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夜色,繁華處笙歌達旦,寂靜處鼾聲如雷。而位於城南的“千金臺”,卻是不分晝夜的人聲鼎沸。
贏正牽著化名媛兒的建嬡公主,穿過兩條街巷,便見一座三層高樓矗立眼前。樓前高懸“千金臺”三字鎏金匾額,燈籠高掛,照得門前亮如白晝。門口站著幾位彪形大漢,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進出的客人。樓內傳來喧譁聲、骰子聲、叫好聲、嘆息聲,混合成一種獨特的、令人血脈賁張的樂章。
“哇,好熱鬧!”媛兒眼睛發亮,迫不及待就要往裡衝。
贏正輕輕拉住她,低聲道:“媛兒,稍安勿躁。記住,我們現在是普通富戶家的姐弟,你是偷跑出來見世面的妹妹,我是陪你出來的兄長。多看少說,尤其不要暴露身份。”
“知道啦,正哥!”媛兒調皮地吐了吐舌頭,但眼神已經飄向樓內,顯然心早已飛了進去。
兩人剛走到門口,一名管事模樣的人便迎了上來,目光在二人身上一掃。贏正雖然衣著不算華貴,但氣度沉穩,舉止從容;媛兒雖是便裝,但布料精緻,容貌姣好,尤其那眉眼間的靈動貴氣,絕非尋常人家能養出來的。管事閱人無數,立刻判斷這兩人非富即貴,尤其可能是哪家偷溜出來玩耍的公子小姐。
“二位貴客,瞧著面生,第一次來?”管事笑容可掬。
“聽聞千金臺是京城第一等好玩之處,特帶舍妹來開開眼界。”贏正語氣平淡,隨手從袖中摸出一小錠銀子,約莫五兩,不動聲色地遞了過去。
管事接過,笑容更盛:“好說好說!二位裡面請!一樓是大堂,熱鬧;二樓是雅間,清靜些;三樓嘛……是貴賓廳,賭注較大。不知二位想玩些甚麼?”
媛兒搶著道:“先去大堂看看!熱鬧!”
贏正點頭,兩人便被引入樓內。
一踏入大堂,聲浪撲面而來。只見偌大的廳堂內,數十張賭桌星羅棋佈,每張桌前都圍滿了人。擲骰子的、推牌九的、搖寶的、鬥蛐蛐的……各種玩法應有盡有。空氣中瀰漫著菸草、酒氣和汗水混合的味道,贏錢者狂笑,輸錢者哀嘆,莊家冷靜的吆喝聲穿插其間,構成一幅活色生香、慾望橫流的畫卷。
媛兒哪裡見過這等陣仗,興奮得小臉通紅,拉著贏正東張西望,眼睛都不夠用了。
“正哥正哥,你看那個!那個是不是就是擲骰子猜大小?我們玩那個吧!”媛兒指著一張圍了最多人的賭桌。
贏正順著望去,那正是最簡單的押大小。莊家是個精瘦的中年漢子,手法嫻熟地搖著骰盅,砰一聲扣在桌上,高聲喝道:“買定離手!買大買小,憑運憑眼力嘞!”
賭客們紛紛將籌碼押在“大”或“小”的區域,呼喝聲不絕於耳。
贏正帶著媛兒擠到桌邊。他並未立刻下注,而是凝神靜氣,暗自運轉“內力看穿”之法。他這能力,不僅可透視衣物、牆體,對於骰盅這種木質容器,自然也不在話下。目光微凝,骰盅內三粒骰子的點數——四、五、六,十五點大——便清晰映入“眼”底。
“開!四五六,十五點大!”莊家掀開骰盅,高聲唱道。
押中者歡呼,押錯者嘆氣。
媛兒躍躍欲試,從贏正給她的荷包裡掏出一枚十兩的銀錠(出宮前贏正特意讓她換了碎銀和小額銀票),就要往“大”上押。她心想,剛才開大,說不定接著還開大。
贏正卻輕輕按住了她的手,在她耳邊低語:“這把開小。”
“啊?”媛兒一愣,疑惑地看著贏正。贏正只是微微點頭,眼神篤定。
媛兒對贏正有著莫名的信任,猶豫了一下,便將銀子放在了“小”上。旁邊有人見這生面孔的漂亮姑娘押小,不由得多看了幾眼,還有人低聲議論。
“買定離手!”莊家再次搖盅,落下。
贏正“看”去:一、二、三,六點小。
“開!一二三,六點小!”
