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贏正的馬車抵達京城。
京城的繁華與邊關的蒼涼形成鮮明對比。街道上車水馬龍,商鋪鱗次櫛比,行人衣著光鮮,處處透露出大夏王朝鼎盛時期的氣息。但贏正無心欣賞,他的全部心思都放在即將到來的會面上。
“將軍,是先去驛館,還是直接去相府?”護衛王虎問。
贏正沉吟片刻:“先去驛館,我需要時間準備。”
馬車在驛館前停下。驛丞早已收到訊息,畢恭畢敬地將贏正迎入最上等的客房。從窗戶望去,能看到遠處皇宮的金色琉璃瓦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將軍,相府派人傳話,相爺請您安頓好後隨時過去。”驛丞小心翼翼地說。
“知道了,下去吧。”
贏正關上門,從懷中取出木盒中的那封信。這些天他已經讀了無數遍,但每次看都有新的疑問。
“三百年後的我...模擬系統...關閉核心...”
這些概念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卻又如此真實可信。如果這封信是真的,那麼慕容復就是他,他就是慕容復。他們的相遇不是偶然,而是某種必然。
但“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這句話,卻讓一切變得更加複雜。未來的自己為甚麼要警告現在的自己?難道系統中有他不知道的陷阱?
贏正將信紙貼身收好,決定暫時不輕舉妄動。他需要更多資訊,需要了解慕容復這個人——或者說,瞭解未來的自己。
第二天清晨,贏正換上嶄新的將軍服,前往相府。
相府位於京城東區,佔地面積極大,門前兩尊石獅威嚴肅穆。守衛見贏正到來,立刻恭敬行禮:“贏將軍,相爺等候多時了。”
贏正被引入府中。與想象中的奢華不同,相府內部裝飾古樸雅緻,處處透著書卷氣。走廊兩側掛著字畫,大多是前朝名家的作品。走過三重院落,守衛在一間書房前停下。
“相爺在裡面等您。”
贏正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書房很大,三面牆都是書架,上面擺滿了書卷。正中一張巨大的紫檀木書桌,慕容復正站在書桌前,低頭看著甚麼。聽到動靜,他抬起頭來。
這是贏正第一次近距離觀察慕容復。他看起來五十歲左右,鬢角微霜,但面容依然俊朗,眼神銳利如鷹。最讓贏正震驚的是,慕容復的長相與他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眉眼間的神態。
“你來了。”慕容復的聲音平和,聽不出情緒。
“拜見相爺。”贏正行禮。
慕容復擺擺手:“不必多禮,坐吧。”
贏正在客座坐下,兩人相對無言片刻。慕容復率先開口:“草原之行很成功,你做得很好。”
“僥倖而已。”
“不是僥倖。”慕容復站起身,走到窗前,“你能想到聯合各部落牽制王庭,用政治手段解決軍事問題,這不是僥倖,是天賦。或者說...”他轉過身,直視贏正,“是本能。”
贏正心中一震:“相爺甚麼意思?”
慕容覆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書架前,取下一卷畫軸展開。畫上是一個奇怪的圖案——圓形中有複雜的幾何線條,彷彿星辰執行軌跡。
“認得這個嗎?”慕容復問。
贏正搖頭:“從未見過。”
“這是‘天機圖’,據說能預測天下大勢。”慕容復的手指劃過圖案,“三百年前,一位異人繪製此圖,預言了今天的一切——蠻族南侵,雁門關之戰,甚至你的出現。”
贏正努力保持平靜:“相爺相信預言?”
“我本來不信。”慕容復盯著贏正,“直到十年前,我在草原見到了雅丹的父親,那位老可汗給我看了一樣東西。”
“一個木盒。”
慕容複眼中閃過訝異:“你見過?”
