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視鏡裡,灰頭土臉的皮卡像一條發了瘋的野犬,死死咬住越野車的尾巴。
言默輕嘖一聲,指尖在方向盤上敲出散漫的節奏:“真是勇氣可嘉啊……”
泥路崎嶇,皮卡內顛簸不止,陸夜安單手穩住方向盤,另一隻手迅速拔出手槍,上半身利落地探出窗外。
風聲在耳邊狂亂地呼嘯,他眯了眯眼,準星鎖定前方越野車的左後輪。
砰!
火舌噴吐,子彈精準地撕裂了橡膠。
越野車的尾部瞬間矮下去一截,在泥地上劃出一道扭曲的弧線,車身失控地左右搖晃,捲起一人多高的泥漿。
言默眼神微冷,手背青筋微凸,死死扣住方向盤,在車子即將滑入側溝的剎那硬生生將車頭擺正。
陸夜安看準時機,猛地加速衝上去,與越野車並排而行。
言默側過頭,隔著兩層車窗,瞥見陸夜安身上的迷彩軍服,挑了挑眉。
“華國軍方啊……”
話音落下的剎那,她猛地向左打死方向盤。
咚——!
越野車狠狠撞向皮卡的側門,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火星四濺。
陸夜安猝不及防,皮卡被撞得偏移,半邊輪子已經懸空在深溝邊緣,碎石嘩啦啦往下墜。
冷汗順著鬢角滑進陸夜安領口,涼得刺骨。
他咬緊牙關,猛打方向,死命穩住平衡,將車身拉回。
“再來。”他低低吐出兩個字,油門到底,皮卡發出嘶啞的怒吼,再度撲上,咬住那輛黑色越野。
兩輛車在狹窄的林間泥路上博弈,泥路窄得只餘一線。
車身互撞,伴隨著零件脫落的脆響,濺起的泥點子像驟雨,噼裡啪啦砸在擋風玻璃。
言默短促地笑了一聲:“月薪三千跟我玩甚麼命呢?”
她突然一腳剎車,越野車頓住,陸夜安的皮卡因慣性超前半個車身。
言默低笑一聲,油門到底,越野車咆哮著頂上皮卡側腰——
哐當!
皮卡被這股衝擊力頂得直接橫甩,輪胎碾過一塊凸起的巖脊,整輛車在空中劃出一道驚心動魄的弧度,重重地側翻在地。
塵土、碎玻璃、折斷的樹枝一齊炸開,掀起一陣白浪。
言默停下車,試圖重新發動引擎,可越野車在剛才的劇烈撞擊下也已經熄火,冒出一陣陣黑煙。
她煩躁的嘖了一聲,握著槍推開車門,長腿邁過泥濘,走到翻覆的皮卡旁。
隔著碎玻璃,她看見陸夜安閉著眼,額頭血跡蜿蜒,已經失去了意識,但還有呼吸。
用槍口往上頂了頂鴨舌帽,言默輕笑一聲:“活該。”
罵完之後,言默倒也沒補槍,只是收起槍口,轉身鑽進了那片濃綠的雨林。
雨林裡溼氣極重,腐爛的葉片踩上去發出軟塌塌的聲響。
言默本以為甩掉了這個尾巴,可走了二十來分鐘,身後卻傳來了極其細微的、不屬於風吹樹葉的悉索聲。
她猛地駐足,回頭一看,陸夜安從灌木裡鑽出,槍口穩穩對準她,額角的血跡已經乾涸,在冷峻的臉上劃出一道暗紅。
“舉手。”他的嗓音低沉,帶著一股不容商量的冷硬。
言默慢笑一聲:“不是哥們,有你這麼追女孩的嗎?是要我拿我換軍功,還是想跟我約會啊?”
“別廢話。”陸夜安把槍口往前送了半分,語氣冰冷。
言默聳了聳肩,懶洋洋把雙手舉過頭頂,玩世不恭的模樣彷彿置身於酒會,而非絕境。
陸夜安保持著戒備走近,左手迅速探向她的腰間,卸掉了她的配槍,隨後隨即掏出手銬。
金屬齒扣“咔噠”扣上她左腕的瞬間,言默眼尾那顆淚痣微微一顫,原本低垂的眼簾驟然抬起,右手閃電般探出,精準地扣住陸夜安握槍的手,猛地往斜上方一抬。
砰!
子彈打偏,射入斜上方的樹幹。
言默猛地曲肘,肘擊帶著破空聲砸向陸夜安胸口。
陸夜安反應極快,撤步收腹,左臂橫擋。
肉體碰撞發出沉悶的“啪”聲。陸夜安只覺得手臂一陣發麻,心中微驚,這女人的爆發力遠超他的預料。
兩人瞬間在溼滑的泥地上扭打在一起。
陸夜安手腕被扣,沒法瞄準,便試圖用擒拿術先鎖住她的肩膀。
言默卻像一條滑不溜手的蛇,閃身避開,又撞上他的肩。
兩人滾進溼軟的腐葉堆,泥水濺起,灌進領口,冰涼。
陸夜安在翻滾中找準空隙,壓腕,手指扣動扳機。
砰!