“哇!中了!”媛兒高興地輕呼,看著莊家推過來的二十兩銀子(一賠一),眼睛彎成了月牙。她倒不是多在乎這十兩贏利,而是這種“料中”的感覺讓她興奮不已。
接下來幾把,贏正或明或暗地提示,媛兒有輸有贏,但總體贏多輸少,面前很快堆起了一小堆銀子,約莫有二百兩。她玩得不亦樂乎,漸漸也引來了一些目光。既有羨慕她手氣的,也有疑惑她為何總能押中幾把關鍵的。
贏正始終保持著警惕,一邊陪著媛兒,一邊留意著周圍的動靜。他注意到,二樓欄杆處,似乎有幾道目光時不時掃過他們這邊。其中一個身穿錦袍、搖著摺扇的年輕公子,目光在媛兒身上停留得尤其久,眼神中帶著審視和一絲玩味。
“差不多了,媛兒,我們去別處看看,或者上二樓雅間歇歇?”贏正低聲道。他不想太過引人注目。
“再玩幾把嘛,正哥,手氣正好呢!”媛兒正上癮,哪裡肯走。她又掏出一張五十兩的銀票,準備押注。
就在這時,那搖骰盅的莊家,手法似乎有了一絲極細微的變化。贏正目光一凝,內力匯聚雙耳,捕捉到了骰盅內一聲幾乎微不可察的、非正常的輕響。
出千?贏正心中冷笑。看來是見媛兒贏得有點多,莊家要控場了。
果然,骰盅落下,贏正“看”去,三粒骰子赫然是四、四、五,十三點大。然而,就在莊家手按在骰盅上,即將開口唱喝的剎那,他小指極其隱蔽地一動,骰盅內似乎有極細的機括聲,其中一粒骰子竟然輕輕翻了個面!四點變成了兩點!總點數變成了十一點,仍是“大”,但點數變了。
這手法極為隱蔽快速,若非贏正有“內力看穿”和超常聽力,絕難察覺。而且,就算有人懷疑,開盅後點數確實是“大”,也抓不到把柄。這莊家只是想確保開“大”,至於具體點數,無關緊要。
此刻,桌上押“大”的注碼明顯多於“小”,莊家這一手,是想通殺押“小”的。
媛兒這把押的是“小”,她正緊張地盯著骰盅。
贏正心念電轉,在莊家即將喊“開”的瞬間,他看似隨意地將手中把玩的一枚銅錢“不小心”掉在桌上,恰好滾到骰盅旁邊。他俯身去撿,手指“無意”中在桌沿下,對著骰盅的方向,運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內力,凌空一彈。
一道細微的指風,穿過木質桌板和骰盅底部,精準地擊中了那粒被動過手腳的骰子。
“開!”莊家自信地掀開骰盅,看也不看就準備唱點數,“四四……呃?!”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眼睛猛地瞪大,死死盯住骰子:四、四、一,九點小!
“這……這怎麼可能?!”莊家臉色一變,他明明動了手腳,應該是四點才對!怎麼會是一點?他下意識地看向骰盅和桌面,沒有任何異樣。
“九點小!是小!哈哈,我又中了!”媛兒歡呼起來,完全沒注意到莊家的異樣和賭桌周圍瞬間的寂靜。
押“小”的賭客們反應過來,紛紛歡呼。而押“大”的則罵罵咧咧,尤其是幾個下了重注的,臉色難看。
莊家額頭冒出冷汗,強笑著賠付。他狐疑地看了一眼正在幫媛兒收錢的贏正,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骰盅,百思不得其解。剛才那感覺……難道是機關失靈了?
贏正面色如常,彷彿一切都與他無關。他拉著贏錢後更加興奮的媛兒:“好了,贏得夠多了,見好就收,我們去樓上喝杯茶。”
這回媛兒倒是聽話了,抱著一堆銀子籌碼,美滋滋地跟著贏正離開賭桌。
兩人剛走出幾步,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這位姑娘好手氣,兄臺好定力。”
贏正轉頭,只見說話者正是剛才在二樓注視他們的那位錦袍公子。此時他已走下樓梯,搖著摺扇,面帶微笑地走了過來。此人約莫二十三四歲年紀,面如冠玉,目似朗星,一身華貴錦袍,氣度不凡,身後還跟著兩名沉默寡言、太陽穴微微隆起的隨從,顯然是高手。
“過獎。”贏正不動聲色,將媛兒往身後護了護。
錦袍公子目光在贏正臉上停留一瞬,笑道:“在下姓趙,單名一個睿字。看二位面生,手氣卻旺,忍不住想來結交一番。不知兄臺與令妹如何稱呼?”