“雅丹可汗給我看過,裡面有一封信,但我不明白上面寫了甚麼。”贏正半真半假地說。
慕容復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很謹慎,這是好事。那個木盒裡確實有東西,但不是信,而是一張圖紙。一張...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圖紙。”
他走回書桌,拉開暗格,取出一卷羊皮紙。贏正接過,展開一看,倒吸一口涼氣——圖紙上畫的,赫然是一個簡易的蒸汽機!
“這是...”
“一種動力裝置,用火燒水產生蒸汽,推動機械運轉。”慕容復平靜地說,“按照圖紙,可以製造出不用人力、畜力就能運轉的機器,用於抽水、紡織、甚至驅動車輛。”
贏正的手在顫抖:“相爺試過嗎?”
“試過,失敗了。”慕容復將圖紙收起,“材料達不到要求,工匠理解不了原理。但我相信,如果真能製造出來,將徹底改變這個世界。”
贏正沉默。蒸汽機是工業革命的開端,一旦在這個還處於農耕文明的世界出現,帶來的衝擊將是顛覆性的。但問題是,慕容復怎麼會知道蒸汽機?
“相爺是從何處得到這張圖紙的?”贏正試探著問。
慕容覆沒有回答,而是反問:“贏正,你相信人死後有來世嗎?”
“或許有吧。”
“那轉世呢?一個人死後,靈魂附在另一個人身上,帶著前世的記憶重生。”
贏正心跳加速:“相爺的意思是...”
“三年前,我大病一場,昏迷了七天七夜。”慕容復的目光變得悠遠,“醒來後,腦子裡多了很多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記憶。我看到高樓大廈直插雲霄,看到鐵鳥在天空飛翔,看到人們拿著發光的板子就能與千里之外的人對話。”
他走近一步,聲音低沉:“我還看到,有一個叫贏正的人,在一個叫實驗室的地方工作。他的桌子上,放著這樣的圖紙。”
贏正如遭雷擊。慕容復的描述,分明是現代社會!難道他真的來自未來?或者,就像信中所說,他們是同一個人?
“相爺醒來後,就一直在找我?”贏正問。
“是。”慕容復點頭,“我派人調查全國所有叫贏正的人,直到三個月前,相府護衛的名冊送到我桌上。當我看到你的名字,看到你的履歷,我知道,我找到了。”
“相爺找到我,想做甚麼?”
慕容復轉身,從書架上取下一卷地圖,正是贏正在相府當護衛時見過的那幅奇怪地圖。地圖上除了大夏王朝的疆域,還有許多贏正從未聽說過的地方名稱。
“這不是這個世界的地圖。”慕容復說,“這是我記憶中的世界地圖。而這裡...”他的手指落在大夏的位置,“只是其中一個大陸的一部分。”
贏正看著地圖上的經緯線、比例尺,以及那些熟悉的名稱——亞洲、歐洲、非洲...這確實是一張現代世界地圖的古代版本。
“如果我的記憶是真的,那麼我們所在的這個世界,只是一個...副本。”慕容復說出這個詞時,眼中閃過一絲痛苦,“一個被創造出來的副本。而我們的使命,是找到離開的方法。”
“離開?去哪?”
“回到真實的世界。”慕容復的眼睛亮得嚇人,“我隱約記得,真實世界正在發生災難。而我們這些副本中的意識,是真實世界人類的備份。如果能在副本中覺醒,就能透過某種方式回歸,幫助真實世界的人類重建文明。”
贏正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如果慕容復說的是真的,那麼這個世界確實是一個模擬系統。但他們不是外來者,而是系統中本應沉睡的“備份”?
“相爺憑甚麼認為我是覺醒者?”贏正問。
“因為你做出的東西。”慕容復說,“火藥、改良弩、彈性防禦戰術...這些都不是這個世界該有的知識。更重要的是,你在雁門關說的那些話——‘戰爭不是目的,和平才是’、‘貿易比掠奪更可持續’——這些理念超越了時代。”
他走到贏正面前:“贏正,我需要你的幫助。我們聯手,可以改變這個世界,甚至可以找到回到真實世界的方法。”
“怎麼找?”
