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安靜,只剩下女孩斷斷續續的敘述聲,連胖橘貓麥麥都蜷在琴凳底下,尾巴蓋住鼻尖,一聲不吭。
溫時念全程沒有插一句話,只是靜靜地聽著,眼眶在無聲中一點點泛紅。
她看著沈餘歡蒼白的側臉,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密密麻麻的疼。
當最後一個字音落下,沈餘歡垂著頭,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像是一座被抽空了所有聲音的孤島。
溫時念深深吸了口氣,用力把眼角淚花眨回去,用自己溫熱的掌心覆蓋住女孩冰涼的手背。
她嗓音比平日裡更加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卻無比認真:“謝謝你,餘歡。”
沈餘歡緩緩抬起頭,眼神略帶迷茫:“謝我做甚麼?”
“謝謝你願意相信我,把這些事情都告訴我。”溫時念的拇指在她腕骨上輕輕摩挲,像在給一隻受驚的鳥順毛,“也謝謝你沒扔下自己,揹著這些還堅持走到了今天。”
說到這,她傾身向前,把女孩整個抱進懷裡,掌心覆在女孩後腦,動作溫柔,嗓音更柔:“你做得很好,餘歡,真的真的很厲害。”
先前的講述中,沈餘歡的語氣都算得上平靜。
可如今聽到溫時念這話,酸澀感毫無徵兆地衝上沈餘歡鼻尖。
她沒出聲,只是收緊手臂,用力地、深深地回抱住溫時念,彷彿要將自己整個人都嵌進這個溫暖的懷抱裡。
淚水下淌,把溫時念肩頭洇出一點深色。
一旁的江隨抿了抿唇角,眼底那抹慣常的散漫早已褪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沉靜。
她將手裡的茶杯輕輕擱下,繞到沈餘歡身後,長臂一展,像溫時念一樣將她圈入懷中。
倫敦的天空依舊是沉沉的鉛灰色,細密的雨絲無聲地敲打著玻璃,給世界蒙上一層溼冷的濾鏡。
小小的客廳裡,三人緊緊相擁,這份擁抱沒有言語,卻像一道堅固的屏障,將所有的寒冷與陰霾都隔絕在外。
窗外,晚歸的行人踩碎落葉,咔嚓聲遠遠傳來,屋裡卻靜得能聽見淚水滾落在布料上的輕響——嗒、嗒、嗒。
像一場無聲的落雨,把十六歲的傷疤一點點洗去、沉底。
……
一夜好眠。
第二天早上8點,江隨迷迷糊糊睜眼,首先看到的是一片模糊的光亮。
定睛一瞧,連日陰雨的倫敦今天竟難得地放了晴,陽光燦爛的像被誰偷偷調高了飽和度,從雲層縫隙裡一股腦傾瀉下來,穿透窗簾的縫隙,在深色的地毯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痕。
江隨揉了揉眼睛,扭過頭,身旁的沈餘歡睡得正香,半張臉埋在鬆軟的羽絨枕裡,嘴角還微微向上翹著,帶著一抹淺淡的笑意,不知在做甚麼樣的夢。
江隨唇角也不自覺地揚了揚,替女孩把被角掖到下巴,又輕手輕腳下床,將窗簾拉嚴實,好讓女孩能睡得更安穩些。
做完這一切,她才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房間。
客廳比臥室更亮堂,落地窗沒拉紗簾,陽光把橡木地板曬出淡淡的松脂香,混著黃油、麵包和培根的香氣。
江隨循著香味走到廚房門口,看見溫時念穿一件菸灰色家居服,袖口挽到小臂,在平底鍋前忙碌。
鍋裡的培根被煎得滋滋作響,邊緣微微卷曲,泛著焦香的油光。
聽到腳步聲,溫時念回過頭,眼底染上一點笑意:“去洗漱吧,早餐馬上好了。”
江隨斜倚門框,雙臂環胸,指尖在臂彎裡敲了兩下:“你不是沒有吃早餐的習慣,通常一杯黑咖啡打發了事嗎?怎麼今天做起早餐來了?”
“我沒有,但你不是有嗎?”
溫時念把培根從鍋裡夾出來,又從旁邊拿起一杯溫好的熱牛奶,塞進江隨手裡。
杯壁的溫度透過掌心傳來,暖得恰到好處。
她問:“你在國內應該還有工作吧?甚麼時候回去?”
江隨嘆了口氣:“本來想多留幾天,但劇組那邊只請了一週的假。整個組都在等我這個主演,拖不下去,今天下午的飛機。”
“不用擔心餘歡。”溫時念像是知道她在擔憂甚麼,主動開口,“以後陪她去看心理醫生的事,交給我就可以。”
江隨聞言笑了笑,肩膀抵著門框滑了一下,“我算是找準你的定位了。”
溫時念挑了挑眉,一邊把培根和生菜夾進烤好的吐司片裡,一邊問:“甚麼定位?”
江隨晃了晃杯子裡的牛奶,笑著說:“我對餘歡來說像姐姐,但你對她來說,可能更像媽媽。”
溫時念手上動作一頓,隨即又笑了起來,側過臉,眼尾帶著一點被陽光烘出來的暖意:“像餘歡的媽媽?你的沈敏姐姐嗎?”
江隨怔了兩秒。
溫時念見她不說話,眼底掠過一絲歉意:“抱歉,我是不是不該提她?”
“不是。”江隨回過神,搖了搖頭,聲音低得近乎耳語:“只是被你這麼一說,我發現……好像還真有點像。”
一樣的溫柔,一樣的韌,像蒲葦,看似一陣風就能吹折,卻能在石縫裡紮根。
溫時念彎了彎唇,剛要再說些甚麼,臥室的門忽然“咔噠”一聲被推開。
沈餘歡穿著一身棉質睡裙,睡眼惺忪地從房間裡走出來。
看到滿屋燦爛的陽光,她愣了愣,緩步走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
她恍然抬起手,任由溫暖陽光落在掌心,像捧住了一汪水。
“哥……放晴了。”
金色的塵埃在光柱裡浮動跳躍,將女孩的頭髮和側臉都染上一層柔光。
那光芒驅散了連日來的陰溼與寒意,也照亮了她眼底殘存的最後一絲陰翳。
江隨看著這一幕,笑意從眼底溢位來。
她點了點頭,聲音溫柔而清晰。
“嗯,放晴了。”
胖橘麥麥不知從哪裡滾出來,尾巴纏住女孩腳踝,喵聲黏糊,像撒嬌,也像喝彩。
溫時念把煎鍋放進水池,水聲嘩啦啦,給這一刻加了最日常又最溫馨的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