“敝姓王,單名一個正字。這是舍妹,媛兒。”贏正隨口編了個姓氏。
“原來是王兄,王姑娘。”趙睿拱手,笑容和煦,“二位是第一次來千金臺?方才見王姑娘連戰連捷,最後那一把,更是神乎其技,莊家手法嫻熟,竟也被王姑娘押中,實在令人佩服。”
他這話說得客氣,但話裡話外,卻隱隱點出他看出了莊家可能做了手腳,而媛兒(或者說贏正)卻似乎能未卜先知。這既是恭維,也是試探。
媛兒沒聽出深層意思,得意道:“那是,我運氣一向好!”她對這個看起來風度翩翩的貴公子印象不錯。
贏正卻心中一凜。這個趙睿,眼光毒辣,恐怕不是尋常紈絝。他淡淡道:“運氣而已,當不得真。趙公子若無他事,我兄妹二人想去雅間歇息片刻。”
“且慢。”趙睿摺扇一合,笑道,“相見即是有緣。今日三樓貴賓廳恰有一局,頗為有趣,不知王兄和王姑娘是否有興趣一同去看看?權當給趙某一個面子,交個朋友。”
贏正本想拒絕,但轉念一想,此人氣度非凡,在千金臺似乎頗有地位,或許能從其口中探聽些訊息,對了解京城形勢、乃至追查夜探之事或有益處。且貴賓廳人少清靜,反而比這魚龍混雜的大堂更安全。
他看了一眼媛兒,媛兒聽說“有趣”,眼睛又是一亮,滿臉期待。
“既蒙趙公子盛情,那便恭敬不如從命了。”贏正拱手。
“好!王兄爽快!請隨我來。”趙睿哈哈一笑,側身引路。
一行人上了三樓。與一二樓的喧鬧不同,三樓頗為安靜,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兩旁是一個個緊閉的雅間。趙睿引著他們來到最裡面一間最大的包廂,推門而入。
包廂內陳設豪華,地上鋪著西域地毯,牆上掛著名家字畫,中間一張寬大的紫檀木賭桌,桌旁已坐了四五人。有肥頭大耳、滿身珠光寶氣的富商,有眼神陰鷙、拇指戴玉扳指的老者,還有一個面白無鬚、神情倨傲的中年文士。每人身後都站著隨從或護衛。
見趙睿進來,幾人紛紛打招呼,態度頗為恭敬。
“趙公子來了。”
“趙公子,就等你了。”
“這二位是?”那中年文士看向贏正和媛兒,眉頭微皺。
趙睿笑道:“這二位是我新結識的朋友,王正王兄,及其妹媛兒姑娘。手氣正旺,帶來一起玩玩,大家不介意吧?”
幾人打量著贏正和媛兒。見贏正氣度沉穩,媛兒容貌絕麗,雖衣著不算頂奢,但氣質不俗,倒也沒人出言反對。那富商甚至對媛兒露出了感興趣的笑容。
“既是趙公子的朋友,自然歡迎。請坐。”陰鷙老者開口,聲音沙啞。
贏正和媛兒在空位坐下。媛兒好奇地打量著桌上的賭具——不是普通的骰子牌九,而是一副副精美的骨牌,以及一些奇特的籌碼。
“今日玩甚麼?”趙睿在主位坐下,問道。
中年文士道:“老規矩,‘牌九’加‘番攤’,底注一百兩,上不封頂,如何?”
一百兩底注!媛兒暗暗吐了吐舌頭,她剛才在樓下贏了兩百多兩,在這裡只夠玩兩把底注。但她更多是覺得刺激。
贏正心中也微動,這賭注確實不小。他面上不動聲色,點了點頭。
趙睿看向贏正:“王兄,可熟悉此二種玩法?”