慕容復指向地圖上的一個點,那裡標註著一個奇怪的符號——一個圓圈,裡面有三個交錯的三角形。
“這是系統核心的標記。”慕容復說,“在我的記憶中,每個模擬系統都有一個核心,控制著系統的執行。如果能找到並關閉核心,系統就會停止,所有覺醒的意識就能離開。”
贏正看著那個符號,感到莫名的熟悉:“這個標記在哪?”
“皇宮。”慕容復壓低聲音,“在皇帝的御書房裡,有一塊石碑,上面刻著這個符號。但那裡守衛森嚴,即使是我也無法輕易進入。”
“相爺想讓我進入御書房?”
“你有這個能力。”慕容復說,“你現在是朝廷功臣,皇帝很快就會召見你。到時候,你可以請求參觀御書房,那裡藏著許多前朝典籍,這個理由不會引起懷疑。”
贏正沉默。這一切來得太快,太不可思議。但內心深處,有個聲音告訴他,慕容覆沒有說謊——至少沒有全部說謊。
“我需要時間考慮。”贏正說。
“可以,但不要太久。”慕容復拍拍他的肩,“時間不多了。最近我收到密報,草原雖然暫時安定,但朝中主戰派並沒有放棄。他們在暗中活動,想破壞和約,重新開戰。如果我們不盡快行動,和平隨時可能被打破。”
贏正心中一動:“我在草原遇到過刺客,不是蠻族人,是夏人。”
慕容復臉色一沉:“果然如此。主戰派的首領是兵部尚書高崇,他的家族在北方有大量田產和商鋪。一旦邊市重啟,蠻族的廉價馬匹和毛皮湧入,會嚴重影響他家的生意。所以他千方百計要破壞和談。”
“皇帝知道嗎?”
“皇帝...”慕容復苦笑,“陛下已經年邁,很多事情力不從心。現在朝政主要由我和高崇把持,我們鬥了十幾年,誰也奈何不了誰。”
贏正若有所思。如果慕容復說的是真的,那麼朝堂上確實暗流湧動。但這一切會不會是慕容復的計謀,利用他對抗政敵?
“相爺,我還有一個問題。”贏正直視慕容復的眼睛,“您給我的玉佩,上面的圖案是甚麼?”
慕容複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那是系統識別的標記。只有攜帶這個標記的人,才能看到核心的真正形態。怎麼,你對圖案有興趣?”
“只是覺得眼熟。”贏正沒有說出實情。
離開相府時,已是傍晚。贏正走在京城的街道上,思緒紛亂。慕容復的話,木盒中的信,玉佩上的電路板圖案...所有的線索交織在一起,指向一個驚人的真相。
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如果慕容復真是未來的自己,為甚麼要繞這麼大一個圈子?直接說明真相不就好了?為甚麼要透過木盒、玉佩這些間接的方式?
“將軍,有人跟蹤。”王虎忽然低聲說。
贏正不動聲色:“幾個人?”
“兩個,從相府出來就跟上了。”王虎是老兵,經驗豐富,“要甩掉他們嗎?”
