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親口承諾為贏正翻案並賜婚後,護國寺的日子似乎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但建秀公主心中明白,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果不其然,三日後,京城傳來訊息:太子被禁足東宮,鎮北侯府被查封,但太子黨羽遍佈朝野,一場無聲的較量已在暗中展開。
忘塵師太的禪房內,建秀公主與贏正相對而坐,中間擺放著那張泛黃的密道圖紙。
“鎮北侯雖入獄,但太子勢力仍在。”贏正眉頭緊鎖,“陛下雖有徹查之意,卻礙於國本穩固,暫時不會廢黜太子。”
建秀公主輕撫圖紙上蜿蜒的線條:“所以我們需要更確鑿的證據,讓太子無法翻身。”
“正是。”贏正點頭,“鹽案賬冊雖涉及東宮,但太子可推說是鎮北侯借其名號行事。必須有直接證據證明太子本人參與其中。”
兩人正商議間,玉兔匆匆進來:“公主,三皇子派人送來密信。”
建秀公主拆開信箋,上面只有八個字:“鹽使遺孤,人在江南。”
贏正眼中閃過精光:“當年鹽運使周明全案發後,全家被滅口,卻有一個七歲幼子下落不明。難道……”
“若他還活著,如今該有十七歲了。”建秀公主沉吟道,“他能活下來,必定掌握著至關重要的秘密。”
忘塵師太推門而入:“公主,有客來訪,自稱是江南來的茶商。”
建秀公主與贏正對視一眼,皆是警覺。忘塵師太補充道:“此人手持三皇子的信物,說是帶來了‘新茶’,請公主品鑑。”
“讓他進來。”建秀公主道。
不多時,一個身著青衫的年輕男子被引入禪房。他面容清秀,眼神卻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滄桑。見到贏正,他怔了怔,突然跪倒在地:“小人周子安,參見贏將軍後人!”
贏正連忙扶起他:“你真是周鹽使之子?”
周子安含淚點頭:“十年前家父察覺鹽賬有異,暗中記錄了一本真正的私鹽往來明細。鎮北侯派人滅口那夜,管家將我藏在米缸中,才逃過一劫。”他從懷中取出一本泛黃的小冊子,“這是家父遺物,記錄著太子與鎮北侯每一次交易的詳細時間、地點、金額,甚至還有太子親筆批示的影印。”
贏正顫抖著手接過冊子,翻看數頁後,激動道:“這才是鐵證!太子批示的筆跡,做不得假!”
建秀公主問:“這些年你藏在何處?”
“小人被管家的故友收養,改姓埋名在江南生活。三皇子尋訪多年,近日才找到小人。”周子安道,“聽聞贏公子要為父申冤,小人便帶著證據來了。”
“你來得正是時候。”建秀公主鄭重道,“不過,太子耳目眾多,你留在護國寺也不安全。”
忘塵師太開口:“寺中有密室,可暫時安置周公子。”
當夜,周子安被秘密安置在密道深處的一間石室中。建秀公主與贏正商定,三日後皇帝將再次駕臨護國寺,屆時呈上這份新證據。
然而,太子的反應比他們預想的更快。
次日清晨,護國寺被一支禁軍包圍,帶隊的是東宮侍衛統領趙琨。他手持太子令,聲稱搜查逃犯。
忘塵師太率僧眾攔在山門前:“佛門清淨地,豈容兵戈闖入?”
趙琨冷笑:“本官奉太子之命捉拿欽犯,敢阻攔者,格殺勿論!”
建秀公主聞訊趕來,站在臺階上俯視趙琨:“趙統領好大的威風!不知護國寺藏了甚麼欽犯,竟勞動東宮親自搜捕?”
趙琨見是公主,稍緩語氣:“公主恕罪,有密報稱鹽案餘孽藏匿寺中,太子殿下為護公主安全,特命末將前來搜查。”
“若是為了本宮安全,就不該帶兵圍寺。”建秀公主不卑不亢,“趙統領請回吧,待本宮稟明父皇,自有聖裁。”
趙琨面露難色,卻不敢硬闖。正僵持間,遠處傳來馬蹄聲,一隊御林軍飛馳而至,為首的竟是皇帝身邊的大太監王德全。
“聖旨到——”王德全高聲道,“陛下有旨,護國寺乃皇家寺院,無聖諭不得擅闖。趙琨速速退兵,違者以謀逆論處!”
趙琨臉色大變,只得率軍退去。
王德全下馬向建秀公主行禮:“陛下得知東宮圍寺,特命老奴前來解圍。陛下還讓老奴轉告公主,明日早朝將審議贏家一案,請公主與贏公子做好準備。”
建秀公主心中一凜:皇帝這是在暗示,明日朝堂之上,將有一場硬仗。
送走王德全,贏正從暗處走出:“太子已知周子安在我手中,明日朝會必有動作。”
“他可能會提前銷燬證據,或威脅證人。”建秀公主沉吟道,“今夜必須將周子安全送出京,明日早朝前送到刑部大牢保護起來。”
忘塵師太道:“密道可通南城,老尼熟悉路線,可護送周公子出城。”
計劃已定,眾人分頭準備。然而入夜後,寺外又傳來異動——鎮北侯世子蕭景煥竟然越獄了!
