”
蒙恬額頭見汗:“臣、臣不知。昨夜當值的三十六名侍衛,無一人察覺異常。刺客……刺客彷彿憑空出現一般。”
“憑空出現?”贏正冷笑,“帶我去看刺客屍身。”
偏殿耳房,刺客的屍身平放在地上,已由仵作驗過。
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面容普通,屬於扔進人堆就找不著的型別。他身著夜行衣,胸口有一道掌印,是蒙恬的穿心掌,一擊斃命。
贏正蹲下身,仔細檢查。刺客雙手虎口有厚繭,是常年用劍所致。指甲縫裡有黑色汙垢,是火藥殘留。腰間有個暗袋,空空如也,但內襯上繡著一個極小的圖案。
一朵蓮花。
“白蓮教。”贏正眼中寒光一閃。
白蓮教,前朝餘孽,自太祖開國以來,便一直與朝廷作對。他們行事詭秘,擅長刺殺、下毒、煽動民變,是朝廷心腹大患。只是白蓮教素來只在民間活動,從未敢對皇室下手,更別說潛入東宮行刺太子了。
這其中,必有蹊蹺。
贏正將刺客翻過身,褪下上衣,背心處赫然刺著一朵蓮花紋身,蓮心處有一點硃砂。
“硃砂點蓮,是白蓮教死士。”蒙恬倒吸一口冷氣,“這些死士都是從小培養,悍不畏死,任務失敗必自盡。這刺客被屬下擊殺,倒是便宜他了。”
“未必是自盡。”贏正搖頭,指尖在刺客後頸處輕輕一按,一枚細如牛毛的銀針被逼出,“你看,這是‘鎖魂針’,中者神智受控,形同傀儡。他根本不是白蓮教死士,只是個被控制的刺客。”
蒙恬臉色大變:“有人控制他行刺太子?可這鎖魂針乃苗疆秘術,白蓮教怎麼會……”
“白蓮教不會,但有人會。”贏正緩緩起身,“而且這個人,就在宮裡。”
“侯爺的意思是?”
“刺客能無聲無息潛入東宮,必有人接應。宮中侍衛巡邏時辰、路線,東宮守衛佈置、換崗時間,這些機密,外人如何得知?”贏正看著蒙恬,“蒙統領,昨夜當值的侍衛,現在何處?”
“都在偏院等候問話。”
“帶我去。”
偏院中,三十六名侍衛分列兩排,個個垂首肅立,大氣不敢出。
贏正目光如刀,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這些人都是東宮老人,最少的也在東宮當值三年以上,按理說絕無背叛可能。但人心隔肚皮,誰知道呢?
“昨夜丑時到寅時,誰在正殿當值?”
“是屬下四人。”前排走出四人,領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姓趙,是東宮侍衛副統領。
“可曾發現異常?”
“回侯爺,昨夜風大,門窗時有響動,屬下等三次入殿檢視,均無異樣。”趙副統領低頭答道,“最後一次檢視是寅時三刻,殿下尚在安睡,屬下等才退出殿外。直到卯時殿下起身練劍,都無人進出。”
“無人進出?”贏正盯著他,“那刺客如何進殿的?”
“這……屬下不知。”趙副統領額頭見汗,“屬下等確實不曾見有人……”
“夠了。”贏正打斷他,忽然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趙副統領,你是哪裡人?”
趙副統領一愣:“屬下是關中扶風人。”
“扶風趙氏,是當地大族吧?”
“是,屬下出身趙氏旁支。”
“趙氏與太原王氏,可有姻親?”
趙副統領臉色驟變,撲通跪倒:“侯、侯爺明鑑!屬下雖姓趙,但與太原王氏絕無瓜葛!屬下對殿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鑑!”
“我又沒說你有瓜葛,你慌甚麼?”贏正冷笑,目光轉向其他侍衛,“你們中,還有誰與王家、白蓮教,或任何可疑之人有來往?現在說出來,本侯可從輕發落。若等我查出來,誅九族。”
眾侍衛面面相覷,無人作聲。
贏正也不急,負手踱步,緩緩道:“刺客能潛入東宮,只有三種可能。其一,你們中有內應,放他進來。其二,你們翫忽職守,讓他鑽了空子。其三……”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刺客,本就是東宮之人。”
此言一出,滿場譁然。
“侯爺明鑑!我等絕不敢背叛殿下!”