牌九贏正略知一二,番攤則是一種猜數遊戲,莊家抓一把棋子(或豆子、銅錢等),蓋上後讓人猜數目除以四後的餘數(即猜測最後剩下幾個),猜中即贏。這兩種玩法,運氣成分雖大,但也需要計算和觀察。
“略知一二。”贏正答道。
“無妨,玩玩便知。”趙睿笑道,示意可以開始。
莊家是那位陰鷙老者,他手法熟練地洗牌、砌牌。牌九局開始。
贏正沒有立刻動用“內力看穿”去看別人的底牌,那消耗心神且易被高手察覺。他先憑正常觀察和計算下注。幾輪下來,有輸有贏,面前籌碼基本持平。媛兒則完全憑感覺瞎押,很快輸掉了幾百兩,但她毫不在意,反而覺得這種大進大出更刺激。
趙睿則顯得遊刃有餘,輸少贏多,面前籌碼漸漸堆高。他不時與贏正交談幾句,言語間旁敲側擊,打聽贏正“兄妹”的來歷。贏正應對得體,只說來自南邊,做些小生意,帶妹妹來京城遊玩。
那富商和中年文士則顯得心浮氣躁,尤其是中年文士,接連幾把大註失利,額頭已見汗。陰鷙老者則始終面無表情,像個真正的機器莊家。
輪到番攤局。莊家(換成了中年文士)抓起一把打磨光滑的黑白棋子,在碗中搖晃,然後倒扣在桌上,讓大家下注猜餘數(零、一、二、三)。
這遊戲看似全憑運氣,但贏正卻心中一動。他凝神細聽棋子落碗的聲音,同時暗中運轉內力,感應棋子與碗壁碰撞的細微震動。修煉“假太監神功”後,他的感知敏銳到了常人難以想象的地步。
“啪!”碗扣下。
“請下注。”中年文士道,目光掃過眾人,在贏正臉上多停留了一瞬。
眾人紛紛下注。媛兒想押“三”,被贏正以眼神制止。贏正看似隨意地將五百兩籌碼推到了“一”的區域。
趙睿押了“零”,富商押“二”,陰鷙老者押“三”。
“開!”中年文士揭開碗,開始用一根細棒,每次撥開四顆棋子。
眾人的目光緊緊盯著。棋子被四顆、四顆地撥開……最後,碗底赫然剩下一顆棋子。
“餘數一!”中年文士高聲道,臉色有些不好看。這一把,押“一”的只有贏正,而且是重注五百兩,一賠三,他得賠一千五百兩。
“哇!正哥你好厲害!”媛兒歡呼。
趙睿眼中精光一閃,看向贏正,笑道:“王兄好運氣,也好膽識。”
贏正謙遜道:“僥倖而已。”
接下來的幾把番攤,贏正或輕或重地下注,十把竟中了七把,面前籌碼迅速堆積起來,已超過五千兩。其餘幾人,除了趙睿基本持平,富商和中年文士都已輸了不少,臉色越來越難看。陰鷙老者也略有損失。
中年文士額頭青筋跳動,他深深看了贏正一眼,忽然道:“王兄今日手氣沖天,令人佩服。不過,總是猜餘數,未免單調。不如,我們換個更刺激的玩法?”
“哦?文先生有何高見?”趙睿饒有興趣地問。
中年文士從懷中取出一個精巧的玉盒,開啟,裡面是兩粒晶瑩剔透、宛如水晶的骰子。“此乃西域水晶骰,內有乾坤。玩法簡單,比大小,一點最小,但……”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詭異,“這兩粒骰子,每一粒都有六面,但點數並非一到六,而是由零至五,且其中一粒,有一面是‘鬼’,若擲出‘鬼’,則無論另一粒是幾點,皆算作零。另一粒,則有一面是‘王’,擲出‘王’,則無論另一粒是幾點,皆算作滿點十二點。如何,敢不敢玩?”
眾人皆是一愣。這規則,複雜而詭異,運氣成分似乎更不可控了。
媛兒聽得暈暈乎乎,但覺得很有意思,看向贏正。
贏正凝視著那兩粒水晶骰子。陽光下,骰子內部似乎有細微的流光轉動,顯然不是凡品,甚至可能涉及某些奇特的機關或障眼法。他的“內力看穿”能透視普通骰盅,但面對這種可能含有特殊工藝甚至奇異力量的東西,能否完全看穿,他並無十足把握。
而且,這中年文士突然提出這種古怪玩法,顯然是輸急了,想用這非常規手段翻盤,或者……是針對他而來?
趙睿拍手笑道:“有趣!文先生竟有如此奇物。王兄,你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贏正身上。
贏正沉吟片刻,忽然微微一笑,將面前的大部分籌碼,約四千兩,推到了桌中。
“既然文先生有如此雅興,王某奉陪。一把定輸贏,如何?我押大。”
一言出,滿座皆驚。
一把,四千兩?這手筆,即便是見慣豪賭的趙睿,眼中也閃過訝色。媛兒更是捂住了小嘴,雖然她貴為公主,但四千兩白銀也不是小數目。
中年文士瞳孔微縮,盯著贏正:“王兄……好氣魄。不過,規則是我定的,骰子也是我的,這把,我來坐莊,王兄只押大小,似乎不太公平。”
贏正淡然道:“那文先生意下如何?”