“不用,讓他們跟。”贏正說,“看看是誰的人。”
兩人繼續前行,故意在城裡繞了幾圈。跟蹤者很專業,始終保持距離,不暴露身份。贏正藉著一個拐角的反光,瞥見其中一人的側臉——那是兵部尚書府上的侍衛,他曾在雁門關見過一次。
“是高崇的人。”贏正低聲道,“看來相爺說的沒錯,主戰派已經盯上我了。”
回到驛館,贏正讓王虎加強警戒,自己則關在房間裡思考對策。無論如何,他現在已經卷入朝堂鬥爭,想要獨善其身是不可能了。
第二天,聖旨到了。
“陛下口諭,宣遊騎將軍贏正即刻入宮覲見。”
傳旨太監笑眯眯地說:“贏將軍,陛下聽聞您在雁門關的英勇事蹟,十分欣賞,特意在御花園設宴,為您接風洗塵。”
“臣遵旨。”贏正行禮。
這是面聖的好機會,也是探查御書房的機會。但贏正心中卻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這場宴會,恐怕不會簡單。
兩個時辰後,贏正在太監的引領下進入皇宮。皇宮的規模遠超他的想象,亭臺樓閣,雕樑畫棟,處處彰顯皇家氣派。穿過三道宮門,來到御花園。
園中已擺好宴席,皇帝端坐主位,兩旁是文武大臣。贏正一眼就看到了慕容復,他坐在皇帝左手邊第一位。而右手邊第一位,是一個面色陰沉的中年男子,應該就是兵部尚書高崇。
“臣贏正,拜見陛下。”贏正下跪行禮。
“平身。”皇帝的聲音略顯蒼老,但中氣十足,“贏愛卿在雁門關力退蠻兵,立下大功,朕心甚慰。賜座。”
贏正被安排在慕容復的下首,對面正是高崇。兩人目光相接,高崇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宴會開始,歌舞昇平。皇帝問了贏正一些雁門關的戰事細節,贏正一一作答。皇帝聽得連連點頭,對左右大臣說:“贏愛卿年輕有為,是我大夏之福啊。”
高崇忽然開口:“陛下,贏將軍確實立下大功。但臣聽聞,將軍在草原時曾私下與蠻族各部接觸,此事恐怕不妥。按大夏律,私自與敵國往來,當以通敵論處。”
宴席上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贏正心中一凜,果然來了。
慕容復立刻反駁:“高尚書此言差矣。贏將軍是奉建韻公主之命前往草原探查敵情,何來私自之說?況且若非贏將軍說服蠻族各部,和談豈能如此順利?”
“和談順利?”高崇冷笑,“相爺難道不知,蠻族狼子野心,今日和談,明日就可能撕毀和約。與其將希望寄託在蠻人的誠信上,不如徹底將其打服,永絕後患!”
“高尚書是想讓邊境將士年年征戰,百姓歲歲遭殃?”慕容復針鋒相對。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爭執不下。皇帝面露疲態,擺手道:“好了,今日是慶功宴,不談國事。贏愛卿,朕敬你一杯。”
贏正連忙舉杯:“謝陛下。”
一杯飲盡,皇帝又說:“贏愛卿,朕聽說你不僅精通兵法,還飽讀詩書。御書房中藏有前朝兵法典籍,你可有興趣一觀?”
贏正心中一動,機會來了:“臣確有涉獵,若能一觀前朝典籍,實乃三生有幸。”
“好,宴會結束後,讓李公公帶你去御書房。”皇帝說完,又咳了幾聲,顯然身體不適。
宴會又持續了一個時辰,皇帝體力不支,提前離席。贏正在太監的引領下,前往御書房。
御書房在皇宮深處,守衛森嚴。但有了皇帝的口諭,贏正順利進入。書房內藏書萬卷,整齊地陳列在書架上。領路的李公公說:“將軍請自便,老奴在外等候。”
贏正點頭,等李公公退出後,立刻開始尋找慕容復所說的石碑。書房很大,他仔細搜尋每一處角落。終於,在書房最裡側,一個不起眼的屏風後面,他發現了一塊半人高的黑色石碑。
石碑表面光滑如鏡,上面刻著的正是慕容復地圖上的那個符號——圓圈中三個交錯的三角形。贏正從懷中取出玉佩,對比上面的圖案,發現兩者幾乎一模一樣。
他伸手觸控石碑,入手冰涼。就在觸碰的瞬間,玉佩突然發出微弱的藍光,石碑上的符號也開始閃爍。贏正腦海中湧入大量資訊碎片——
“系統編號:夏-073”
“執行時間:312年4個月7天”
“覺醒者數量:2”
“核心狀態:穩定”
“警告:檢測到異常訪問,啟動防禦機制...”