訊息傳來時,建秀公主正在禪房整理證物。玉兔慌慌張張跑進來:“公主不好了!天牢傳來訊息,蕭景煥打傷獄卒逃脫,恐怕會來寺中報復!”
贏正立刻起身:“我去加強守衛。”
“等等。”建秀公主拉住他,“蕭景煥越獄太過蹊蹺,天牢守衛森嚴,他一人如何逃脫?除非……”
“有人故意放他出來。”贏正接話,“是太子!他想借蕭景煥之手,除去我們和周子安!”
話音剛落,窗外傳來一聲慘叫。兩人衝出去,只見一名守衛倒在血泊中,喉嚨被利刃割斷。
夜色中,一個黑影如鬼魅般掠過屋頂,直撲後山密道方向。
“不好!他去密道了!”贏正拔劍追去,建秀公主緊隨其後。
密道入口處,已有兩名守衛倒地。贏正率先衝入,建秀公主點燃火把跟上。密道深處傳來打鬥聲,兩人趕到時,只見忘塵師太護著周子安,正與蕭景煥對峙。
蕭景煥渾身是血,眼神瘋狂:“老尼姑,讓開!否則連你一起殺!”
忘塵師太手持木杖,巍然不動:“蕭施主,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岸?”蕭景煥狂笑,“贏家毀我侯府,斷我前程,此仇不共戴天!今夜我就殺了這證人,看你們如何翻案!”
話音未落,他猛然撲向周子安。忘塵師太揮杖阻攔,卻因年邁動作稍緩,肩上被劃了一刀。贏正及時趕到,長劍架住蕭景煥的攻勢。
兩人在狹窄的密道中交手,劍光閃爍,火星四濺。建秀公主扶起忘塵師太,周子安則緊緊抱著那本至關重要的賬冊。
“公主,你們先走!”贏正喊道,“我來拖住他!”
“不,一起走!”建秀公主不願留下贏正一人。
這時,蕭景煥突然虛晃一招,轉而攻向建秀公主。贏正大驚,飛身擋在她面前,硬生生接了這一劍。劍鋒刺入左肩,鮮血瞬間染紅衣袍。
“贏正!”建秀公主驚呼。
贏正咬牙反手一劍,逼退蕭景煥,厲聲道:“快走!”
建秀公主含淚點頭,扶起忘塵師太,帶著周子安向密道深處奔去。蕭景煥想要追擊,卻被贏正死死纏住。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出現亮光——是出口。三人剛爬出枯井,卻見外面火光通明,數十名黑衣人手持兵刃,已將山神廟團團圍住。
為首者摘下面巾,赫然是東宮侍衛副統領。
“公主,等候多時了。”他獰笑道,“交出周子安和賬冊,或許能留個全屍。”
建秀公主將周子安護在身後:“你們敢動本宮?”
“此處荒山野嶺,公主‘不慎遇匪’,誰又能查到東宮頭上?”副統領一揮手,“殺!”
黑衣人一擁而上。忘塵師太強忍傷痛,揮杖抵擋,但寡不敵眾,很快便險象環生。建秀公主不會武功,只能拉著周子安躲閃。
危急關頭,一支羽箭破空而來,正中副統領咽喉。緊接著,箭如雨下,黑衣人紛紛倒地。
夜色中,三皇子贏稷率一隊精銳騎兵趕到:“皇妹莫慌,皇兄在此!”
原來贏稷接到蕭景煥越獄的訊息後,猜到太子會派人截殺,及時帶兵趕來。
殘餘黑衣人見勢不妙,四散逃竄。贏稷命人追擊,自己翻身下馬:“皇妹受傷否?”
建秀公主搖頭,急道:“贏正還在密道中,快去救他!”