中年文士眼中閃過一絲狠色:“既然王兄押大,那我便坐莊,與王兄對賭。我若擲出的點數,小於等於王兄擲出的點數,便算我輸,賠王兄四千兩。反之,則王兄輸。如何?”
這規則,對莊家(文士)其實略佔優勢,因為他可以後手,針對贏正的點數來擲。但贏正押了“大”,本身又增加了變數。
贏正看著文士,又看了看那兩粒詭異的水晶骰,忽然朗聲笑道:“可以。不過,既是文先生的骰子,為示公平,是否該由趙公子,或這位老先生來擲?”他指向陰鷙老者。
中年文士臉色微變,剛要說話,趙睿卻介面道:“王兄所言有理。文先生,既是新奇玩法,為免誤會,不如就由在下來為二位擲這骰子,如何?”
趙睿開口,中年文士不敢駁斥,陰鷙老者也微微點頭。
“……好,就勞煩趙公子。”中年文士咬牙道。
趙睿拿起那兩粒水晶骰,入手冰涼,仔細看了看,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但很快恢復平靜。“既如此,王兄先請。”
贏正接過趙睿遞來的骰子,在手中掂了掂。入手沉重,內裡似乎真有液體或機關流動之感。他集中精神,嘗試運轉“內力看穿”。
目光凝聚,骰子外層的透明水晶似乎變得模糊,內部結構隱約呈現——並非實心,中心似乎有一個極其微小複雜的機括,在緩緩轉動,影響著骰子重心。當骰子靜止時,這機括似乎能受某種力量牽引,輕微改變朝上一面的圖案!但這股牽引力極其微弱隱蔽,若非贏正感知超凡,又有“內力看穿”之能,絕難察覺。
這骰子,果然有鬼!是特製的“聽骰”或“控點”骰子!想必那文士有特殊手法或工具,能輕微影響骰子內部機括,從而在一定程度上控制點數,至少能提高擲出有利點數的機率。
贏正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他握緊骰子,內力悄然灌注其中。他想試試,自己的內力,能否干擾甚至控制這骰子內部的機關。
內力滲入,那細微的機括彷彿遇到了無形的阻力,轉動頓時滯澀起來。贏正心中一定,果然有效!
他不再猶豫,隨手將兩粒骰子擲入玉碗之中。
骰子叮噹作響,在碗中跳動旋轉。贏正內力隱隱牽引,不是去控制點數(他還不太熟悉這骰子構造,強行控制可能反受其害),而是擾亂其內部機括的正常運轉,讓其儘可能隨機。
骰子停下。
眾人凝目看去:一粒朝上的一面,刻著一個奇怪的符號,似字非字,似畫非畫,散發出淡淡的寒意——正是“鬼”面!另一粒朝上的,則是四點。
按照規則,擲出“鬼”,則無論另一點是幾,總點數為零。
“零……是最小的點。”陰鷙老者緩緩道。
中年文士臉上瞬間露出狂喜之色,但隨即強行忍住。零點是理論上最小的點數!除非他也擲出零點,或者也擲出“鬼”配任何點(零點),才是平局。否則,只要他擲出任何大於零的點數,哪怕只是一點,他都贏了!而他自信,憑藉對骰子的瞭解和特殊手法,擲出比零點大的點數,易如反掌!
“王兄,這……”趙睿也微微皺眉,零點,這幾乎已經立於不勝之地了。富商搖頭,似乎覺得贏正輸定了。媛兒緊張地抓住了贏正的袖子。
贏正卻神色平靜,甚至露出一絲微笑,看向中年文士:“文先生,該你了。”
中年文士強壓興奮,從趙睿手中接過骰子,深吸一口氣,雙手合十將骰子捂在掌心,似乎在感應甚麼,片刻後,眼中精光一閃,以一種奇特的手法,將骰子擲入碗中。
骰子旋轉,發出清脆的撞擊聲。中年文士手指在桌下極其隱蔽地做了一個小動作,似乎觸動了袖中的某個東西。
贏正一直用靈覺鎖定著骰子和文士。他敏銳地察覺到,在文士做小動作的瞬間,兩粒骰子內部那被自己內力擾亂、運轉滯澀的機括,似乎受到了一股微弱的外力牽引,試圖朝某個方向偏轉。
想控點?贏正心中冷哼,早已準備的內力猛地一衝,不是去對抗那股外力,而是瞬間加強了之前注入骰子內部的、擾亂機括的內力!
