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的梆子響過三遍,建秀公主才從胭脂鋪後院那扇不起眼的角門溜回宮。守門的侍衛早已換成贏正打點過的自己人,見了她只當沒瞧見,任由那道鴉青身影閃過硃紅宮牆投下的長長陰影。
“公主回宮了?”
剛拐過長巷,一道溫潤男聲突兀響起。建秀公主腳步一頓,看見三皇子贏稷正負手立在玉蘭樹下,月白色常服在晨霧中暈開朦朧光暈。他手裡把玩著枚白玉環佩,正是昨日母后賜給鎮北侯世子的見面禮。
“三哥哥怎麼在這兒?”建秀公主穩住氣息,將鬢邊微亂的髮絲別到耳後,“晨露寒涼,當心身子。”
贏稷笑著搖頭,目光卻落在她衣襟上一處不起眼的褶皺:“妹妹倒是關心哥哥。只是這五更天從宮外回來,若是讓母后知曉…”他話鋒一轉,“聽聞朱雀大街新開了間胭脂鋪,氣派得很?”
“三哥哥訊息真靈通。”建秀公主走近幾步,嗅到他身上若有若無的檀香氣,“想來是常去護國寺聽經?正好,母后昨日也去了。”
兄妹二人對視,晨風穿過宮巷,掀起滿地落花。
“鎮北侯世子耳上的傷,”贏稷忽然壓低聲音,“妹妹可知是怎麼來的?”
建秀公主心頭一緊,面上卻笑得天真:“我怎麼會知道?倒是三哥哥,連這等私密事都打聽得到,莫非是在世子身邊安插了眼線?”
贏稷大笑,將白玉環佩遞給她:“母后讓我轉交的。說是若妹妹問起,便告訴你——世子那傷,是三年前北疆平叛時,為救父皇擋箭留下的。”
環佩入手溫涼。建秀公主摩挲著上面精雕的蟠龍紋路,忽然想起贏正袖袋裡那塊出宮令牌。一樣的紋樣,卻是截然不同的溫度。
“替我謝過母后。”她福了福身,轉身要走。
“建秀。”贏稷叫住她,語氣難得認真,“小財子那鋪子,三樓雅間東北角的屏風,最好換成紫檀木嵌雲母片的。那些誥命夫人的眼睛,毒得很。”
她猛地回頭,卻見三皇子已轉身離去,唯有玉蘭花瓣簌簌飄落。
回到寢殿時,天已矇矇亮。建秀公主屏退宮人,獨自坐在妝臺前,望著銅鏡裡映出的那張臉——眼角還殘留著昨夜未散的嫣紅,唇角破了皮,是贏正在酒窖裡被她咬的。
她開啟妝匣最底層暗格,取出一封邊角磨損的信。那是三個月前,鎮北侯世子隨軍報一同送入京的家書,不知怎麼竟到了她手裡。信中字跡剛勁,寫北疆風沙,寫鐵甲寒霜,寫深夜帳中聽見胡笳聲時,忽然想起中秋宴上驚鴻一瞥的公主。
“傻子。”她輕嗤,將信紙湊到燭火上。火焰舔舐紙頁的瞬間,窗外忽然傳來重物落地的悶響。
贏正從窗臺翻身進來,黑衣下襬沾滿晨露。他先警覺地掃視屋內,這才鬆了神色,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剛出爐的梅花酥,公主趁熱…”
話未說完,建秀公主已經撲進他懷裡,將臉埋在他胸口。贏正僵了僵,輕輕環住她肩膀:“怎麼了?”
“三哥哥知道了。”她悶聲說,“他知道鋪子,知道屏風,說不定連酒窖裡的事都知道。”
贏正沉默片刻,忽然低笑:“三皇子若真想阻撓,昨夜禁軍就該衝進鋪子拿人了。”他抬起她的臉,拇指擦過她眼角,“臣在宮裡這些年,別的沒學會,察言觀色倒是精通。三皇子看公主的眼神,是真心疼妹妹的。”
“可母后…”
“皇后娘娘更不必擔心。”贏正拉著她在繡墩上坐下,開啟油紙包,掰了塊梅花酥喂到她嘴邊,“若娘娘真屬意鎮北侯世子,今日就該召公主去訓話,而不是讓三皇子傳個玉佩。”
建秀公主小口吃著點心,忽然想起甚麼:“三哥哥說,世子耳上的傷是為救父皇留下的。”
“永昌八年冬,北疆叛亂。”贏正神色微凝,“陛下御駕親征遭埋伏,世子率親兵突圍,左耳被流箭所傷。那一戰,鎮北侯府折了兩位公子,世子自己也差點沒挺過來。”
殿內一時寂靜。建秀公主望著鏡中自己錦衣玉食的模樣,忽然覺得口中梅花酥甜得發膩。
“公主不必自責。”贏正像是看透她的心思,“各人有各人的命。世子守他的疆土,公主…”他頓了頓,眼底漾開溫柔笑意,“公主只要繼續做那個會為了盒口脂跟臣撒嬌的小姑娘就好。”
“誰撒嬌了!”建秀公主羞惱,抓起胭脂盒砸他。贏正穩穩接住,開啟盒蓋,用指尖沾了些許,輕輕點在她唇上。
晨光穿過雕花窗欞,在兩人之間投下細碎光斑。建秀公主忽然伸手撫上他喉結的齒痕:“還疼嗎?”
