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正回到宮中時,天色已矇矇亮。一夜未眠的疲憊在踏入宮門的一刻被強行壓下,他打起精神,如常走向自己在太監居住區的陋室。
剛走到住處附近,他便察覺到了異樣。
幾個面生的太監在附近遊蕩,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他住處的方向。其中一人尤為眼熟,正是昨日被他用巧勁撞中肋下的那個“王五”。此刻王五正扶著腰,臉色不善地盯著贏正走來的方向。
贏正心裡冷笑,面上卻裝作毫無所覺,低頭快步走過。經過王五身邊時,他聽到一聲幾不可聞的冷哼。
回到房內,贏正立刻反鎖房門,從隱秘處取出昨夜帶回的部分肥皂,用布袋裝好。他需要先將這批貨送到店鋪,讓慕容珍璐她們今日有貨可售。
推開門,正欲離開,卻發現小順子不知何時已等在門外。
“順子公公?”贏正微微一驚。
小順子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道:“銀子可備好了?張公公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但需今日就將孝敬送過去。名單明日就定下了。”
贏正點頭:“已備妥。只是我現在要去店鋪一趟,稍後便去拜會張公公。”
“快去快回。”小順子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麗妃宮裡的人今日怕是會找你麻煩。我建議你把銀票給我,我去幫你打點,你最好今日少在外走動。”
贏正略一思忖,覺得有理。他從懷中取出一張二百兩的銀票——這是前幾日店鋪盈利所得,他一直貼身保管——悄悄塞給小順子:“有勞順子公公了。”
小順子接過銀票,快速掃了一眼,滿意地點頭:“放心,此事我一定辦妥。對了,太后娘娘的隨行隊伍中,有幾位不好伺候的主子,你這兩日也做些準備。”
“哪些主子需要特別注意?”贏正問道。
“太后娘娘自不必說,但你是做雜役的小太監,能近她身的機會不多。需要留意的,是隨行的幾位貴人。長寧公主會隨行,她是太后最疼愛的孫女,性子活潑,但也有些任性。還有兩位宮妃,一位是德妃娘娘,她是太后侄女,為人溫和;另一位是瑜嬪,性子清冷,不喜熱鬧。此外,建嬡公主可能也會同行。”
“建嬡公主?”贏正心中一動。
“是。她是陛下最小的妹妹,頗得太后喜愛。不過建嬡公主向來深居簡出,不常露面。我也是聽內務府的人提起,名單上有她的名字,但不一定準。”小順子說著,拍了拍贏正的肩膀,“總之,你這兩日低調些,等名單下來,三日後隨隊出宮,就暫時安全了。”
“多謝公公提點。”贏正真誠道謝。這二百兩銀子,花得值了。
小順子離開後,贏正迅速將肥皂送到店鋪。慕容珍璐和兩個師妹已等在那裡,見贏正來了,都鬆了口氣。
“公子,你總算來了!”慕容珍璐迎上來,低聲道,“今日一早,便有宮人來打聽店鋪的東家是誰,我們按你交代的,只說東家是宮外商人,我們只是僱來看店的。”
贏正心中一凜:“可問出是誰派來打聽的?”
“來人說是內務府例行查問,但看那架勢,不像普通核查。”慕容珍璐憂慮道,“公子,是否惹上了甚麼麻煩?”
“無妨,只是些小麻煩。”贏正故作輕鬆,“我可能要離宮一段時日,大約半月。這些肥皂是這兩日的貨,後續我會將足夠半月銷售的存貨送來。若有人再來打聽,你們就推說東家出門進貨去了,歸期不定。”
慕容珍璐擔憂地看著他:“公子萬事小心。宮中不比江湖,有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贏正點頭:“我明白。你們也小心行事,若有麻煩,寧可暫時關店,也不要強撐。”
“放心,我們姐妹行走江湖多年,這點應對還是有的。”
交代完店鋪事宜,贏正匆匆返回宮中。路過御花園時,他刻意繞道而行,避開了可能遇到王五等人的路線。
然而,有些事情註定避不開。
就在他走到一處僻靜的迴廊時,三個太監攔住了去路。為首的正是昨日那個“趙六”,門牙缺了兩顆,說話有些漏風,眼中滿是怨毒。
“小財子,這是要去哪兒啊?”趙六陰惻惻地問道,另外兩個太監一左一右,堵住了贏正的退路。
贏正停下腳步,平靜地看著他們:“趙公公有何指教?”
“指教?哼!”趙六吐了口唾沫,“昨日你使陰招傷我二人,這筆賬,今日該好好算算了!”
贏正暗暗運轉內力,面上卻露出惶恐之色:“趙公公誤會了,昨日是小的不小心絆倒,衝撞了二位公公,絕非有意……”
“少廢話!”趙六厲聲打斷,“給我上,好好教訓教訓這個不長眼的東西!”