“咔噠。”一聲極其輕微、常人絕難聽到的異響從骰子內部傳出。
文士臉色驟然一變!
骰子停下。
所有人,包括趙睿,都伸長了脖子看去。
只見玉碗中,兩粒晶瑩的水晶骰靜靜躺著。
一粒朝上的,是空白——零點。
另一粒朝上的,赫然是——那個散發著詭異氣息的“鬼”面!
零點,加“鬼”面。
按照規則,擲出“鬼”,則總點數為零。
“零點對零點……平局?”富商喃喃道。
“不……”陰鷙老者眯起眼睛,聲音乾澀,“按照規則,若雙方點數相同,則莊家……通吃押注對家(即文士贏走贏正押的‘大’的注碼),但莊家與閒家比點數,同為‘鬼’加零點,視為平局,莊家不贏不輸,但需賠付閒家押‘大’的賭注,因為閒家押的是‘大’,而結果零點並非‘大’……”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確:這把,贏正押的是“大”,而結果兩方都是零點(零點算“小”),所以贏正押的“大”輸了,他的四千兩押注歸莊家(文士)。但同時,莊家(文士)與閒家(贏正)的比點又是平局,所以文士不需要賠給贏正四千兩(如果他輸了的話需要賠),但贏正那四千兩,因為押“大”錯誤,已經歸莊家了。
簡單說,文士贏了贏正四千兩,但兩人比點平手,文士不需要額外賠錢。
“哈哈哈!”中年文士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大笑,雖然沒贏到額外的四千兩,但贏正那四千兩籌碼實打實地歸他了,而且他證明了自己的“運氣”不輸於對方(至少表面平局)!“王兄,承讓了!看來今日,幸運之神並未一直站在你那邊啊!這四千兩,文某就笑納了!”
他志得意滿,伸手就要去拿桌上那堆屬於贏正的籌碼。
“且慢。”
贏正平靜的聲音響起。
文士手一頓,皺眉:“王兄,莫非想賴賬?趙公子和諸位可都看著呢,結果清清楚楚。”
趙睿也看向贏正,眼中帶著疑惑。
贏正不疾不徐,伸手從玉碗中拈起那顆顯示“零點”的骰子,舉到眼前,對著燈光仔細看了看,然後又輕輕搖了搖,放在耳邊聽了聽。
“文先生這副西域水晶骰,果然精巧絕倫。”贏正緩緩道,目光如電,射向中年文士,“只是,不知文先生是否清楚,這兩粒骰子內部,似乎各藏了一個小小的‘驚喜’?”
文士臉色微變:“你……你甚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贏正將那顆“零點”骰子放在桌上,手指在其上某處看似隨意地一按,同時一絲精純內力透入,“這骰子內部,似乎有個小機括,好像……卡住了甚麼東西?”
說著,他手指微微用力一捏。
“咔嗒。”
一聲輕微的、機括彈開的響聲。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那顆“零點”骰子的側面,竟然彈開了一個米粒大小的暗格!暗格裡,赫然有一粒比沙子還細的黑色金屬碎屑!
“這……這是?!”富商驚叫。
陰鷙老者猛地站起,眼神銳利如刀,射向文士。
趙睿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變得冰冷。
文士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額頭冷汗涔涔而下:“不……不可能!這……這是汙衊!這碎屑……定是你剛才做的手腳!”
“哦?”贏正冷笑,拿起另一顆“鬼”面骰子,同樣在某處一按一捏。
“咔嗒。”又一聲輕響,這顆骰子側面也彈開一個暗格,裡面是空的,但內壁有新鮮的刮擦痕跡,似乎原本有甚麼東西,剛剛被震落或消失了。
“兩顆骰子,內部都有暗格機關,一枚藏有配重鐵屑,可在擲骰時受特定手法或工具牽引,輕微改變重心,影響點數。另一枚的暗格或許是空的,或許原本也藏了東西,剛才被震掉了。”贏正的聲音清晰而冷靜,在寂靜的包廂內迴盪,“文先生,這,就是你所謂的‘公平’對賭,和你的‘西域奇物’?”
“你血口噴人!”文士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來,臉色鐵青,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和狠厲,“分明是你輸了不服,故意毀壞骰子,栽贓於我!趙公子,諸位,你們要為我……”
“夠了。”趙睿冷冷打斷了他,臉上再無半分笑意,只有一片冰寒。“文先生,這骰子是你的,玩法是你提的,規則也是你定的。如今骰中藏奸,證據確鑿,你還有何話說?”
