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正將油燈的燈芯又撥暗了些許。跳動的火苗在他眸裡映出兩簇幽光,如同蟄伏的獸瞳。窗外是京師沉沉的夜,梆子聲遙遙傳來,三更天了。他卻毫無睡意,腦裡反覆拼接著線索碎片:玄蜂的紙條、趙擎蒼的供詞、“醉仙引”的幽香、清風書肆後院窗紙上的人影……最後,都匯聚到那兩個沉甸甸的字眼上——遺詔。
這兩個字重若千鈞,壓得他呼吸都艱澀。如果屬實,那就不止是一場構陷與反構陷的鬥爭,而是捲入了皇權傳承的根本,足以掀起驚濤駭浪,將無數人碾為齏粉。高無庸這條老狗,其野心和狠毒,遠超想象。他不僅要排除異己,更要一手遮天,甚至可能動搖國本。
“聽雨樓……”贏正指尖無意識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劃過。那是高府禁地中的禁地,坐落於內苑人工湖的孤島之上,四面環水,只有一道九曲廊橋與岸邊相連。據零星情報,樓高不過三層,看似精緻風雅,實則是高無庸存放最機密檔案和見最重要客人的所在,守衛級別堪比皇宮內庫。影月早年也曾試圖探查,折了兩個好手,卻連樓外三十步都沒能靠近。
硬闖是下下策,十死無生。必須智取,必須找到那條連高無庸自己都可能忽略的縫隙。
他攤開一張簡陋的、憑記憶和零星資訊拼湊的高府示意圖,目光在代表聽雨樓的小點上逡巡。湖、橋、樓、守衛崗哨……視線最終落在代表湖水的大片空白上。高府引的是活水,與外界水系相通麼?這個念頭一閃而過,旋即被否定。以高無庸的謹慎,即便相通,也必是鐵柵重重,機關密佈。
叩、叩叩。
極輕極有節奏的敲擊聲從門板傳來,是夜鶯回來了。
她閃身而入,帶來一身夜露的微涼和血腥氣。左臂衣袖被劃開一道口子,血跡已乾涸。“尾巴甩掉了,受了點輕傷,不礙事。”夜鶯的聲音透著疲憊,但眼神明亮,“東西送出去了,按你的吩咐,分了三條線,指向都察院的劉御史、通政司的右參議,還有……透過我們在浣衣局的暗線,設法遞給了含翠姐姐身邊的人,夾在送洗的公主舊衣裡。流言也放出去了,很模糊,只說高公爺府上藏了關乎先帝的緊要物件,說得煞有介事,但又查無實據。”
贏正點點頭,遞過一杯溫水。“辛苦了。高無庸那邊反應如何?”
“全城暗探都動起來了,東廠番子像瘋狗一樣四處嗅探,重點在追查趙擎蒼下落和我們可能藏身的區域。清風書肆被連夜查封,陳硯齋和幾個夥計都被帶走,估計凶多吉少。”夜鶯啜了口水,眉頭緊鎖,“高府外圍的明暗哨至少增加了三成,但內院,尤其是湖心島方向,動靜反而有些異常。”
“怎麼講?”
“太靜了。”夜鶯道,“按常理,出了這麼大事,核心區域應該守衛更加森嚴,換防更密。但我們的人遠遠觀察到,聽雨樓廊橋入口的守衛似乎……減少了,而且換防間隔拉長了。燈火也比往常暗淡許多。”
“示敵以弱?請君入甕?”贏正沉吟。這像是高無庸會玩的把戲。故意露出破綻,引誘可能對聽雨樓感興趣的人上鉤。“也可能……是內部力量被抽調去追捕我們,導致核心區域暫時空虛?或者,高無庸自信聽雨樓固若金湯,無需過多人力?”
“都有可能。”夜鶯放下杯子,“但我覺得,更像一個陷阱。趙擎蒼被劫,口供丟失,高無庸肯定能猜到我們下一步可能瞄準他最大的秘密。他巴不得我們去闖聽雨樓。”
贏正的手指在地圖上的“聽雨樓”點了點。“所以,我們不能去闖。”
“那……”
“但我們可以‘看’。”贏正眼中閃過一絲決斷,“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們不進樓,但要無限接近它,看清它的虛實,看清高無庸究竟在玩甚麼把戲。”
夜鶯立刻明白過來:“你要從水下?”