左右兩個太監立刻撲了上來,動作迅捷,顯然有些功夫底子。贏正心中一凜,知道今日難以善了。他腳步一錯,避開了左邊太監的一拳,同時抬手格開右邊太監的一腳。
“咦?”兩個太監都是一愣,沒想到這小太監身手如此敏捷。
贏正不給他們反應的機會,身形一晃,主動出擊。他內力運轉,速度陡然加快,一掌拍在左邊太監的肩井穴上。那人悶哼一聲,半邊身子頓時痠麻無力。
右邊太監見狀,怒喝一聲,一拳直搗贏正面門。贏正不退反進,側身避過拳鋒,手肘順勢撞在對方腋下。這一撞用了七分力,只聽“咔嚓”一聲輕響,那太監慘叫著捂住手臂,顯然肩關節已經脫臼。
趙六大驚失色,他怎麼也想不到,這個看似瘦弱的小太監竟有如此身手。他眼中閃過一絲狠色,竟從懷中掏出一把短匕,直刺贏正胸口!
贏正瞳孔一縮,沒想到對方竟敢在宮中動用兇器!他來不及多想,腳下一蹬,身形疾退,同時抓起廊邊一個花盆,朝趙六砸去。
趙六揮匕格開花盆,瓷器碎裂聲在寂靜的迴廊中格外刺耳。他正要再上,卻聽一聲厲喝傳來:
“住手!”
一個身著總管太監服飾的中年人帶著幾個小太監快步走來,面色鐵青。贏正認出,這正是內務府的張公公。
趙六見到張公公,臉色一變,連忙收起匕首,躬身道:“張公公……”
“混賬東西!”張公公一個耳光扇在趙六臉上,“宮中動武已是重罪,你還敢動兇器?是想掉腦袋嗎?”
趙六被打得一個踉蹌,卻不敢反駁,只是低聲道:“是這小財子先動手,打傷了他們兩個……”
張公公掃了一眼倒在地上呻吟的兩個太監,又看了看完好無損的贏正,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他很快掩飾過去,冷聲道:“你們三個,跟我去內務府領罰!小財子,你也來。”
贏正心中明白,張公公這是在保他。若非如此,宮中發生鬥毆,無論誰對誰錯,參與之人都要受罰。張公公將幾人帶走,看似一同處罰,實則是將贏正從這麻煩中摘出來。
“是,張公公。”贏正躬身應道。
內務府,偏廳。
張公公屏退左右,只留贏正一人。他上下打量了贏正一番,緩緩道:“小順子已將銀票送來,太后娘娘祈福隨行太監的名單上,會有你的名字。”
“多謝張公公。”贏正恭敬道。
“不必謝我。”張公公擺了擺手,“你傷了趙六,他是我遠房侄子,按理說我該為難你。但小順子說得對,是趙六先動的手,你不還手難道等死?更何況……”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著贏正,“你這身功夫,是從哪兒學的?”
贏正心中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回公公,小的入宮前,家中貧寒,曾在武館做過幾年雜役,偷學過幾手粗淺把式,實在登不得大雅之堂。”
“粗淺把式?”張公公似笑非笑,“能一招卸了內務府護院太監的胳膊,這可不粗淺。不過,你既然不願說,我也不多問。宮中規矩,太監不許習武,你好自為之。”
“是,小的明白。”贏正低下頭。
“麗妃那邊,我會幫你周旋一二,但你也需收斂些。三日後隨太后出行,是個好機會。若能在太后面前得了眼緣,日後在宮中也就有了倚仗。”張公公端起茶杯,啜了一口,“你退下吧。這兩日低調些,莫要再生事端。”
“謝公公提點,小的告退。”
走出內務府,贏正鬆了口氣。張公公既然收了他的銀子,又願意為他周旋,至少在太后出行的這半個月裡,麗妃那邊應該不會明目張膽地找他麻煩。
回到住處,贏正關上門,盤膝坐在床上,開始調息。今日一戰雖然輕鬆取勝,但暴露了他會武功的事實。宮中太監不許習武,這是大忌。他必須更加小心,不能讓人看出他的真實實力。
“假太監修煉神功”的內力在體內緩緩流轉,帶來陣陣暖意。贏正沉浸其中,漸漸進入物我兩忘之境。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贏正緩緩收功,問道:“誰?”