贏正還沒反應過來,石碑突然射出一道白光,將他籠罩其中。他感到天旋地轉,眼前出現無數畫面:高樓大廈、飛行汽車、虛擬螢幕...還有一個實驗室,裡面站著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正回頭看他。
那男人的臉,赫然是他自己!
“終於見面了,贏正。”實驗室中的“贏正”開口說話,聲音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或者說,我終於等到你了。”
“你是誰?”贏正問。
“我是慕容復,也是你,是三百年前的你,也是三百年後的你。”實驗室的“贏正”說,“準確地說,我是你留在這個系統中的備份意識,任務是引導後來者發現真相。”
“真相是甚麼?這個世界到底是甚麼?”
“這個世界是一個模擬系統,名為‘文明火種’。”實驗室的“贏正”解釋,“真實世介面臨毀滅危機,人類將意識上傳到模擬系統中,等待災難過去。但這個系統出現了故障,時間迴圈被鎖定在三百年,所有人都被困在這裡,重複著同樣的歷史。”
畫面切換,贏正看到無數人像木偶一樣生活、死亡、重生,再次生活、死亡...週而復始,永無止境。
“只有覺醒者才能跳出迴圈。”實驗室的“贏正”繼續說,“覺醒的條件有兩個:一是接觸到系統核心,二是擁有強烈的改變意願。三百年來,只有兩個人做到了——我和慕容復。”
“你和慕容復不是同一個人?”
“我們是同一個人在不同時間點的投影。”實驗室的“贏正”說,“我留在核心中維持系統執行,而慕容復進入世界引導後來者。但現在,慕容復出現了問題。”
畫面再次切換,這次是慕容復的書房。深夜,慕容復獨自站在那幅世界地圖前,口中喃喃自語:“快了,就快了...只要關閉核心,我就能離開這個牢籠,回到真實世界...”
但他的表情逐漸扭曲:“不,不對...我離開後,這個世界會怎樣?所有人都會消失...但這是必要的犧牲,必要的...為了自由,為了真實...”
實驗室的“贏正”嘆息:“慕容覆在系統中生活太久了,已經開始混淆真實與虛幻。他認為關閉核心就能回到現實,但事實是,一旦核心關閉,系統中所有意識都會永久消散。真實世界的災難還沒有過去,我們無處可去。”
贏正震驚:“那慕容復為甚麼要引導我關閉核心?”
“因為他瘋了。”實驗室的“贏正”平靜地說,“長期的孤獨和時間的迴圈讓他精神崩潰。他現在唯一的執念就是‘離開’,為此不惜毀滅一切。而你是他選中的執行者——一個剛剛覺醒,對真相一無所知的執行者。”
資訊量太大,贏正一時難以消化。如果實驗室中的“自己”說的是真的,那麼慕容復就是一個危險的瘋子,試圖誘騙他毀滅整個世界。
“我怎麼知道你說的是真的?”贏正問。
“你不需要相信我,你只需要看證據。”實驗室的“贏正”說,“在你的記憶中,是不是經常出現一些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畫面?那些高樓、汽車、電腦...那不是幻覺,那是你潛意識中對真實世界的記憶碎片。”
確實,贏正經常夢見奇怪的世界。他原以為那是穿越帶來的後遺症,現在看來,可能是更深層的原因。
“如果你說的都是真的,我該怎麼做?”贏正問。
“維持系統執行,直到真實世界重建完成。”實驗室的“贏正”說,“根據我的計算,真實世界的災難還需要至少五十年才能過去。在這五十年裡,你需要保證系統穩定,同時防止慕容復關閉核心。”
“慕容復知道你的存在嗎?”