“高府的湖是死水還是活水,我們一直沒確切情報。但無論哪種,水下靠近,是最不易被察覺的路徑。守衛注意力多在廊橋、岸邊和樓上,對水下的防範相對薄弱。”贏正頓了頓,“我需要知道湖的深度、水質、是否有水下障礙、聽雨樓基底結構、以及……有沒有可能的水下出入口,哪怕是排水口、通風口。”
“這太危險了!”夜鶯急道,“且不說水下情況不明,閉氣能堅持多久?湖水冰冷刺骨,你肩傷未愈,如何支撐?萬一水下有網、有鈴鐺、有機關怎麼辦?”
“再危險,也比硬闖廊橋或從空中潛入希望大。”贏正語氣平靜,“我會做足準備。閉氣功夫我還有些底子,冷水……能忍。至於機關陷阱,”他看向夜鶯,“這就需要你幫我了。”
“我?”
“對。你要在外面,製造足夠的‘熱鬧’,吸引高無庸和守衛的注意力。不需要強攻,只需讓他們覺得,有可疑人物在試圖探查高府其他要害,或者……在嘗試營救玄蜂。”
夜鶯瞬間懂了:“聲東擊西,調虎離山。我把水攪渾,你趁機從水下潛入湖心島附近觀察。”
“正是。”贏正點頭,“動靜要大,但痕跡要乾淨,不能讓他們真的抓住把柄,也不能讓他們意識到真正的目標是聽雨樓。最好是能讓他們疑神疑鬼,調動力量。”
“我明白了。”夜鶯思考片刻,“高府西角是馬廄和草料場,東邊靠近廚房和僕役房,北面是庫房區。選哪裡?”
“庫房區。”贏正道,“那裡存放的多是財物、重要物資,一旦有失,高無庸會心疼,守衛不敢不重視。而且離湖心島相對較遠,符合‘試探其他目標’的假象。記住,只放火,不傷人,火勢要控制住,不能真的燒大了,引起全城注意就弄巧成拙了。放火後,立刻遠遁,在高府西北方向的‘悅來’茶樓附近留下一點指向水牢方向的似是而非的痕跡。”
“你想把他們的注意力引向營救玄蜂?”夜鶯問。
“對。高無庸最擔心的,除了聽雨樓的秘密,就是玄蜂這條線上的內鬼。讓他去猜,去防,去加強水牢的守衛,正好減輕我們這邊的壓力。”
計劃定下,兩人分頭準備。贏正找出一套緊身不透水的鯊魚皮水靠,檢查了匕首、火摺子(用油布包好)、一小段韌性極佳的鋼絲、幾枚銅錢(關鍵時刻或可作暗器或試探用)。他活動了一下受傷的肩膀,陣陣刺痛傳來,但尚可忍受。他默默運轉內息,儘量讓身體保持最佳狀態。
夜鶯則準備火油、引火物、以及幾套用於偽裝和擺脫追蹤的衣物道具。她看著贏正仔細地將裝備綁在身上,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了一句:“一定回來。”
贏正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子時末,是一夜中最沉寂的時刻。烏雲遮月,夜色如墨。
高府高大的圍牆矗立在黑暗中,像一頭沉默的巨獸。贏正和夜鶯如同兩道幽靈,悄無聲息地潛行到預定的位置——高府東北角外一段僻靜的河道旁。這裡河道與高府內湖的進水閘口相距不遠,但閘口有鐵柵欄和守衛。贏正的目標不是閘口,而是與高府圍牆僅一街之隔的另一條較窄的汙水渠。這條渠與高府內的排水系統是否相連未知,但根據早年一些模糊的勘測圖推測,存在可能性。
贏正換上水靠,將其他物品用油布包裹嚴實綁在背後,對夜鶯做了個手勢,深吸一口氣,悄無聲息地滑入冰冷汙濁的渠水中。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全身,他咬緊牙關,調動內息抵禦。渠水渾濁,能見度極低,全靠手摸索前行。他小心避開可能纏住手腳的雜物,沿著渠壁向前。