“是啊侯爺,昨夜我等寸步未離,絕無內應!”
贏正抬手壓下喧譁,目光落在最後一排一個年輕侍衛身上。那侍衛一直低著頭,雙手緊握,指節發白。
“你,叫甚麼名字?”
年輕侍衛渾身一顫,緩緩抬頭,臉色慘白如紙:“屬、屬下陳安。”
“昨夜你在何處當值?”
“在、在殿後巡視。”
“可曾見到可疑之人?”
“不、不曾……”
贏正盯著他,忽然道:“你左手袖中,藏著甚麼?”
陳安如遭電擊,猛地後退一步,右手下意識捂住左袖。這動作太過明顯,所有人都看出了異常。
蒙恬一個箭步上前,扣住陳安手腕,一把撕開左袖。一枚蓮花形狀的鐵製令牌噹啷落地。
“白蓮令!”蒙恬臉色鐵青,“陳安,你作何解釋?!”
陳安面如死灰,忽然慘笑一聲,嘴角溢位一縷黑血,軟軟倒地。
“他服毒了!”蒙恬大驚,急忙捏開陳安下巴,但為時已晚,人已氣絕。
贏正俯身撿起白蓮令,令牌背面刻著一行小字:癸卯年三月,入宮。
“三個月前入宮……”贏正眼中寒光閃爍,“也就是說,白蓮教三個月前,就已經在宮中安插了釘子。而這枚釘子,就在東宮。”
“侯爺,是屬下失察,請侯爺責罰!”蒙恬單膝跪地,滿臉愧色。東宮侍衛都是他親自挑選、調教,如今竟混入白蓮教細作,他難辭其咎。
“現在不是請罪的時候。”贏正擺手,“陳安已死,線索斷了。但宮中必然還有白蓮教餘孽,當務之急是徹查宮中所有人,一個都不能放過。”
“是!屬下這就去辦!”
“且慢。”贏正叫住他,“此事不宜聲張,暗中調查即可。另外,加派人手保護陛下和太子,劉貴人那邊也要加強守衛。刺客一擊不成,必有後手。”
“屬下明白!”
蒙恬領命而去。贏正看著手中白蓮令,陷入沉思。
白蓮教為何要刺殺太子?若是為了顛覆朝廷,刺殺皇帝不是更直接?又或者,他們本就不是為了刺殺,而是另有所圖?
還有那鎖魂針。苗疆秘術,為何會出現在宮中?與王家有無關係?與皇后有無關係?
一個又一個疑團,如蛛網般將他困在其中。
“侯爺,陛下有請。”一名太監匆匆而來,低聲道,“陛下在御書房等您,說有要事相商。”
御書房內,贏稷(皇帝)靠坐在榻上,臉色比昨日好了許多,但眉宇間滿是憂色。見贏正進來,他屏退左右,只留李德全在門口守著。
“稷兒情況如何?”皇帝開口就問。
“殿下已無性命之憂,但需靜養數月。”贏正如實稟報,“刺客是白蓮教的人,但中了鎖魂針,應是受人控制。臣在東宮侍衛中揪出一名細作,但已服毒自盡。”
“白蓮教……”皇帝眼中寒光閃爍,“這些前朝餘孽,竟敢把手伸進宮裡,真是活膩了。”
“陛下,臣以為,此事不簡單。”贏正沉聲道,“白蓮教在民間作亂尚可理解,但潛入東宮行刺太子,太過冒險。除非……”
“除非甚麼?”
“除非宮中有人與他們勾結,許以重利。”贏正緩緩道,“而這個人,位高權重,能在宮中來去自如,且對太子,甚至對陛下,懷有敵意。”
“你是說……”皇帝眼神一凝。
“臣不敢妄言。”贏正低頭,“但臣已讓人暗中調查,相信很快會有結果。”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嘆道:“贏正,你可知道,朕為何一定要廢后?”