“知道,但他認為我是系統的控制程式,是困住他的牢籠。”實驗室的“贏正”苦笑,“某種意義上,他也沒錯。我的確在阻止他關閉核心,但這是為了保護系統中所有的意識體。”
白光開始減弱,贏正感到自己正在被推出這個空間。
“時間到了,訪問許可權即將關閉。”實驗室的“贏正”快速說,“記住,不要相信慕容復。保護核心,維持系統執行。這是我們的責任,是所有人類備份的責任...”
白光消失,贏正發現自己還站在石碑前,手依然按在石碑上。剛才的一切彷彿只是一瞬間,但那些畫面和對話清晰地印在腦海中。
“贏將軍,您沒事吧?”李公公的聲音從屏風外傳來。
贏正收回手,玉佩和石碑的光芒都已消失:“沒事,只是被這些典籍震撼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石碑,轉身走出屏風。無論真相如何,有一點可以肯定——他正處在一場關乎無數人生死的棋局中。而這一次,他必須自己決定如何落子。
走出御書房,天色已晚。皇宮中點起燈籠,宛如星河落地。贏正走在回驛館的路上,腦海中反覆迴響著兩個“自己”的對話。
一個聲音說:慕容復是未來的你,他指引你找到真相。
另一個聲音說:慕容復已經瘋了,他要毀滅這個世界。
該相信誰?
贏正握緊胸前的玉佩,忽然想起雅丹可汗的話:“小心慕容復。那個人,比你想的還要深不可測。”
還有建韻公主的叮囑:“朝堂比戰場更兇險。”
以及李崇的擔憂:“插手他國內政,一旦敗露,就是外交災難。”
所有的警告在這一刻串聯起來。也許從一開始,他就落入了一個精心設計的局。慕容複選中他,培養他,送他去草原,讓他立功,都是為了一個目的——讓他有機會接觸系統核心,然後關閉它。
但為甚麼是他?僅僅因為他是覺醒者?還是因為其他原因?
回到驛館,王虎迎上來:“將軍,相府派人送來請柬,請您明日過府一敘。”
贏正接過請柬,是慕容復的親筆:“明日午時,府中設宴,有要事相商。”
該來的總會來。贏正將請柬放在桌上,對王虎說:“明天你跟我一起去,讓兄弟們做好準備。”
“將軍是擔心...”
“小心駛得萬年船。”贏正望向窗外,“京城的水,比我們想的要深。”
夜深了,贏正卻毫無睡意。他攤開紙筆,開始整理思路。
首先,系統確實存在,他接觸核心時獲得的資訊是真實的。
其次,慕容復知道系統的存在,並且想要關閉核心。
第三,核心中還有一個“自己”,警告不要關閉核心。
第四,慕容復可能是瘋了,也可能是被系統誤導。
那麼問題來了:該相信哪個“自己”?
贏正想起實驗室中那個“自己”說的話:“你不需要相信我,你只需要看證據。”
證據...有甚麼證據能證明誰說的是真的?
忽然,贏正想到一件事。慕容復說,十年前他在草原留下木盒,讓老可汗保管。但雅丹說,木盒是最近才開啟的。如果慕容復真的在十年前就知道他會來,為甚麼不直接找他?為甚麼要繞這麼大圈子?
除非...慕容復是在三年前“覺醒”後,才根據新獲得的記憶,編造了整個故事。
這個猜測讓贏正不寒而慄。如果真是這樣,那麼慕容復的一切安排——雁門關、草原、和談——都是為了讓他接觸核心。而目的,就是利用他關閉系統。
但關閉系統會發生甚麼?實驗室的“自己”說所有人都會死,慕容復說大家都能回到真實世界。誰說的是真的?
