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國的天空總是像吸飽了髒水的舊海綿,沉甸甸地壓在屋頂上。
連綿的陰雨已經下了一週,溼冷的水汽無孔不入地往骨頭縫裡鑽。
閣樓的房間裡,厚重的遮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將外頭那點可憐的灰白光線徹底隔絕。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久未通風的沉悶感,夾雜著淡淡的苦澀藥味,只有牆角的電視機發著微弱的光。
西裝革履的主持人操著一口純正的德語,表情嚴肅:
“據警方調查,兩週前的塔帕島特大爆炸案實為一級通緝犯言默所為,此次案件極有可能是暗淵內訌,目前言默依舊在逃,國際刑警已對其釋出紅色通緝令……”
被子隆起的一角動了動。
言默拖著沉重的身子,緩慢地從床鋪上撐坐起來,按下遙控器。
螢幕上的德語播報戛然而止,房間裡瞬間陷入死寂,只剩她滾燙的呼吸。
言默站起身,手指挑開窗簾的一條縫隙,往外瞥了一眼。
玻璃窗上全是蜿蜒的雨痕,外頭是一條狹窄的街道,幾盞路燈在陰霾的天色裡提前亮起,暈出一圈圈慘白的光暈。
一陣冷風順著窗戶縫隙漏了進來,直直撲在臉上。
言默喉嚨一癢,捂住嘴壓抑地咳嗽了幾聲。
從塔帕島那場驚天動地的爆炸中逃離後,她已經跟林聽斷聯兩週了。
其一是因為現在風聲太緊。
塔帕島沉沒,暗淵覆滅,各國警方都像聞見血腥味的鯊魚,瘋狂搜尋她的蹤跡,想抓到她,從她嘴裡撬出真相和更多情報。
為了安全起見,言默只能選擇暫時蟄伏,躲避這陣風頭。
其二則是她病了。
以往在暗淵接受那種非人訓練,在槍林彈雨裡摸爬滾打,連感冒都極少光顧的身體,這兩週卻像是一座突然垮塌的堤壩,反反覆覆發起燒來。
言默抬手揉了揉脹痛的腦袋,摸出電子體溫計。
螢幕上亮起紅光:38.4度。
燒非但沒退,反而比昨晚更嚴重了。
言默嘆了口氣,走到櫃子前拉開抽屜。
裡面橫七豎八地倒著幾個塑膠藥瓶。
她拿起來晃了晃,半點聲響都沒有,全空了。
自嘲地呵了口氣,她隨手把空藥瓶丟進垃圾桶。
沒法去醫院,言默只能自己去藥房再買點藥。
大衣、圍巾、毛線帽,一層層裹上,像給自己套鎧甲。
鏡子裡的人只剩一雙眼睛露在外面,眼尾那顆淚痣被病氣蒸得發紅。
她拉低帽簷,把半張臉埋進圍巾,推門下樓。
外面寒風像刀背,一下下拍在臉上。
藥房不遠,兩條街,她卻走得艱難,像跋涉雪地。
終於來到藥店,她嫻熟的用德語跟藥劑師交涉了幾句,很快便買到了退燒藥和消炎藥。
提著裝藥的薄塑膠袋,言默轉身往回走。
天氣冷,路上的行人寥寥無幾,偶爾路過幾個也都穿著厚重的風衣,神色匆匆地低頭趕路,誰也沒有多看誰一眼。
言默低頭數地磚,一塊、兩塊……數到第七塊,膝蓋忽然發軟,身子晃了晃。
她匆忙拐進旁邊窄巷,指節抵在粗糙牆面上,把臉從圍巾裡拔出:“咳……咳咳……”
胸腔咳的彷彿要炸,撥出的氣卻燙得嚇人,額頭冷汗涔涔。
她懷疑自己下一秒就會倒在這兒,和雨水一起被衝進下水道。
忽然,一隻手從側後方伸來,穩穩托住了她。
指尖很暖,帶著一點乾燥的鳶尾花香,穿透巷子裡潮溼腐敗的黴味,乾淨得像雨後初晴。
言默愣住,抬眼,撞進一雙清冷的眸子。
灰濛濛的天光下,一把黑傘微微傾斜,替她擋住了飄落的冷雨。
傘下女人清瘦,指尖緊緊扣著傘柄,泛著白。
是溫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