他身後的兩名隨從上前一步,隱隱封住了文士的退路。
陰鷙老者也緩緩道:“千金臺的規矩,出千者,斷一指,賭注全數奉還,並十倍賠償對手損失。文先生,你是自己動手,還是老夫幫你?”
富商也義憤填膺:“好你個文酸丁,竟敢用這種下作手段!怪不得老子今天輸這麼多!”
文士渾身發抖,看著面色不善的眾人,尤其是趙睿冰冷的目光和其身後兩名氣勢逼人的護衛,知道今日難以善了。他猛地指向贏正,嘶聲道:“是他!一定是他搞的鬼!他怎麼可能知道骰子的機關?他一定也是同道中人!趙公子明鑑啊!”
趙睿看向贏正,目光中帶著詢問。
贏正淡然道:“在下只是偶然發現這骰子重量分佈有細微異常,碰撞聲音也略有不同,故大膽一試,沒想到……文先生,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他這話半真半假,但聽起來合情合理。畢竟他是“連贏”多把的“運氣”之人,觀察力敏銳些也說得過去。
趙睿點了點頭,不再看文士,對身後護衛揮了揮手:“按規矩辦。”
“是!”一名護衛上前,一把抓住文士的手按在桌上,另一名護衛抽出一把寒光閃閃的短刀。
“不!趙公子饒命!王兄饒命!我賠錢!我十倍賠!”文士殺豬般嚎叫起來。
“賭桌上的規矩,壞不得。”趙睿面無表情。
“啊——!”一聲慘叫,文士左手小指齊根而斷,鮮血淋漓。他痛得幾乎暈厥,被護衛像死狗一樣拖了出去,自有千金臺的人處理後續賠償事宜。
包廂內一時寂靜。富商擦了擦額頭的汗,陰鷙老者重新坐下,眼觀鼻鼻觀心。
趙睿轉向贏正,臉上重新浮現笑容,只是這笑容裡多了幾分深意:“讓王兄見笑了。不想我千金臺內,竟混入此等敗類,是在下失察。王兄今日所受驚擾,及損失,趙某十倍賠償。”他一揮手,立刻有人端上托盤,裡面是四張一萬兩的銀票。
贏正看了一眼托盤,並未去拿,只是拱手道:“趙公子秉公處理,令人佩服。賭注本就是玩鬧之物,損失談不上。至於賠償,在下受之有愧。只望趙公子莫將在下兄妹視作與文某同類便好。”
趙睿深深看了贏正一眼,見他目光清澈,神色坦然,不似作偽,不由哈哈一笑:“王兄高義!既如此,趙某便不強求。不過,今日與王兄相識,甚是投緣。這四萬兩,便當是趙某與王兄交個朋友,王兄若不收,便是看不起趙某了。”
話說到這份上,贏正也不再推辭,接過銀票:“既如此,便謝過趙公子了。”四萬兩,不是小數目,無論對他還是對媛兒(建嬡公主)的“遊玩”,都是一大助力。
“好!”趙睿很高興,“今日賭局,便到此為止吧。王兄,王姑娘,若不嫌棄,移步隔壁雅間,趙某備下薄酒,一來為文某之事向二位賠罪,二來,也想與王兄好好聊聊。”
贏正略一沉吟,點頭答應。他也想多探探這位趙公子的底細。
媛兒早就被剛才斷指的血腥場面嚇得小臉發白,此刻見事情平息,又聽說有酒席,才稍微放鬆了些,但緊緊靠在贏正身邊。
三人來到隔壁雅緻房間,酒菜很快上來。趙睿揮退下人,親自為贏正斟酒。
“王兄,”趙睿舉杯,“今日之事,趙某再次致歉。另外,王兄眼光之毒,膽識之豪,實在令趙某佩服。不知王兄……可願留在京城發展?趙某不才,在京城還有些產業和人脈,若王兄有意,趙某願鼎力相助。”
這是在招攬了。贏正心中明瞭,這位趙公子身份絕不簡單,非富即貴,而且極有可能背景深厚。他婉拒道:“多謝趙公子美意。只是在下閒雲野鶴慣了,此番帶舍妹遊玩,不日便要離京,恐辜負公子厚愛。”
趙睿也不強求,笑道:“人各有志。不過,王兄若在京城有甚麼需要幫忙的,儘管到千金臺來找我。另外……”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道,“近日京城不甚太平,王兄帶著令妹,還需多加小心,尤其晚間,早些回住處為好。”
贏正心中一動,點頭道:“多謝趙公子提醒,在下省得。”
又閒聊片刻,贏正便藉口時辰不早,妹妹睏倦,起身告辭。趙睿親自將二人送至千金臺門口,目送他們消失在街角。
回到包廂,趙睿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一名護衛悄然出現,低聲道:“公子,查過了,城內大小客棧,今日並無一對姓王的兄妹入住記錄。守城官兵那邊也沒有類似特徵的人今日出城的記錄。他們……像是憑空冒出來的。”
趙睿把玩著手中的酒杯,眼神深邃:“憑空冒出?呵,有意思。那個‘王正’,氣度沉穩,眼神銳利,身手恐怕也不弱。他妹妹雖竭力掩飾,但舉止間那股貴氣,絕非小門小戶能養出……皇宮裡剛丟了位愛鬧騰的公主,這邊就冒出一對神秘的兄妹……”
護衛一驚:“公子的意思是……他們可能是……”1
“不必聲張。”趙睿打斷他,“只是猜測。繼續查,但要小心,別打草驚蛇。另外,給我盯緊宮裡和那幾家的動靜。我有預感,京城……要起風了。”
“是!”