子彈命中言默左肩,帶出一串血花,濺落在翠綠的闊葉上,紅得觸目驚心。
“唔……”言默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卻沒退,反而順勢撲上,指節一擰。
咔噠一聲,陸夜安只覺得手中一輕,手槍彈匣竟被她卸了下來。
言默側滾,拉開距離,順勢奪回自己之前被扔在不遠處的槍。
陸夜安剛抬頭,黑洞洞的槍口已經頂住他腦袋。
血順著言默手臂滑到手背,又沿指尖滴落進泥土裡。
她單手握槍,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傷口,低罵:“媽的,早知道之前就該一槍斃了你……”
看著那泛冷光的槍口,陸夜安下頜微微繃緊:“要殺就殺,我絕無二話。”
言默眉梢輕挑:“你覺得自己很有骨氣?”
陸夜安沒開口,只是用那雙漆黑冷沉的眼睛盯著她,眼底似鋪了一層寒霜。
熱帶雨林裡悶熱潮溼的風吹過,捲起幾片腐爛的落葉,空氣透著令人窒息的緊繃感。
“幹嘛這麼看我?”言默懶懶抬眉,指間槍管晃出一道冷弧,“非要來抓我的是你,對我開槍的也是你,你不覺得自己應該先跟我道個歉嗎?”
陸夜安像聽見甚麼荒誕的笑話,嗤聲笑:“我憑甚麼跟你這種人道歉?”
尾音還未落地,手腕陡然一轉,槍口瞬間下壓——
砰!
沉悶的槍聲驚飛了樹冠上的幾隻怪鳥。
子彈擦破雨林的潮霧,帶著尖嘯鑽進陸夜安大腿。
血線瞬間炸開,在軍綠色布料上洇出一大片暗色。
“唔……”陸夜安悶哼一聲,身子蜷縮,下意識抬手捂住傷口,指縫裡立刻溢位溫熱的黏膩。
“哎呀,真抱歉,走火了。”言默拖長語調,眼尾那顆淚痣在斑駁光影中晃了晃,惡劣得明目張膽。
陸夜安目光釘在言默臉上,額角青筋凸起,眼底怒意燒得滾燙。
“還瞪?”言默饒有興致地彎了彎唇角,槍口再次抬起,“再瞪,下一槍可就不挑地方了。”
空氣陷入沉默,只剩頭頂樹冠滴水的細碎聲響。
片刻的僵持後,陸夜安咬了咬牙,最終還是垂下眼簾,硬生生錯開了視線。
看他這副氣得要死又無可奈何的模樣,言默低低笑出聲,像在逗一隻炸毛的貓:“你叫甚麼名字?”
“你覺得我會告訴你?”陸夜安嗓音浸著冰碴。
“好吧。”言默聳聳肩,指尖點著下巴,像是在認真思考,“那隻能由我給你取名了,就叫小孬兵,好聽吧?”
陸夜安眉心瞬間擰緊成死結,狠狠瞪了她一眼,彷彿要把她生吞活剝。
言默毫不在意,甚至還心情頗好地吹了聲口哨。
她彎下腰,將地上散落的槍支彈藥全部收繳,接著毫不客氣地伸手,掌心貼上陸夜安胸口,一路向下摸索。
隔著被汗水浸透的作戰服,陸夜安能清晰地感覺到她微涼的指尖滑過自己的肌肉紋理。
他渾身一僵,下意識想要掙扎,卻被言默一把按住。
“別亂動。”她輕描淡寫地警告,指尖挑開暗釦,從他腿掛上抽出那把軍用匕首。
確認他所有武器都被收繳後,言默才站直身子,朝東南方抬了抬下巴:“起來,往那走。”
陸夜安沒料到她竟留自己一命,怔了半秒,眼底警惕未褪:“去哪?”
“人質有提問的資格嗎?”言默繞到他身後,靴子踢了踢他小腿,力道不重,卻帶著催促。
陸夜安斂眸,視線不動聲色地掃過自己的胸前。
戰術背心的夾層裡藏著一個定位裝置,是隊裡發的求救裝置。
雖然目前在雨林裡沒訊號,可一旦到了有訊號的地方,隊裡就能立刻追蹤到他的位置。
到那時,他依然有機會親手抓捕言默。
想到這,陸夜安咬緊牙關,掌心撐住旁邊的樹幹,站了起來。
大腿上的槍傷依舊在劇烈疼痛,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他沒吭聲,只是拖著那條傷腿,一瘸一拐地撥開前方茂密的闊葉。
雨林潮熱的霧氣漸漸瀰漫開來,腐葉在腳下發出溼軟的咯吱聲。
兩人一前一後,逐漸走進了雨林更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