贏正想起石碑上的警告:“檢測到異常訪問,啟動防禦機制。”如果核心真的有防禦機制,那麼實驗室中的“自己”可能就是防禦機制的一部分,目的是阻止任何人關閉系統。
兩種可能性都有道理,也都有可能。
“看來,我需要更多的資訊。”贏正自言自語。
他決定暫時按兵不動,既不拒絕慕容復,也不完全相信他。在弄清楚真相之前,最好的策略是拖延時間,同時暗中調查。
第二天中午,贏正如約來到相府。這次宴席設在花園的亭中,只有慕容復和贏正兩人。
“昨日面聖,感覺如何?”慕容復親自為贏正斟酒。
“陛下仁厚,是臣的福分。”贏正謹慎回答。
慕容復笑了笑:“高崇昨天發難,被我擋回去了。但他不會善罷甘休,你在京城要小心。”
“謝相爺提醒。”
兩人對飲一杯。慕容復忽然說:“御書房之行,可有收穫?”
贏正心中一凜,面上不動聲色:“前朝典籍博大精深,臣受益匪淺。”
“看到石碑了嗎?”
來了。贏正放下酒杯:“看到了,上面的圖案很奇特。”
“觸碰之後,有甚麼感覺?”慕容復緊盯著他。
“有些眩暈,可能是連日勞累所致。”贏正避重就輕。
慕容複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很快掩飾過去:“那石碑是前朝遺物,據說有靈性,有緣人觸碰會有感應。看來你不是那個有緣人。”
“讓相爺失望了。”
“無妨。”慕容復擺擺手,“今天找你來,是有另一件事。陛下有意讓你統領禁軍一部,你意下如何?”
贏正驚訝:“禁軍?臣資歷尚淺,恐難勝任。”
“你的能力,陛下看在眼裡。”慕容復說,“而且禁軍統領一職,能讓你更好地保護核心。高崇一直想找機會破壞和約,如果有禁軍在握,就能制衡他的勢力。”
又是核心。贏正心中冷笑,慕容複果然想把他推到更接近核心的位置。
“臣聽從陛下和相爺安排。”贏正沒有拒絕。禁軍統領確實是個重要的職位,掌握在自己手中,總比落在別人手裡強。
“很好。”慕容復滿意地點頭,“三天後,任命就會下來。這段時間,你好好準備。”
宴席結束後,贏正離開相府。馬車剛駛出相府所在的街道,忽然一支冷箭射來,釘在車廂上。
“有刺客!”王虎大喊。
十幾名黑衣人從兩側屋頂躍下,刀劍直取馬車。贏正拔劍衝出,與刺客戰在一起。這些刺客身手不凡,招招致命,顯然是專業殺手。
“保護將軍!”王虎和護衛們拼死抵抗。
激戰中,贏正注意到一個細節——刺客的目標很明確,就是他。但他們的攻勢雖猛,卻總在關鍵時刻收力,彷彿不想真的殺他。
“活捉他!”一個刺客喊道。
贏正心中一動,故意露出破綻。一個刺客果然上當,一劍刺向他右肩。贏正側身避開,反手抓住刺客手腕,將他制住。
其他刺客見狀,紛紛撤退,消失在巷弄中。
“將軍,您沒事吧?”王虎焦急地問。
“沒事。”贏正鬆開刺客,扯下他的面巾,是一個陌生面孔,“說,誰派你來的?”
刺客冷笑:“你很快就知道了。”
說完,他嘴角流出一絲黑血,竟是服毒自盡了。
贏正臉色凝重。這些刺客訓練有素,寧死不屈,絕不是普通勢力能培養出來的。是高崇?還是另有其人?
回到驛館,贏正仔細檢查刺客的屍體,發現他手臂上有一個刺青——一條盤繞的蛇。
“這是...隱蛇衛的標記。”王虎倒吸一口涼氣。
“隱蛇衛?”
“皇室的秘密侍衛,直接聽命於皇帝。”王虎壓低聲音,“但他們從不輕易出動,除非...”
“除非甚麼?”
“除非有威脅到皇室安全的人出現。”
贏正心中一沉。威脅到皇室安全?是指他接觸核心的行為,還是他即將擔任禁軍統領?
如果是皇帝要對付他,為甚麼又要任命他?如果不是皇帝,誰能調動隱蛇衛?