贏正一怔,沒想到皇帝會忽然說起這個。
“王氏入宮二十年,為後十八載,無大過,卻也無大功。”皇帝看著窗外,眼神悠遠,“她性子驕縱,善妒,朕都知道。但朕一直容忍,一是看在她父親王老將軍的份上,二來,她也確實為朕打理後宮,從無差錯。”
“直到三年前,林婉兒病逝。”皇帝聲音一沉,“太醫說是急病,但朕不信。婉兒身體一向康健,怎會忽然暴斃?朕暗中調查,所有線索都指向王氏,但都被她抹得乾乾淨淨。朕沒有證據,動不了她,只能隱忍。”
“那陛下為何現在……”
“因為稷兒長大了。”皇帝轉過頭,看著贏正,“稷兒天資聰穎,仁厚孝順,是個好儲君。但他太過仁厚,對王氏仍存有母子之情。朕若現在不廢后,將來稷兒登基,王氏就是太后,到時候,這後宮還是她的天下,婉兒就白死了。”
“所以陛下借劉貴人有孕之機,敲打王氏,逼她出手?”
“不錯。”皇帝點頭,“朕知道,以王氏的性子,絕不容許劉貴人生下皇子。她一定會動手,只要她動手,朕就有理由廢了她。只是朕沒想到,她竟如此狠毒,不僅要害劉貴人,還要害稷兒,甚至……”
他頓了頓,聲音中透出一絲疲憊:“甚至要朕的命。”
贏正默然。帝王心術,果然深不可測。皇帝早就看穿一切,卻隱而不發,靜待時機。這份心機,這份忍耐,非常人能及。
“那白蓮教……”
“王氏與白蓮教有無勾結,朕不知。”皇帝搖頭,“但王賁那個老狐狸,與白蓮教有來往,朕是知道的。三年前,朕就收到密報,說王賁暗中資助白蓮教,意圖不軌。只是當時王家勢大,朕動不得,只能隱忍。”
贏正心中凜然。原來皇帝甚麼都知道,只是時機未到,隱忍不發。如今王家謀反,正好一鍋端了。
“陛下聖明。”贏正由衷道。
“聖明?”皇帝苦笑,“朕若真聖明,就不會讓稷兒遇險,不會讓婉兒枉死,不會讓王家坐大至此。朕這個皇帝,當得失敗啊。”
贏正不知該如何接話,只能沉默。
“贏正。”皇帝忽然正色道,“朕知道,讓你捲入這些是非,對你不住。你本可做個逍遙侯爺,如今卻要在這龍潭虎穴中掙扎。但朕別無選擇,稷兒需要你,大秦需要你。”
“臣惶恐。”
“不必惶恐。”皇帝從枕下取出一塊令牌,遞給贏正,“這是‘如朕親臨’金牌,見此牌如見朕。朕賜你便宜行事之權,朝中文武,後宮妃嬪,皇親國戚,凡有可疑者,你可先斬後奏。”
贏正大驚:“陛下,這……”
“收下。”皇帝不容置疑,“朕信你。稷兒也信你。這江山,將來是稷兒的,也是你的。朕希望,你能輔佐他,做個明君,做個……不被這深宮困住的明君。”
贏正看著手中金牌,沉甸甸的,彷彿有千鈞之重。他知道,接過這塊金牌,就意味著接下了一個天大的擔子,再也無法回頭。
“臣,遵旨。”他單膝跪地,雙手接過金牌。
皇帝欣慰地笑了:“去吧,去查。把宮裡宮外,所有魑魅魍魎,都給朕揪出來。朕倒要看看,是誰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攪風攪雨。”
“是!”
從御書房出來,贏正沒有回住處,而是去了一個地方。
詔獄。
這裡是錦衣衛的私獄,關押的都是重犯要犯。王家一干人等,就關在這裡最深處的牢房。
贏正屏退獄卒,獨自走進陰暗潮溼的甬道。兩側牢房裡關押著形形色色的犯人,有的哀嚎,有的怒罵,有的麻木呆坐,彷彿行屍走肉。
他在最裡面一間牢房前停下。牢房裡,王賁靠牆而坐,閉目養神,雖淪為階下囚,卻依舊挺直腰板,不失兵部尚書的威嚴。
“王尚書,別來無恙。”贏正開口。
王賁睜開眼,見是贏正,冷笑一聲:“鎮國侯是來看老夫笑話的?”