約莫潛行了二十餘丈,前方出現一道生鏽的鐵柵欄,堵住了去路。贏正心中一沉,但仔細摸索發現,柵欄底部的淤泥中,似乎有一個不大的缺口,可能是年久鏽蝕或動物鑽爬造成。他伏低身體,試著從那缺口擠過去。鐵鏽刮擦著水靠,發出輕微的吱嘎聲,在寂靜的水下格外清晰。他屏住呼吸,一動不動等了片刻,確認沒有驚動甚麼,才繼續用力,終於擠過了柵欄。
過了柵欄,水流方向略有改變,渠道似乎也更規整了些。贏正心中一喜,這很可能意味著進入了高府內部的排水系統。他更加謹慎,放慢速度,憑著方向和微弱的水流感知前進。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隱約有微弱的光亮和更大的水聲傳來。贏正小心翼翼地上浮,將眼睛露出水面一點點。
這裡是一個較大的排水池,連線著幾條不同的管道。頭頂是石板蓋,縫隙間透下幾縷昏暗的光,可能是庭院中的石燈。水聲來自一條較大的管道,水流較急。贏正辨認了一下方向,選擇了一條水流相對平緩、似乎通向府邸深處的支管,再次下潛。
這一次,潛行的時間更長。冰冷的湖水不斷帶走體溫,肩傷處開始傳來陣陣痠麻脹痛,閉氣也快到極限。贏正感到胸口發悶,頭腦有些暈眩。他強迫自己冷靜,估算著時間和距離。
就在他幾乎要堅持不住時,前方水域忽然變得開闊,光線也似乎明亮了一些。他小心上浮,發現自己身處一片相對寬闊的水下空間,頭頂是木質的結構,透過木板的縫隙,能看到晃動的水光和……朦朧的燈光?
是了!這應該是湖心島下方,聽雨樓的基底部分!這些木質結構,可能是樓基的樁木,也可能是水榭或廊橋的延伸部分。
贏正心中一陣激動,但立刻告誡自己冷靜。他貼著木樁緩緩移動,尋找可能的觀察點或出入口。木樁上佈滿滑膩的水藻和貝類,摸上去溼冷粗糙。
突然,他腳下一頓,似乎踩到了甚麼硬物,不是淤泥,也不是石頭。他潛下去摸索,手指觸到一個冰冷的、帶有網格紋路的金屬物體。是柵欄?他沿著摸索,發現這是一個嵌在湖底、覆蓋著甚麼東西的金屬格柵,大約兩尺見方。格柵似乎沒有完全焊死,邊緣有活動的痕跡。
難道……這是水下入口?
贏正的心跳驟然加速。他試圖推動格柵,但水下使不上全力,格柵紋絲不動。他抽出匕首,插入格柵邊緣的縫隙,用力撬動。鏽蝕的金屬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就在這時,轟!
一聲悶響隱約從遠處傳來,即使在水下也能感受到水波的震動。緊接著,更嘈雜的聲響、隱約的呼喊聲透過水體模糊傳來。
夜鶯動手了!庫房區的火勢應該已經驚動了守衛。
贏正精神一振,趁此機會,雙臂用力,內息灌注,猛地一撬! “嘎吱——”令人牙酸的聲音響起,金屬格柵被撬開了一道縫隙。他再接再厲,終於將格柵整個掀開,露出下面一個黑黝黝的洞口,有水流緩緩流入。
洞口不大,僅容一人勉強透過,裡面隱約有臺階向上延伸。
贏正毫不猶豫,鑽入洞口。裡面是一條狹窄的、向上傾斜的甬道,滿是溼滑的苔蘚。他手腳並用向上爬,儘量不發出聲音。
爬了約莫兩三丈,前方出現光亮和……人聲?
贏正立刻停住,屏息凝神。光亮是從一道門縫透出的,人聲也清晰起來。
“……公爺放心,火已經撲滅了,燒了些雜物,無人傷亡。守衛抓到一個形跡可疑的瘸腿乞丐,正在審問,看是否還有同黨。”一個恭敬的聲音稟報道。
“哼,雕蟲小技。”一個陰柔尖細、透著無盡冷意的聲音響起,正是高無庸!“想調虎離山?還是打草驚蛇?真當咱家是蠢貨不成?加強水牢看守,一隻蒼蠅也不許放進去!其餘各處,外鬆內緊,給咱家瞪大了眼睛瞧著,看還有哪些魑魅魍魎敢跳出來!”