贏正帶著媛兒,離開千金臺後,並未直接回他們臨時落腳(用贏來的錢現找)的一處僻靜客棧,而是故意在城裡兜了幾個圈子,確認無人跟蹤後,才回到客棧。
一進房間,媛兒就長舒一口氣,癱坐在椅子上:“嚇死我了!那個趙公子,看起來笑眯眯的,下手可真狠!還有那個姓文的,活該!”
贏正關好門窗,檢查了一番,才道:“那趙睿,不是普通人。他可能已經對我們的身份有所懷疑了。”
“啊?”媛兒一驚,“那……那他會不會告發我們?”
“暫時應該不會。”贏正沉吟道,“他若想告發,在千金臺就可以動手了。他留我們飲酒,言語間多有招攬試探之意,恐怕另有所圖。不過,此地不宜久留,我們明日一早就離開京城。”
“哦……”媛兒有些失望,她還沒玩夠呢,但想到剛才的斷指場面和可能暴露身份的危險,還是乖乖點頭,“那我們接下來去哪裡?”
贏正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緩緩道:“去江南。”
“江南?”媛兒眼睛又亮了,“聽說江南很繁華,風景也好!”
“嗯。”贏正點頭,心中卻在思索。江南遠離京城,勢力錯綜複雜,更適合隱藏。而且,他修煉的“假太監神功”,在突破第五層後,隱隱感覺到下一層的關鍵,似乎與“水”或“柔”有關,去江南水鄉,或許能有所領悟。再者,皇宮裡的刺客,建秀公主的試探,還有今晚趙睿的出現……這一切都表明,他已經卷入某種漩渦。離開京城,暫避鋒芒,提升實力,才是上策。
“好了,早些休息吧。明日還要趕路。”贏正對媛兒道。
“正哥,”媛兒忽然叫住他,走到他身邊,仰起俏臉,眼中帶著一絲依賴和迷茫,“我們……還能回皇宮嗎?我是說……以後。”
贏正看著眼前這位金枝玉葉,如今卻跟著自己亡命天涯的公主,心中微微一軟,但語氣依舊堅定:“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先離開京城,安全了再說。至於回宮……等你玩夠了,或者,等我有足夠能力保護你安然回去的時候。”
媛兒聞言,非但沒有失望,反而露出一絲甜蜜的笑容,用力點頭:“嗯!我聽正哥的!反正宮裡悶死了,在外面好玩多了!有正哥在,我甚麼都不怕!”
看著媛兒毫無保留信任的眼神,贏正心中暗歎。這位公主,還真是不知江湖險惡,皇權爭鬥的殘酷。不過,既然陰差陽錯將她帶了出來,自己便有責任護她周全。而前路漫漫,兇險未知,提升實力,迫在眉睫。
他走到床邊,盤膝坐下,準備繼續運功。今夜與那文士的賭局,看似輕鬆,實則也消耗了他不少心力,尤其是最後用內力干擾那特製骰子,更是對內力操控的精細考驗。不過,經過此役,他對內力的運用,似乎又有了一絲新的感悟。
夜漸深,京城燈火闌珊。皇宮方向,一片沉寂,但贏正知道,那平靜的水面之下,必然已暗流洶湧。而他與身邊這位麻煩又迷人的公主的江湖之旅,才剛剛開始。
江南,會是下一個舞臺嗎?
贏正閉上雙眼,內力緩緩流轉,心神沉入修煉之中。未來如何,唯有實力,才是應對一切的底氣。
窗外,遠處傳來隱約的更鼓聲。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