“本侯沒那個閒心。”贏正淡淡道,“我來,是想問王尚書幾個問題。”
“成王敗寇,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想問甚麼,老夫一概不知。”王賁閉上眼睛,不再理他。
贏正也不惱,緩緩道:“王尚書可知,昨夜東宮遇刺,太子重傷,險些喪命。”
王賁眼皮微動,但沒睜眼。
“刺客是白蓮教的人,中了鎖魂針,被人控制。”贏正繼續道,“本侯在東宮揪出一個細作,三個月前入宮,身上有白蓮令。王尚書掌管兵部,對宮中侍衛排程,應該不陌生吧?”
王賁終於睜眼,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你是懷疑,那細作是老夫安排的?”
“難道不是?”
“老夫若要殺太子,何必用白蓮教?”王賁嗤笑,“當日御書房,王福那一掌若拍實了,太子早就死了,何必多此一舉?”
“所以,刺殺太子的,另有其人。”贏正盯著他,“而這個人,既能驅使白蓮教,又會苗疆鎖魂針,還在宮中安插了釘子。王尚書可知道,朝中誰有這等本事?”
王賁沉默良久,忽然笑了:“贏正,你確實聰明。但有些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老夫已是將死之人,何必再拉你墊背?”
“王尚書不說,本侯也能猜到。”贏正緩緩道,“是皇后,對嗎?”
王賁笑容一僵。
“皇后與白蓮教勾結,欲置太子於死地。而王尚書你,要麼是同謀,要麼是知情不報。無論是哪一種,都是誅九族的大罪。”贏正逼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但本侯可以保你王家一條生路。只要你告訴我,皇后與白蓮教如何聯絡,宮中還有哪些細作,本侯可向陛下求情,饒你王家婦孺性命。”
王賁眼中閃過一絲掙扎,但很快又恢復平靜:“老夫不知你在說甚麼。皇后深居簡出,如何與白蓮教勾結?簡直是無稽之談。”
“是嗎?”贏正從懷中取出那枚白蓮令,遞到王賁面前,“這令牌,王尚書可認得?”
王賁瞳孔驟縮,雖然很快恢復如常,但那一瞬間的震驚,沒能逃過贏正的眼睛。
“不認得。”王賁扭過頭。
“不認得也無妨。”贏正收起令牌,“本侯會查清楚的。只是到時候,王尚書再想說,恐怕就來不及了。”
他轉身欲走,王賁忽然開口:“贏正。”
贏正停步,但沒有回頭。
“小心太后。”王賁的聲音很低,卻字字清晰,“那個老女人,比你想的要可怕得多。”
贏正心中一震,面上卻不動聲色:“多謝王尚書提醒。”
他走出詔獄,陽光刺眼,卻驅不散心頭的寒意。
太后。
當今天子生母,贏稷的祖母,一個深居簡出、吃齋唸佛的老婦人。她與世無爭,不問朝政,是宮中最沒有存在感的人。
可王賁卻說,要小心她。
為甚麼?
贏正想起前日劉貴人生產時,太后稱病不出,劉瑾在旁伺候。當時他只當是太后真的病了,如今想來,或許別有深意。
還有劉瑾。那個太后身邊的紅人太監,在皇后倒臺後,非但沒有失勢,反而更得太后寵信。這正常嗎?
劉瑾與王家有聯絡,與白蓮教有無聯絡?與太后有無聯絡?
一個又一個疑問,如潮水般湧來。贏正感到,自己正一步步走向一個巨大的漩渦,而漩渦的中心,是那個看似與世無爭的老婦人。
“侯爺,侯爺!”一名錦衣衛百戶匆匆跑來,神色慌張。
“何事?”
“劉、劉瑾死了!”
贏正心中一凜:“何時?何地?怎麼死的?”
“就在剛才,在慈寧宮。太后召劉瑾問話,不知怎的,劉瑾忽然口吐白沫,倒地身亡。太醫查驗,說是中毒,毒就下在他喝的茶裡。”
“太后呢?”
“太后受了驚嚇,正在寢宮歇息,不許任何人打擾。”
贏正眼神一冷。
劉瑾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他要查白蓮教的時候死。是巧合,還是滅口?
若是滅口,是誰下的手?太后?還是另有其人?