贏稷正要帶人進入密道,卻見出口處人影晃動。滿身是血的贏正踉蹌走出,手中提著蕭景煥的首級。
“他……他死了?”建秀公主顫聲問。
贏正點頭:“臣別無選擇。”說完便支撐不住,單膝跪地。
建秀公主衝上前扶住他,淚如雨下:“你傷得好重……”
贏稷檢視贏正傷口,沉聲道:“劍傷雖深,但未及要害。快送他回寺醫治。”
眾人返回護國寺時,天已矇矇亮。建秀公主親自為贏正包紮傷口,贏稷則安排周子安和賬冊由重兵護送往刑部。
“今日早朝,我將親自呈上證據。”贏稷道,“太子黨羽若敢阻攔,便是自投羅網。”
建秀公主守在贏正床前,握著他冰涼的手:“答應我,一定要撐過去。”
贏正虛弱地笑笑:“臣還沒娶公主,怎捨得死……”
晨鐘響起時,贏正的燒終於退了。建秀公主稍稍放心,卻收到宮中急報:皇帝在早朝上大發雷霆,太子已被押入宗人府,鎮北侯供認不諱,贏家冤案正式昭雪。
但報信的小太監低聲道:“公主,陛下召您和贏公子即刻入宮,說是有要事相商。”
建秀公主心知,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面。贏家雖得昭雪,但涉及國本,皇帝必有顧慮。
她喚醒贏正,替他換上乾淨的衣裳。贏正雖仍虛弱,但眼神清明:“該來的總要面對。”
兩人乘馬車入宮,一路無言。建秀公主輕輕靠在他肩頭:“無論發生甚麼,我都與你一同承擔。”
贏正握住她的手:“得公主如此,臣此生無憾。”
皇宮,養心殿。
皇帝端坐龍椅,面色凝重。殿中除了三皇子,還有幾位重臣。
“贏家冤案已明,朕自會還你們公道。”皇帝開門見山,“但太子乃國本,廢立之事關乎江山社稷。即便有罪,也需從長計議。”
贏正跪地:“臣只求贏家清白,不敢妄議國本。”
皇帝頷首:“你是個懂事的。但太子所為,已失儲君之德。朕決意廢黜太子,另立儲君。”
此言一出,殿中寂靜。建秀公主看向三皇子,只見他面色平靜,似乎早有所料。
“贏正聽旨。”皇帝道,“朕封你為鎮遠將軍,領北境軍務,三日後赴任。”
贏正一怔,建秀公主更是心中一沉——北境距京城千里之遙,這分明是要將他們分開!
“父皇!”建秀公主忍不住開口。
皇帝抬手製止:“秀兒,朕知你心意。但贏正新得昭雪,需立功立業,方能配得上公主。三年,若他能建功立業,朕便為你們完婚。”
三年!建秀公主眼前一黑,贏正連忙扶住她。
“臣領旨。”贏正叩首,聲音堅定,“三年後,臣必功成歸來,迎娶公主。”
皇帝滿意點頭:“都退下吧。秀兒留下,朕有話對你說。”
眾人退出後,皇帝走下龍椅,輕撫建秀公主的頭:“秀兒,莫怪父皇狠心。贏正雖有才,但出身敏感。若此時讓你們完婚,朝中必有非議。待他在北境立下軍功,便無人敢再說甚麼。”
建秀公主含淚道:“兒臣明白父皇苦心。只是三年……太久了。”
“三年不久。”皇帝意味深長,“這三年,你也需在宮中學習治國之道。稷兒將被立為太子,你是他最信任的皇妹,將來要輔佐他治理江山。”
建秀公主恍然大悟:皇帝不僅要考驗贏正,也在為她鋪路。
離開養心殿,贏正在殿外等候。見她出來,上前輕聲道:“三年而已,臣等得起。”
建秀公主破涕為笑:“我也等得起。”
三日後,京城南門外。
建秀公主一襲素衣,為贏正送行。北境軍旗獵獵,將士整裝待發。
“這個給你。”建秀公主將一枚玉佩系在贏正腰間,“見玉如見人。”
贏正解下自己的佩劍:“此劍名‘守月’,是家父遺物。臣不在時,讓它守護公主。”
兩人執手相看,千言萬語化作無言。
號角吹響,大軍開拔。贏正翻身上馬,最後回望一眼,策馬而去。
建秀公主站在原地,直到隊伍消失在塵埃中。玉兔輕聲道:“公主,回宮吧。”
“不,去護國寺。”建秀公主道,“我要為北境將士祈福,為他祈福。”
護國寺梅林中,老梅依舊。忘塵師太正在清掃落葉,見她到來,微微一笑:“公主來了。”
建秀公主跪在佛前,虔誠祈禱。香菸嫋嫋中,她彷彿看見北境的風雪,看見贏正在戰場上馳騁。
祈禱完畢,忘塵師太遞給她一杯茶:“公主可知,老尼為何出家?”
建秀公主搖頭。
“三十年前,老尼也曾有過心上人。”忘塵師太目光悠遠,“他是將軍,奉命出征,說好凱旋便來娶我。可那一戰,他再未歸來。”
建秀公主心中一痛:“師太……”
“老尼在此等他三十年,青絲成雪,終悟出一個道理。”忘塵師太輕撫建秀公主的手,“真正的相守,不在朝朝暮暮,而在心心相印。只要心中有彼此,天涯亦是咫尺。”
建秀公主豁然開朗:“多謝師太指點。”
“去吧,公主。”忘塵師太合十道,“你在宮中好好輔佐新太子,他在北境建功立業。三年後重逢時,你們都會成為更好的自己。”
建秀公主深深一拜,轉身離去。
梅林外,陽光正好。她回頭望去,護國寺的鐘聲悠悠傳來,如同歲月的迴響。
三年之約,從此開始。但她知道,有些人,值得等待;有些情,經得起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