除非...有人冒充隱蛇衛,想嫁禍給皇帝。
這個人會是誰?慕容復?高崇?還是第三方勢力?
贏正感到,京城的局勢比想象的更復雜。他就像一顆棋子,被多方勢力爭搶。而真正的棋手,可能不止一個。
夜深人靜時,贏正再次取出玉佩。月光下,玉佩上的電路板圖案泛著微光。他想起實驗室中那個“自己”的話:“玉佩是系統識別的標記,也是連線核心的鑰匙。”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玉佩可能不只是個信物,而是某種...裝置。
贏正嘗試著將玉佩貼近額頭,就像在御書房觸碰石碑那樣。一開始沒甚麼反應,但當他集中精神,想象著石碑上的符號時,玉佩突然開始發熱。
腦海中再次出現畫面,但這次不是實驗室,而是一個控制面板。面板上有各種資料流滾動,最上方顯示著:
“系統狀態:穩定”
“覺醒者數量:2”
“異常程式:1”
“建議:清除異常程式,維護系統穩定”
異常程式?贏正嘗試用意識“點選”這個條目,畫面切換,出現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旁邊標註著:“程式編號:慕容復,狀態:已汙染,危險等級:高,建議:立即清除”
贏正震驚。如果控制面板的資訊是真的,那麼慕容復確實被系統視為威脅。但“清除”是甚麼意思?消滅他?還是格式化?
控制面板繼續顯示:“檢測到管理員許可權,是否執行清除程式?”
管理員許可權?贏正想起實驗室的“自己”說過,他是系統的維護者之一。難道這個玉佩就是管理員身份的證明?
贏正沒有選擇“是”,也沒有選擇“否”。他退出控制面板,玉佩的光芒漸漸暗淡。
資訊越來越多了,但也越來越混亂。玉佩顯示慕容復是異常程式,建議清除;實驗室的“自己”說慕容復瘋了;慕容復自己說要關閉核心回到現實。
真相到底如何?
贏正想起前世在實驗室工作時,導師常說的一句話:“當所有解釋都合理時,選擇證據最充分的那一個。”
現在證據最充分的是甚麼?是玉佩顯示的系統資料,是御書房石碑的警告,是實驗室中“自己”的陳述。
而慕容復的說辭,更多是基於他的記憶和推斷,缺乏實證。
更重要的是,如果關閉核心真的能讓大家回到現實,為甚麼系統本身要阻止?為甚麼玉佩會建議清除慕容復?
贏正做出決定:暫時相信系統和實驗室的“自己”,阻止慕容復關閉核心。但同時,他也要調查慕容復的動機,弄清楚他到底經歷了甚麼,為甚麼會變成“異常程式”。
這個決定很艱難,因為這意味著他要與慕容復為敵——與可能是未來自己的那個人為敵。
但為了保護系統中無數的意識,為了保護雅丹、建韻、李崇...那些他在這個世界認識的人,他必須這麼做。
窗外,京城燈火闌珊。這座繁華的都城,這個龐大的帝國,還有生活在這裡的每一個人,都可能是系統中的一串資料。但對他們來說,這就是全部的真實。
贏正握緊玉佩,低聲說:“無論這個世界是真是假,我在這裡經歷的一切,我認識的所有人,都是真實的。我會保護你們,直到最後一刻。”
這是他的承諾,也是一個覺醒者的責任。
而在相府的書房中,慕容復站在窗前,望著贏正驛館的方向,嘴角浮現一絲詭異的微笑。
“觸碰了核心,獲得了許可權...很好,比我想象的還要快。”他自言自語,“接下來,該進行第二步了。贏正,我的倒影,我的鑰匙...你可不要讓我失望啊。”
他從懷中取出一塊與贏正一模一樣的玉佩,輕輕撫摸:“快了,就快了。三百年了,我終於等到這一天。真實世界,我就要回來了...”
月光透過窗戶,照在慕容復臉上。那張與贏正相似的臉上,此刻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