“疼。”贏正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但這裡更疼——想到公主可能要嫁去北疆,吹那刀子似的風,臣就疼得睡不著。”
情話太過直白,反倒讓建秀公主紅了眼眶。她別過臉去:“油嘴滑舌。”
“臣對天發誓,”贏正舉起三指,“若有一句虛言,就讓我…”
“閉嘴!”建秀公主捂住他的嘴,掌心觸到他溫熱的呼吸,“本公主不許你咒自己。”
更衣時,贏正背過身去,卻聽見身後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忽然停住。他疑惑回頭,看見建秀公主只穿著素綢中衣,正對著開啟的衣櫥發呆。
“公主?”
“小財子。”她輕聲問,手指拂過一件件華服,“你說,如果我不是公主,你也不是太監,我們會不會在某個小鎮開間胭脂鋪,我調香你管賬,平平淡淡過一輩子?”
贏正走到她身後,伸手取下那件最不起眼的月白襦裙:“公主現在也可以與臣開胭脂鋪。至於身份…”他低頭為她繫腰帶,聲音輕得像嘆息,“臣從來沒把自己當太監。”
建秀公主怔住。贏正已退開兩步,恭敬地垂首:“辰時三刻,皇后娘娘要在御花園賞菊,公主該梳妝了。”
宮人魚貫而入時,贏正已退到屏風後。建秀公主坐在妝臺前,任由老嬤嬤梳理長髮,目光卻追著屏風後那道模糊身影。她忽然想起多年前那個雨夜,十歲的小太監跪在母后殿外,渾身溼透卻挺直脊背,只為求一個侍奉公主的機會。
“本公主今日要戴那支赤金點翠簪。”她開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屏風後的人聽見。
贏正的身影微微一動。
御花園的菊花開得正盛。皇后坐在八角亭中,看著女兒款款走來,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神色。建秀公主規規矩矩行禮,剛落座,就聽母后道:“昨日在護國寺,本宮見了鎮北侯世子。”
“兒臣聽三哥哥說了。”建秀公主接過宮女奉上的茶,指尖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皇后打量她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沉得住氣。不像你三哥,聽說這事時,差點打翻一整套鈞窯茶具。”
建秀公主垂眸:“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兒臣聽母后的。”
這話說得恭順,卻讓皇后蹙起眉頭。她屏退左右,待亭中只剩母女二人,才輕聲道:“建秀,這裡沒有外人。你跟母后說實話,是不是心裡有人了?”
秋風拂過,滿園菊花搖曳。建秀公主抬起眼,看著母親鬢邊新添的銀絲,忽然想起小時候母后抱著她看花燈,說我的建秀將來要嫁天下最好的兒郎。
“母后,”她輕輕握住皇后的手,“最好的兒郎,是不是一定要封侯拜將?”
皇后怔住。
“鎮北侯世子英勇忠義,自然是好的。”建秀公主望向亭外,幾個小宮女正在採摘菊花準備製茶,笑聲清脆,“可兒臣私心想著,若是能選,寧願選那個記得我愛吃梅花酥,會為我藏十二壇杏花釀,連我髮間茉莉香換了配方都察覺的人。”
長久的沉默。皇后反握住女兒的手,掌心微涼:“那人…是誰?”
建秀公主笑了,眼角卻沁出淚:“母后還是別知道的好。知道了,您為難,父皇為難,所有人都為難。”
“傻孩子。”皇后將她攬入懷中,像兒時那樣輕輕拍著她的背,“你是大梁最尊貴的公主,何必…”
“正因我是公主,”建秀公主閉上眼,“才更知這身份是枷鎖。母后,兒臣不求掙脫枷鎖,只求枷鎖之下,還能有方寸之地容真心。”
母女相擁時,贏正正站在御花園外的宮道上,與三皇子贏稷迎面相遇。
“參見三殿下。”
贏稷停下腳步,打量眼前這個垂首恭立的小太監。若非親眼所見,他很難相信就是這人,能在禁軍眼皮底下翻牆出宮,還能在朱雀大街盤下三層鋪面。
“小財子,”贏稷開口,“本皇子記得,你是永昌六年入宮的?”
