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濛的雨幕在巷口拉出一道細密的簾子,冷意順著呼吸爬進肺腔。
四目相對的剎那,言默率先錯開視線,本能地把半張臉埋進圍巾,推開溫時念託在她肘彎裡的掌心。
“多謝。”她壓著嗓子,含混地道了句謝,轉身便要往巷子深處走。
“你去哪?”溫時念下意識追問。
言默又咳嗽了一聲,啞著嗓音回:“小姐,我們又不認識,我去哪跟你沒關係吧?”
她剛邁出一步,手腕忽然被溫時念緊緊攥住。
“言默,我是特意來找你的。”
言默眉心狠狠一皺,下一秒反身,掌心扣著溫時念的肩,把人直接摁在粗糙的紅磚牆上。
雨水順著牆縫滲下來,瞬間浸溼了溫時念的羊絨大衣。
雨傘“啪”地一聲墜地,滾了兩圈,傘骨被風掀得倒翻。
“甚麼叫特意?”言默俯身,居高臨下地盯著那雙清冷的眼,“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誰讓你來的?”
溫時念被壓得呼吸一滯,掙了掙,沒掙開。
她無奈地嘆了口氣:“林聽讓我來的。”
言默愣住。
她甚至懷疑自己燒的太厲害,出現幻聽了。
林聽一個駭客,平日裡在網路上興風作浪有幾個代號都沒事,但現實裡的名字絕對是機密。
現在溫時念既然能說出林聽的真名,證明溫時念起碼已經掌握林聽不少資訊。
“你怎麼會認識林聽?”
“五年前,我在霍普金斯醫院找你留給我的東西就撞見過她。不過當時她跑得太快,我沒抓住她,但兩個月前,我在M國又碰到了她,我們聊了很多。”
溫時念垂下視線,目光落在言默按在自己肩頭的那隻手上。
哪怕隔著衣料,她也能感覺到那隻手掌傳來的驚人熱度,燙得有些不正常。
她抬手攥住言默手腕,指尖貼著脈搏,聲音軟下來,“詳細情況我之後再跟你說,你怎麼了?病了嗎?身上怎麼這麼燙?”
看著溫時念沾著雨滴的睫毛,言默喉嚨裡又是一陣發癢。
她強忍著咳嗽的衝動,抽回手,指背蹭過圍巾的毛線,像要擦掉那點不屬於自己的溫度。
“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跟我來。”
她說完便轉身,踩著地上的積水,徑直朝巷子深處走去。
看著那道裹在厚重冬衣裡、走起路來甚至有些微微搖晃的清瘦背影,溫時念眼底的情緒翻湧了一瞬,又很快壓下。
她彎下腰,從水窪裡撿起那把沾了泥的黑傘,甩了甩上面的水珠,快步跟了上去。
……
回到閣樓上的住所,進門前,言默先看了一眼自己卡在門縫處的一根髮絲。
確認髮絲沒有變化,屋子裡沒人進去過,她才拿出鑰匙開了門。
跟著言默跨進門檻,溫時念抬眼掃了一圈。
屋子不大,是個一居室,窗簾拉得死緊,像封死的棺蓋,唯一的光線是盞昏黃的壁燈,燈泡上蒙著一層灰,光線像被揉皺的紙,軟塌塌地落在木地板上。
空氣沉悶,瀰漫著淡淡的藥味,床腳那隻鼓鼓囊囊的行李包拉鍊只拉了一半,好像主人隨時會帶著它離開。
言默隨手扯下脖子上的圍巾,連同大衣一起扔在沙發背上,自己則重重地陷進沙發裡,指節撐住太陽穴。
“林聽為甚麼會讓你來?”她啞著嗓音問,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
溫時念把黑傘靠牆立好,輕聲回:“你跟林聽斷聯兩週了。她很擔心你,正好我在歐洲,她就讓我先過來找找,看看你是不是在這。”
“來找我這種事她都敢放心讓你做,你跟她關係很好嗎?”
一句話說完,言默偏過頭,抵著唇劇烈地咳嗽了兩聲,咳得肩膀直顫,像要把肺葉撕出口子。
她弓著背,倉惶伸手撈起茶几上的玻璃水杯,剛要往嘴裡送。
一隻手橫插過來,摁住她手腕。
言默動作一頓,抬眼看去。
溫時念蹙著眉,視線落在玻璃杯壁上凝結的水珠上:“這水是涼的,你現在燒得這麼厲害,得喝點熱的。”
說完,她指尖微微用力,將杯子從言默掌心抽走,轉身走向不遠處的飲水機。
機器發出輕微的嗡鳴聲,紅色的加熱燈亮起。
水滿至八分,她關掉開關,拿著杯子轉過身,卻看到言默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半米。
溫時念被嚇了一跳,杯子裡的熱水晃盪了一下,險些灑在手背上。
看著眼前這張被病氣燻得發紅,卻依舊繃得死緊的臉,她無奈地嘆了口氣:“你都病成這樣了,就不能好好在沙發上坐著嗎?”
言默沒接話,伸手接過水,低頭抿了一口。
溫熱的液體順著喉管流下,她舔了舔乾裂的下唇,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告訴林聽,我好的很,讓她少瞎操心。”
溫時念沒有動,目光從她發紅的眼尾移到乾裂的唇瓣上,輕聲反問:“好在哪?”
“小病而已,吃了藥很快就會好。”言默抬手,胡亂揉了揉太陽穴,指尖因為高熱微微發抖,“跟我攪在一起沒好事,我就不留你喝茶了,回吧。”
逐客令下得直白,溫時念抿了抿唇,卻沒有動:“看著你好了我再走。”
言默掀眼看她,聲音倦得發飄:“看著我好做甚麼?你是醫生還是護士?”
她抓住溫時念的手腕,帶著她往門外走。
可步子剛邁出去兩步,膝蓋卻突然發軟,整個人一晃,像斷線的木偶往下墜。
“言默!”溫時念心口一緊,匆忙伸手攬住她的腰。
言默靠在她肩上,呼吸滾燙,指尖死死扣住她的大衣袖口,指節泛白:“就是發燒……藥買好了……不能去醫院……”
聲音越來越低,最後一個字像被風吹散的煙。
言默眼睫顫了顫,腦袋一沉,徹底失去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