“是!”稟報者應聲,遲疑了一下,“公爺,那聽雨樓這邊……”
“照舊。”高無庸的聲音帶著一絲嘲弄,“樓裡‘那位’不是喜歡清靜嗎?就別讓太多人打擾了。廊橋守衛撤去一半,燈火減半。咱家倒要看看,有沒有不怕死的,敢來闖這龍潭虎穴。”
贏正心中凜然。果然是個陷阱!高無庸料定會有人對聽雨樓感興趣,故意示弱,佈下口袋。樓裡“那位”?是誰?難道聽雨樓裡除了可能藏匿的遺詔,還關押著甚麼人?
“玄蜂那邊……”稟報者又問。
“繼續審!用盡一切辦法,撬開他的嘴!影月的釘子,還有誰知道那個秘密,必須挖出來!”高無庸的聲音陡然變得狠厲,“另外,給咱家盯緊宮裡,尤其是長春宮那邊。含翠那個賤婢,還有那個病懨懨的公主,有任何異動,立刻來報!”
“遵命。”
腳步聲響起,似乎是稟報者退下了。
贏正趴在潮溼的甬道里,一動不敢動。高無庸就在一門之隔!聽他的話語,似乎對公主和含翠也起了疑心,這可不是好訊息。
過了片刻,高無庸似乎也離開了,外面安靜下來。
贏正又等了約一炷香時間,確認再無動靜,才極其緩慢、輕微地推開那道虛掩的木門。門軸發出極其細微的“吱呀”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門外是一個小小的、堆滿雜物的隔間,像是儲藏室。隔間外連著一條昏暗的走廊,空氣中瀰漫著陳腐的水汽和淡淡的黴味,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奇異的香氣,像是多種名貴香料混合,又隱隱夾雜著一絲藥味。
這裡就是聽雨樓的內部?贏正謹慎地觀察。走廊盡頭有向上的樓梯,兩側是牆壁,沒有窗戶。他所在的這一層,似乎是地下室或水下部分。
他閃身出了隔間,將木門恢復原狀,沿著走廊小心翼翼地向樓梯方向移動。香氣和藥味似乎是從樓上傳來。
樓梯是木製的,踩上去難免有輕微聲響。贏正將身體重量壓到最低,如同貓一般,一級一級向上。肩傷處的疼痛越來越明顯,他額頭上冒出冷汗。
上到一層,眼前是一個小小的廳堂,佈置簡潔,只有幾張桌椅,牆上掛著幾幅意境清幽的水墨畫。但贏正的目光立刻被廳堂中央地上的一樣東西吸引了。
那是一個青銅香爐,樣式古樸,爐腹圓潤,三足鼎立,爐蓋鏤空,雕刻著繁複的雲雷紋。嫋嫋青煙正從鏤空中升起,散發出那種奇異的混合香氣。這香爐本身並無特別,但贏正一眼就注意到,香爐的一條腿上,沾著一點暗紅色的、已經乾涸的泥土。
這點泥土的顏色和質地……贏正瞳孔微縮。他蹲下身,用手指極其輕微地捻起一點,放在鼻尖嗅了嗅。除了塵土味,還有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醉仙引的花粉氣息!
不會錯!這和他在忠勇侯府發現的那幾片花瓣殘留的氣息同源!只是更加微弱,混雜在濃郁的薰香和藥味中,幾乎被掩蓋。
醉仙引的泥土,怎麼會出現在高無庸禁地聽雨樓的香爐上?
除非……有人將帶有醉仙引花粉的泥土,帶到了這裡。而最近接觸過醉仙引花粉泥土的……
玄蜂!贏正腦海中劃過一道閃電。玄蜂最後傳出的資訊裡提到了“醉仙引”,他很可能在侯府或者調查北地藥材商時,接觸到了沾染花粉的泥土,然後……被帶到了這裡?還是說,高無庸將某些從侯府或別處取得的、沾染花粉的“證物”,拿到了聽雨樓?
