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鋪滿落葉的柏油路,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從溫時念的小木屋出發,沿著蜿蜒的山道開了兩個多小時後,一棟掩映在紅楓與白樺交織林間的雙層石砌民宿出現在視野裡。
十月的瑞士,山間的風已經帶了明顯的寒意,吹得路邊的野芒草低低伏下身去。
沈餘歡推開車門,剛把外套的拉鍊拉到頂,民宿那扇厚重的橡木門就被人從裡面推開了。
“天啊,我們這是多久沒見了!”瑪蒂娜張開手臂,英文裡帶著軟軟的倫敦腔,一把將沈餘歡抱了個滿懷。
她那頭標誌性的金髮如今已經摻了些許銀絲,眼角的皺紋也深了幾分,但那股讓人如沐春風的親和力絲毫未減。
沈餘歡彎了彎唇角:“以前每個星期去你診室談心的日子好像還在昨天,沒想到一轉眼,你都已經退休了。”
瑪蒂娜捏了捏她的臉頰,眼角皺紋舒展開,“我還沒到法定退休年齡,是我兩個女兒心疼我,非得讓我提前退休。”
溫時念把手裡的帆布袋遞過去,裡面是一罐自家做的玫瑰李子醬、兩包西湖龍井。
“送你的退休禮物,希望我們這次突然造訪沒有打擾到你的旅行。”
“怎麼會打擾,我正好閒得慌呢。”瑪蒂娜笑著接過,朝屋子抬了抬下巴:“走,快進去,我給你們泡杯茶,慢慢聊。”
溫時念停下腳步,笑著搖了搖頭:“你們先聊吧,我看這附近有座湖,風景不錯,我準備去那走走,順道拍點照片。”
瑪蒂娜做了大半輩子的心理醫生,自然明白溫時念這是在刻意迴避,好給沈餘歡留下足夠私密和安全的空間。
她心領神會地點點頭:“也行,別走太遠就好。”
溫時念轉身離去,瑪蒂娜領著沈餘歡進了屋。
民宿一樓的會客廳佈置得極具阿爾卑斯風情,壁爐裡的果木正燒得噼啪作響,火光將深色的羊毛地毯映得暖融融的。
沈餘歡剛彎腰坐下,瑪蒂娜便倒了一杯熱騰騰的伯爵紅茶遞給她。
“那麼,親愛的。”瑪蒂娜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語氣自然得像是在拉家常,“溫在訊息裡說你遇到了一些困擾。最近是發生了甚麼讓你覺得棘手的問題嗎?”
沈餘歡雙手捧著那隻白瓷茶杯,低頭喝了一小口,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將昨晚跟溫時念傾訴的那些話,重新梳理複述了一遍。
瑪蒂娜靜靜聽著,偶爾用銀勺慢慢攪動自己那杯茶,讓肉桂與橙皮的香氣緩緩升騰。
待沈餘歡說完,她伸手覆住沈餘歡的手背,掌心溫暖乾燥:“絕大多數人的PTSD最多隻能得到緩解,很難徹底痊癒。”
“那些記憶就像是身體的防禦機制留下的警報器,一旦遇到相似的場景,它就會自動拉響,親愛的,這絕對不是你的錯。”
沈餘歡抬眼,琥珀色眼瞳裡晃過一絲疲憊:“可我總得做點甚麼,要麼告訴他真相,要麼跟他分手,前者我做不到,後者我又不想傷害他……”
瑪蒂娜收回手,靠在沙發背上陷入思索。
過了一會兒,她才重新看向沈餘歡:“既然你不想把那件事剖開來說,那隻能換個思路,從問題的根源下手,想辦法規避,或者最大程度地減緩PTSD對你產生的影響。”
沈餘歡臉上閃過一絲迷茫:“怎麼規避?”
“我記得你以前跟我提過,你的男友非常聽你的話,對嗎?”
沈餘歡愣了一下,不明白瑪蒂娜為甚麼突然問起這個,但還是如實地點了點頭:“是,只要是我提的要求,他從沒有拒絕過。”
瑪蒂娜嗓音輕了些,問:“餘歡,你真正恐懼的,其實並不是‘性’這件事本身,而是怕在這個過程中,失去身體的掌控感,從而被強行拉入以前的回憶裡,對嗎?”
沈餘歡握著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微微泛白。
她沒有說話,但急促了幾分的呼吸已經給出了答案。
“我的建議很簡單。”瑪蒂娜放緩了語速,一字一句說得極度清晰,“你可以試著跟你的男友商量一下,由你來絕對主導整個場面和節奏,過程中,他必須保證百分百聽你的話。”
沈餘歡徹底愣住了,茶水在杯子裡晃出一圈漣漪:“我……我來主導?”
“沒錯。”瑪蒂娜點點頭,神色坦然得像是在探討一個有趣的心理學脫敏實驗。
“如果他願意,你可以嘗試把他綁起來,矇住他的眼睛,再刺激他,然後觀察他的反應。在這個過程中,去一點點探索你覺得有意思的部分,循序漸進消除你對這件事的恐懼感。”
“不要把這件事看得太嚴肅、太有心理負擔,你就把你的男友當成一個屬於你自己的玩具,把這當成一場由你制定規則的遊戲。”
聽著這番話,沈餘歡的嘴唇微微張開,連呼吸都停滯了半拍。
瑪蒂娜繼續引導著:“這種顛覆了傳統男上女下、完全由你處於上位和支配地位的方式,能夠極大程度地切斷你當下處境與過去創傷之間的聯想,或許能有效減少你的生理不適。”
“更重要的是,這場遊戲裡你如果感到不舒服,可以隨時停下來調整狀態,反正主動權在你手裡。”
“而他的眼睛被蒙著,又被綁著,根本看不到發生了甚麼,也不可能對你做甚麼,你是絕對安全的。”
壁爐裡的火光跳躍著,映在沈餘歡白皙的臉頰上。
聽到這個堪稱勁爆甚至有些離經叛道的建議,她整個人愣在沙發上。
綁起來,矇住眼睛,當成玩具,由她來支配……
沈餘歡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耳根頓時燒的厲害。
可與此同時,那股因為無法回應謝嶼期待而產生的窒息感,似乎也在這一刻找到了一條極其詭異卻又充滿誘惑力的宣洩口。
她盯著茶杯裡倒映出的自己,眼底的晦澀逐漸褪去,深深吸了口氣。
“好,我試試。”
瑪蒂娜滿意地靠回椅背,像調音師完成了一次精準的調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