“是我,小順子。”
贏正開啟門,小順子閃身進來,臉上帶著笑意:“事情辦妥了。名單已定,你排在隨行雜役太監的第三位。這是你的腰牌和出宮文牒,收好。”
贏正接過腰牌和文牒,鄭重收好:“多謝順子公公。”
“不必客氣,拿人錢財,與人辦事。”小順子壓低聲音,“還有個訊息,建嬡公主確認會隨太后同行。你昨日在賭坊遇見的那個‘俊俏公子’,多半就是她。這位公主可不簡單,你若是遇上了,小心應對。”
贏正點頭:“我曉得了。”
“對了,麗妃那邊,張公公已經遞了話。麗妃雖驕縱,但也不是蠢人,知道太后出行的節骨眼上不宜生事。只要你不在她眼前晃悠,她暫時不會動你。但回來後,就難說了。”
“半個月時間,足夠我另謀出路了。”贏正淡淡道。
小順子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有志氣。好了,我不多留了,你好好準備。三日後卯時,在玄武門集合,莫要遲到。”
送走小順子,贏正重新關上門。他從床下拖出一個不起眼的木箱,裡面裝著他這些年積攢的一些家當。除了銀票和碎銀,還有幾件換洗衣物,以及一些自制的防身小物件——幾包迷魂散,幾根銀針,一把小巧的匕首。
這些都是他利用出宮的機會,從宮外悄悄帶進來的。宮中嚴禁太監私藏兇器,若是被發現,就是死罪。但贏正深知,在這深宮之中,有時不得不做些冒險的準備。
他將這些物件仔細檢查一遍,重新藏好。然後又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裡面是他用宮中常見藥材自制的金瘡藥和解毒丸。行走江湖,有備無患,這道理他懂。
做完這些準備,贏正又想起了店鋪的事。他需要再出宮一趟,將半個月的存貨送到小院,讓慕容珍璐定時去取。
夜色漸深,贏正換上一身深色衣裳,悄無聲息地溜出房間,避開巡邏的侍衛,再次潛出皇宮。
城外小院,地下工作間。
贏正點燃油燈,開始趕製肥皂。內力運轉下,他的動作比常人快上數倍,攪拌、入模、定型,一氣呵成。一夜無眠,到天光微亮時,一千五百塊肥皂整齊地碼放在地窖中。
“應該夠了。”贏正抹了把額頭的汗,將地窖入口仔細偽裝好。他又寫了一封信,說明自己將離宮半月,讓慕容珍璐每隔三日來此取一次貨,每次五百塊,並囑咐了一些注意事項。
將信留在小院的石桌下——這是他們約定的聯絡方式——贏正匆匆返回宮中。
接下來兩日,贏正深居簡出,除了必要的當值,幾乎不出房門。他抓緊一切時間修煉內力,同時將“假太監修煉神功”中記載的一些實用技巧反覆練習——如何收斂氣息,如何改變步態,如何易容偽裝。這些技巧在江湖上或許不算頂尖,但在宮中,卻能救命。
第三天清晨,天還未亮,贏正便已起身。他換上內務府發的灰色雜役太監服,將必要物品貼身藏好,又對著銅鏡檢查了一番自己的偽裝——面色微黃,眼神黯淡,與平日神采奕奕的模樣判若兩人。
這是“假太監修煉神功”中記載的一種斂息易容之術,能暫時改變人的精氣神,讓人顯得平平無奇。贏正練了數日,已有小成。
卯時初刻,玄武門前已聚集了不少人。數十輛馬車排列整齊,宮女太監們忙碌地搬運著行李。侍衛們盔明甲亮,肅立兩側,氣氛莊重。
贏正低著頭,默默走到太監佇列中,遞上腰牌和文牒。負責清點人數的太監核對後,指了指第三輛行李車:“你去那輛車旁候著,負責看管車上的箱籠。”
“是。”贏正應了一聲,走到指定位置站好,眼觀鼻鼻觀心,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天色漸亮,隨行人員陸續到齊。贏正悄悄抬眼打量,只見太后乘坐的鳳輦華麗非常,由八匹雪白駿馬牽引,輦車四周垂著明黃綢簾,隱約可見車內端坐著一位雍容華貴的老婦人。
太后車駕旁,是幾位妃嬪的車駕。德妃的車駕素雅,瑜嬪的車駕簡潔,還有一輛車駕裝飾華美,想來是麗妃的——果然,麗妃也隨行。贏正心中一緊,連忙低下頭。
又過了一會兒,幾位公主的車駕也到了。長寧公主的車駕最為活潑,車簾是鮮豔的桃紅色,還掛著鈴鐺,風一吹便叮噹作響。建嬡公主的車駕則素淨許多,青色車簾,無任何裝飾。
贏正注意到,建嬡公主下車時,依舊是一身男裝打扮,只是換了一身月白長衫,更顯俊秀。她目光掃過隨行眾人,在太監佇列中停留了一瞬,似乎在尋找甚麼。
贏正連忙低下頭,心中暗忖:這位公主果然不簡單,女扮男裝逛太監賭坊,隨太后出行也不改裝扮,看來是位特立獨行的人物。
“起駕——”
隨著司禮太監一聲高唱,車隊緩緩啟程。贏正隨著車隊前行,心中卻是波濤洶湧。這趟皇家寺廟之行,看似是暫避風頭的權宜之計,但贏正隱隱感覺到,更大的機緣和危機,或許正在前方等待著他。
宮門在身後緩緩關閉,將那座金碧輝煌卻又暗藏殺機的皇城暫時隔絕。贏正深吸一口氣,看向前方蜿蜒的宮道,眼中閃過一絲堅定。
無論前方是福是禍,他都已踏上這條無法回頭的路。而這條路上,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和那神秘的“假太監修煉神功”。
車隊駛出皇城,沿著官道向城外皇家寺廟方向行去。晨光熹微,灑在青石板路上,也灑在贏正低垂的眼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