那若有若無的藥味……贏正循著藥味的方向看去,廳堂側面有一扇緊閉的房門。
他屏住呼吸,貼近房門。裡面靜悄悄的,但藥味確實更濃一些。他試著輕輕推了推,門居然沒鎖。
緩緩推開一條縫隙。裡面是一間臥室,陳設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床上似乎躺著一個人,蓋著薄被,背對著門。
贏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是誰?被囚禁在這裡的“那位”?和遺詔有關?還是……
他輕輕閃入房間,反手帶上門。走到床前,藉著窗外透入的、湖面反射的微光,他看清了床上那人的側臉。
蒼老、瘦削、眼窩深陷,鬍鬚花白,即使在睡夢中,眉頭也緊緊鎖著,帶著揮之不去的愁苦和驚惶。
贏正從未親眼見過此人,但影月收集的畫像和資訊瞬間湧上心頭。
北地最大的藥材商人之一,杜仲平!那個在忠勇侯案中神秘失蹤、被認為是關鍵人物的杜仲平!
他竟然沒死,也沒被關在詔獄或東廠大牢,而是被秘密囚禁在這湖心聽雨樓!
杜仲平似乎睡得並不沉,或許是贏正的動作驚動了他,他眼皮顫動,眼看就要醒來。
贏正當機立斷,上前一步,手指如電,點中了他的昏睡穴。杜仲平身體一軟,再次陷入沉睡。
贏正迅速在房間裡搜查。桌上放著筆墨紙硯,還有幾張寫滿字的紙。他拿起來一看,是口供的草稿,內容與趙擎蒼那份如出一轍,只是細節上更側重於“北地藥材生意”為掩護的“通敵”細節,顯然是準備讓杜仲平畫押的。
抽屜裡空空如也。床底、牆壁……贏正快速而細緻地檢查,終於在床板內側一個極隱蔽的縫隙裡,摸到了一個硬硬的、用油布包裹的小卷軸。
他心跳如擂鼓,展開油布。裡面是一張質地特殊的絹帛,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還有一方清晰的印鑑痕跡——雖然贏正無法立刻辨認印文內容,但那印泥的顏色、質地,以及絹帛的陳舊感,都顯示出這東西非同尋常。
這難道就是……先帝遺詔?或者至少是相關的重要檔案?
來不及細看,贏正將絹帛重新裹好,塞入懷中貼身藏好。他必須立刻離開!高無庸隨時可能回來,或者其他人會發現杜仲平的異常。
他最後看了一眼昏迷的杜仲平。此人也是關鍵證人,但此刻帶他走絕無可能,只會拖累兩人一起死。
贏正迅速退出房間,回到樓下那個堆雜物的隔間,潛入水下甬道,按原路返回。回去的路因為熟悉而稍快,但體力的消耗和寒冷的侵襲讓他幾乎虛脫。肩傷處已經麻木,每一次划水都像在撕裂肌肉。
當他終於從那個汙水渠的缺口鑽出,回到府外的河道,掙扎著爬上岸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夜鶯如約在約定的隱蔽處接應,看到他慘白的臉色和溼透顫抖的身體,連忙扶住他,用乾燥的披風將他裹住。“怎麼樣?得手了嗎?”
贏正嘴唇青紫,牙齒打顫,說不出話,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用手指了指胸口。
夜鶯會意,不再多問,攙扶著他迅速隱入清晨尚未完全甦醒的街巷之中。
回到臨時藏身的小院,贏正幾乎癱倒。夜鶯幫他換下溼透的水靠,處理肩頭已經有些潰爛的傷口,喂他喝下熱薑湯。好一陣,贏正才緩過氣來,臉上恢復了一點血色。
他取出那個油布包裹,在燈下緩緩展開。
絹帛上的字跡清晰起來。確實是一份詔書,但並非正式的傳位遺詔,而是一份密詔!上面是先帝的筆跡(贏正曾見過先帝手書,認得),加蓋了私人小璽。內容大意是:朕若有不豫,太子(即今上)年幼,特命忠勇侯蕭破軍、太傅林文正、以及……司禮監掌印太監高無庸(看到這個名字,贏正和夜鶯都倒吸一口涼氣)三人為顧命大臣,共同輔政,直至太子成年。詔書中尤其強調,若有人(暗指可能的後宮或權臣)擅權亂政、危害社稷,忠勇侯可憑此詔,聯絡忠直大臣,行“非常之事”,以保江山穩固、太子平安。 日期是先帝駕崩前三個月。
這是一份賦予忠勇侯在特殊情況下可以採取斷然措施的護國密詔!而高無庸,竟然也是被指定的顧命大臣之一!