“走,去慈寧宮。”
慈寧宮外,守衛森嚴。見贏正到來,侍衛統領上前行禮:“侯爺,太后有旨,今日不見任何人。”
“本侯奉陛下之命,調查劉瑾死因,請太后行個方便。”贏正亮出“如朕親臨”金牌。
侍衛統領臉色一變,猶豫片刻,讓開道路:“侯爺請。”
贏正走進慈寧宮,宮中一片寂靜,宮女太監個個低頭垂手,大氣不敢出。正殿內,劉瑾的屍身還在原地,用白布蓋著。兩個太醫在一旁低聲商議,見贏正進來,連忙行禮。
“怎麼回事?”贏正掀開白布,劉瑾面色青紫,七竅流血,確是中毒之相。
“回侯爺,劉公公是中了‘鶴頂紅’,毒發身亡。”太醫戰戰兢兢道,“毒就下在他喝的茶裡。那茶是太后賞的,但太后自己也喝了,並無異樣。”
“茶具呢?”
“在這裡。”太醫捧上一套青瓷茶具。
贏正仔細檢視。茶壺、茶杯都是普通青瓷,並無異常。壺中殘茶已驗過,確實有毒。但奇怪的是,只有劉瑾那杯有毒,太后那杯無毒。
“太后與劉瑾,用的是同一壺茶?”
“是。茶是太后親手泡的,也是太后親手倒的。劉公公喝的那杯,是太后先倒給自己的,後來賞給了劉公公。”
贏正皺眉。如果是太后下毒,她怎麼確保有毒的那杯一定被劉瑾喝到?難道她能在倒茶時做手腳?
“太后現在何處?”
“在寢宮歇息。太后受了驚嚇,鳳體欠安,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擾。”
贏正看向寢宮方向,門緊閉著,兩個老嬤嬤守在門外,如臨大敵。
“本侯要見太后。”
“這……”老嬤嬤面露難色,“侯爺,太后有旨……”
“本侯奉旨查案,誰敢阻攔?”贏正聲音一沉,金牌再亮。
老嬤嬤嚇得跪倒:“侯爺恕罪,奴婢這就去通傳。”
片刻,寢宮門開,一個宮女出來,福身道:“侯爺,太后有請。”
贏正走進寢宮,殿內光線昏暗,瀰漫著檀香的味道。太后斜靠在榻上,閉目養神,兩個宮女在旁伺候。
“臣贏正,參見太后。”贏正行禮。
太后緩緩睜眼,那是一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彷彿能看透人心。
“贏正啊,起來吧。”太后聲音沙啞,透著疲憊,“哀家知道你會來。劉瑾死了,你是來查案的,對吧?”
“是。臣奉陛下之命,調查劉瑾死因,還請太后告知詳情。”
“詳情?”太后苦笑,“哀家也不知詳情。今日劉瑾來請安,哀家賜茶給他,他喝了幾口,忽然就倒了,七竅流血,嚇死哀家了。那茶哀家也喝了,怎麼就沒事呢?”
“太后與劉瑾,喝的是同一壺茶?”
“是。茶是哀家親手泡的,親手倒的。第一杯倒給哀家自己,第二杯倒給劉瑾。哀家喝了沒事,他喝了就……”太后說著,咳嗽起來,宮女連忙遞上參茶。
贏正盯著太后,想從她臉上看出端倪。但太后神色坦然,只有驚嚇過後的蒼白,並無異樣。
難道真是巧合?還是太后演技太好?
“太后,劉瑾生前可有甚麼異常?或者,可曾得罪過甚麼人?”
太后想了想,搖頭:“劉瑾一向謹慎,不該說的不說,不該問的不問,在哀家身邊伺候十幾年,從無差錯。至於得罪人……”她頓了頓,“他是哀家身邊的人,誰敢得罪他?除非……”
“除非甚麼?”
太后看著贏正,緩緩道:“除非,他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
“甚麼事?”
“哀家不知。”太后又閉上眼睛,“贏正,哀家累了,你退下吧。劉瑾的死,你好好查,查清楚了,給哀家一個交代。”
“是,臣告退。”
贏正退出寢宮,心中疑雲更重。
太后的話,半真半假,虛虛實實。她說劉瑾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指的是甚麼?是皇后與白蓮教的勾結?還是別的甚麼?