“殿下好記性。”
“那年北疆大旱,流民入京,你是其中之一。”贏稷緩步走近,“內務府的記錄上寫,你父母雙亡,自願淨身入宮。可本皇子最近查到些有意思的事——”
他忽然壓低聲音:“永昌五年,江南絲綢巨賈贏家遭山匪滅門,唯獨十三歲的小公子下落不明。時間、年紀,都對得上。”
贏正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面上卻依舊平靜:“殿下說笑了。奴婢卑賤之軀,怎敢與江南贏家相提並論。”
“是不敢,還是不能?”贏稷輕笑,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遞到他眼前,“認得這個嗎?”
羊脂白玉,鏤空雕著贏家祖傳的纏枝蓮紋——正是贏正此刻系在腰間的那塊。只是贏稷手中這枚,背面多了道深深的裂痕。
“當年贏家小公子隨身佩戴的雙生佩,一枚贈予指腹為婚的慕容家小姐,一枚自己留著。”贏稷將玉佩放進贏正掌心,“慕容家後來敗落,小姐入宮為婢,改名叫玉兔。而贏家小公子…”
他停頓片刻,目光如炬:“為何要入宮為太監?又為何偏偏選中我皇妹身邊?”
贏正握緊玉佩,冰涼的玉石硌得掌心生疼。他緩緩抬頭,迎上三皇子的視線:“殿下既然查到這個份上,奴婢也沒甚麼好隱瞞的。只是有一事請教——”
“殿下是想護著公主,還是想護著皇家的顏面?”
這個問題太過尖銳,贏稷臉色微變。許久,他長長嘆了口氣:“本皇子只想護著妹妹的笑臉。”他拍拍贏正的肩,“好好待她。至於其他…有本皇子在。”
贏正深深一揖。直起身時,三皇子已轉身離去,唯有那枚裂了縫的玉佩靜靜躺在掌心,訴說著一段無人知曉的過往。
晚膳時分,建秀公主發現贏正腰間多了枚玉佩。她夾菜的手頓了頓,終究沒問。直到宮燈初上,贏正為她卸下釵環時,她才從鏡中看著他:“三哥哥找你說了甚麼?”
“說了些往事。”贏正拆開她的髮髻,用玉梳輕輕梳理,“公主可想知道?”
“你想說就說。”
贏正沉默片刻,忽然從懷中取出兩枚玉佩並排放在妝臺上。燭火下,一模一樣的纏枝蓮紋交相輝映,只是一枚完好,一枚有裂。
“臣本名贏珏,江南贏家獨子。”他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十三歲那年,家中遭劫,只有臣和指腹為婚的未婚妻逃過一劫。她為尋親入宮,臣為尋她…也入了宮。”
建秀公主盯著那兩枚玉佩,指尖微微發抖:“慕容玉兔她…”
“她不知情。”贏正搖頭,“當年變故太大,她受了刺激,許多事記不清了。臣找到她時,她只當自己是父母雙亡的孤女。這樣也好,少些痛苦。”
“那你接近我…”
“起初是為了在宮中立足,方便照顧她。”贏正苦笑,“可後來…後來情難自禁,是臣的罪過。”
殿內只聞燭花爆裂的輕響。建秀公主忽然拿起那枚完好的玉佩,對著燭光細細地看:“這紋路,我好像在母后的妝匣裡見過類似的了。”
贏正瞳孔微縮。
“三年前,母后壽辰,江南進貢了一套纏枝蓮紋頭面。”建秀公主轉頭看他,眼裡有淚光,也有笑意,“母后當時說,這紋樣讓她想起未出閣時的一位手帕交,姓贏,嫁到江南去了。可惜紅顏薄命,去得早。”
她放下玉佩,伸手撫上贏正的臉:“小財子,你說這是不是緣分?你母親可能認識我母后,你未婚妻成了我的宮女,而你…”
話音消失在吻裡。贏正扣住她的後頸,將這個吻加深,像要將十三年顛沛流離的苦楚都訴盡。分開時,兩人都氣喘吁吁,額頭相抵。
“公主,”贏正啞聲說,“臣現在一無所有,只有間剛開張的胭脂鋪,和十二壇杏花釀。”
“本公主也只有個空頭銜,和一屋子用不完的珠釵。”建秀公主咬他下唇,“我們湊合過吧,贏珏。”
那是她第一次叫他的本名。贏正心頭一震,忽然覺得十三年來壓在胸口的巨石碎成了齏粉。他將她擁入懷中,抱得那樣緊,像要融進骨血裡。
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慕容玉鹿的聲音帶著哭腔:“公主!不好了!玉兔她、她撞見禁軍副總管與人密談,被扣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