“高無庸這個逆賊!”夜鶯咬牙道,“他必是知道了這份密詔的存在,甚至可能最初也有一份副本。但他權勢燻心,早已違背先帝託付。他害怕這份密詔被忠勇侯用來對付他,所以必須先下手為強,除掉忠勇侯,並找到並銷燬所有密詔副本!”
贏正盯著密詔上高無庸的名字,寒意從脊椎骨升起。這個閹賊,不僅是要剷除政敵,更是要徹底抹去先帝可能制約他的最後一道枷鎖!忠勇侯手握密詔卻不用,或許是為了朝局穩定,或許是在等待時機,卻沒想到反而招來殺身之禍。
“杜仲平被囚在聽雨樓,很可能是因為他知道密詔的某些線索,或者他運送的‘醉仙引’等藥材,與當年傳遞或隱藏密詔有關。”贏正分析道,“玄蜂查到了醉仙引,可能也觸及了密詔的邊,所以遭難。高無庸將杜仲平藏在那裡,一是為了逼問,二是可能作為關鍵時刻的人證或棄子。”
“我們現在有了這份密詔,”夜鶯眼中燃起希望,“就能為侯爺洗刷冤屈,扳倒高無庸!”
贏正卻緩緩搖頭,面色凝重。“沒那麼簡單。這只是副本,甚至是抄件。高無庸完全可以矢口否認,反咬我們偽造。而且,密詔上也有他的名字,他可以說是忠勇侯勾結北涼,意圖不軌,才偽造此詔為自己脫罪。我們需要更直接的證據,證明高無庸構陷忠良,證明他早已背叛先帝託付。”
“那怎麼辦?”
贏正將密詔小心收好。“這份密詔是鑰匙,能開啟很多門。但我們需要找到那扇最關鍵的‘門’。趙擎蒼的口供、杜仲平的下落、清風書肆偽造證據的鏈條、還有玄蜂……這些拼圖,現在缺了最重要的一塊——高無庸親自下令構陷忠勇侯、並與北涼方面勾結(如果真有的話)的直接證據。”
“這種東西,他肯定會藏在最安全的地方……”夜鶯若有所思,“難道……也在聽雨樓?”
“很可能。”贏正點頭,“但我這次能潛入,實屬僥倖。高無庸發現杜仲平昏迷、密詔副本丟失(如果他那裡有副本的話),必定暴怒,聽雨樓會變成真正的龍潭虎穴,再想潛入難如登天。”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幾聲急促的鳥鳴,是他們約定的緊急訊號。
夜鶯臉色一變,閃到窗邊,從縫隙接過一個小紙卷。展開一看,上面只有潦草的幾個字:
“含翠急:公主病危,速謀!”
贏正如遭雷擊,猛地站起,眼前一陣發黑。
公主病危!在這個節骨眼上!
是巧合?還是高無庸已經察覺到了甚麼,開始對公主下手?公主是他們聯絡含翠、將證據上達天聽的最重要渠道,公主若有不測,一切將更加艱難。
“必須立刻想辦法見到含翠,或者至少把訊息和部分證據遞進去!”贏正強迫自己冷靜,“公主病危,宮中御醫進出,或許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可是宮禁森嚴,尤其是長春宮現在恐怕已被高無庸的人盯死了。”夜鶯急道。
贏正的目光落在桌角的幾片乾枯花瓣上,那是之前剩下的“醉仙引”。他腦中飛速旋轉,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以說是孤注一擲的計劃逐漸成型。
“高無庸不是懷疑醉仙引這條線嗎?”贏正的聲音低沉而決絕,“那我們就給他這條線。用醉仙引,做一篇大文章,把水徹底攪渾,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來。然後,趁亂,把我們掌握的東西,送進宮去!”
“怎麼送?誰去送?”
贏正看向夜鶯,一字一句道:“我。”
“你?!”夜鶯驚呼,“你瘋了!高無庸現在必然在全城搜捕你!你進宮是自投羅網!”
“最危險的地方,有時也是最安全的地方。”贏正眼神銳利如刀,“高無庸肯定以為我們會躲藏,會暗中活動。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在他眼皮底下,用他想不到的方式進去。公主‘病危’,需要特殊的‘藥引’,不是嗎?”
夜鶯看著贏正決然的神情,知道無法勸阻。她太瞭解他了,一旦決定,九頭牛也拉不回。“你需要我做甚麼?”
“幫我準備幾樣東西……”贏正壓低聲音,開始詳細布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