還有,下毒的手法。同一壺茶,太后喝沒事,劉瑾喝就死,這毒是怎麼下的?
贏正回到正殿,重新檢查茶具。忽然,他目光落在茶杯上。
那是一對青瓷杯,花紋一樣,大小一樣,乍看之下毫無分別。但細看之下,杯底略有不同。一個杯底光滑平整,另一個杯底,有一道極細的劃痕,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贏正拿起有劃痕的杯子,對著光仔細看。杯壁很薄,透光性很好。他忽然想到甚麼,倒了些清水進去,杯底漸漸顯出一個極淡的印記。
一朵蓮花。
贏正眼神一凝。又是白蓮教!
這杯子是特製的,杯底有夾層,夾層中藏毒。倒茶時,熱水融化夾層,毒藥滲入茶中,殺人於無形。而另一個杯子無毒,所以太后喝了沒事。
這是專門針對劉瑾的謀殺。兇手知道劉瑾今日會來慈寧宮,知道太后會賜茶,甚至知道劉瑾會用哪個杯子。
能做到這一點的,只有慈寧宮的人。
贏正喚來慈寧宮總管太監:“這對杯子,是從何處得來?平時誰保管?”
總管太監戰戰兢兢道:“回侯爺,這杯子是景德鎮進貢的青瓷,一共十二套,各宮都有。慈寧宮這套,一直是劉公公親自保管,旁人碰不得。”
“劉瑾親自保管?”贏正皺眉,“他今日用這對杯子,是自己取的,還是你們準備的?”
“是劉公公自己取的。每日太后賜茶,用哪套茶具,都是劉公公定。今日他取了這套青瓷,奴才們就按規矩泡茶、上茶,並無差錯。”
贏正沉吟。杯子是劉瑾自己取的,毒是下在杯子裡的,也就是說,劉瑾自己也不知道杯子有毒。兇手是在劉瑾取杯子之前,就做了手腳。
兇手是誰?能在劉瑾眼皮子底下,在慈寧宮做手腳,絕非等閒之輩。
“最近有甚麼人來過慈寧宮?或者,有甚麼異常之事?”
總管太監想了想,道:“三日前,皇后……不,廢后王氏來過,說是給太后請安,但只待了一炷香時間就走了。除此之外,並無旁人。”
王氏。
贏正心中一動。三日前,正是他從皇宮出來的第三天,也是他開始調查劉瑾的第一天。王氏那時來慈寧宮,真的是請安嗎?還是另有所圖?
“王氏來的時候,可接觸過茶具?”
“這……奴才不知。王氏來的時候,屏退了左右,只有劉公公在旁伺候。他們說了甚麼,做了甚麼,奴才一概不知。”
贏正點頭,讓總管太監退下。他基本可以確定,下毒的就是王氏。但王氏已在冷宮,如何能潛入慈寧宮,在杯子裡下毒?除非,她在慈寧宮有內應。
這個內應是誰?是某個宮女太監,還是……
贏正不敢想下去。如果真是那個人,那這宮裡的水,就太深了。
“侯爺,有發現。”一名錦衣衛匆匆進來,遞上一張紙條,“這是在劉瑾住處搜到的,藏在床板夾層裡。”
贏正接過紙條,上面只有一行小字:癸卯年三月初七,慈寧宮,子時。
癸卯年三月初七,就是三個月前。子時,夜深人靜。慈寧宮,太后寢宮。
劉瑾在三個月前的深夜,去慈寧宮做甚麼?見誰?這張紙條,是他自己寫的,還是別人給他的?他藏在床板夾層裡,顯然很重要。
贏正將紙條收好,心中已有計較。
“傳令,加強慈寧宮守衛,沒有本侯手令,任何人不得進出。另外,查一查三個月前,三月初七那晚,慈寧宮有何異常。”
“是!”
錦衣衛領命而去。贏正走出慈寧宮,天色已近黃昏。夕陽如血,將皇宮染成一片金紅。
一天之內,太子遇刺,劉瑾暴斃,線索一個個斷了,又一個個出現。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在暗中操控一切。
王氏,白蓮教,太后,劉瑾,王家……這些看似不相干的人與事,背後似乎有一條線,將它們串聯起來。
這條線是甚麼?贏正還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離真相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