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隨站起身,跟雲斌交換了一下位置,烏靜也在此時起身,暫時離開。
臺下,蕭承跟攝像師打了個手勢:“好,試鏡第二場準備,3、2、1,action!”
蕭承話音落下的剎那,江隨周身氣質忽然一變,先前那副富家公子鬆弛自信的氣場瞬間消失的一乾二淨。
雲斌展現拘謹,是透過緊繃和蜷縮的肢體語言。
江隨同樣如此,卻比雲斌更“松”,更剋制一點。
她指尖扯了扯衣角,雖然也在打量周圍,眼皮卻半耷拉著,連打量都不敢明目張膽,拘謹中彷彿還透著一股遲鈍與疲憊。
雖然差別非常細微,但臺下的人都是對錶演相當敏銳之人,一下就看了出來。
雲斌坐在一旁,掏出煙盒點菸,伸手拍了她一下:“放開點,哥請你是來玩的。”
說著,他把菸蒂咬在唇邊,隨意的拿起杯子倒酒,遞給江隨:“想唱甚麼,點歌,別乾坐著。”
江隨微愣,略顯無措的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雲斌拍了拍腦門,又用指尖夾住煙:“哎呦,一高興把這茬忘了,這樣吧,你想聽甚麼歌?你去點,我來唱。”
江隨乾笑,搖了搖頭,示意他自己點歌就好。
看到這裡,舞臺下的齊教授忍不住點頭:“妙啊。”
蕭承不解:“妙在哪?”
齊教授知道以他的能力,或許分辨不出過於精細的表演處理,笑著解釋:“江隨看似演的跟之前的雲斌沒有差別,但都在細微之處下了功夫。”
“比如反應速度這一塊,他處理的更為遲鈍一點,整個人的狀態也更加疲憊與麻木。”
毛老先生笑著點頭:“疲憊或許是因為啞巴作為外賣小哥,幹了一天活又來聚會,但麻木卻是對那種被生活蹉跎之人非常精準的狀態展現。”
蕭承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舞臺上,表演仍在繼續。
推門聲忽然響起,江隨先扭頭,看到烏靜,怔住的同時眼神裡還有點驚喜,手下意識往掏口袋裡的手機,彷彿想打字跟她說話。
不過她還沒掏出來,旁邊的雲斌忽然揚手,把打火機遠遠拋給烏靜:“來得正好,過來點菸。”
烏靜倉促的接住打火機,走到他面前,也機靈的修改了一下臺詞:“發簡訊把我找過來,就為了讓我給你點菸?”
雲斌把人拽進懷裡,吐出一口白煙,曖昧調笑:“怎麼,不樂意給我點菸?”
江隨的視線一直追著烏靜,看到這一幕,霎時愣住,攥著手機的指尖下意識收緊。
等回過神,她低下頭,指尖快速在上面打字,隨後把螢幕轉向雲斌。
【她是誰?你女朋友嗎?】
“女朋友?那你可太抬舉她了。”雲斌輕嗤一聲,大掌在烏靜腰間摩挲,笑的漫不經心:“只是玩玩而已,你知道的,很多人都喜歡跟我玩。”
江隨瞳孔震顫,眼底閃過愕然,像被無形繩索勒住脖子。
回過神後,江隨垂落下視線,似乎想掩飾自己的情緒,呼吸卻已然亂了節拍。
烏靜推了推自己腰間的那隻手,眉心微蹙:“別這樣,這裡還有人呢!”
雲斌叼著煙,指尖捏她下巴,輕輕晃了晃:“放心,這兒沒外人。”
“不行,別這樣……”
“怎麼了?”雲斌手掌順著她脊背往下,指尖收緊,狠狠掐了一把她的臀:“你不就喜歡我這樣?”
江隨一動不動,黑瞳緊盯著雲斌。
注意到江隨灼熱的視線,雲斌扭過頭,捏住烏靜下巴朝江隨晃了晃,語氣輕佻得像在菜市場老闆展示貨品:“喜歡?”
江隨倉促移開視線,搖頭,猛灌了自己一整杯酒。
“你看你,喜歡就直說嘛,我又不是小氣的人,喏,給你玩。”
下一秒,烏靜猛地被推到江隨面前,肩膀撞進她懷裡。
江隨下意識伸手扶住,指尖碰到她裸露的手臂,又觸電般縮回,彷彿那溫度會灼穿她掌心。
雲斌笑:“你看你,怎麼還是放不開,放心,哥們不會計較的,儘管玩。”
話落,雲斌直接扣住江隨腕骨,引著她的手去抓烏靜屁股。
“怎麼樣,手感不錯吧?女人除了胸,就這兒的手感最好。”
江隨盯著自己那隻手,腦袋像是卡住的齒輪,一點點抬起看向烏靜。
雲斌先前演到這,眼神是在期待烏靜反抗。
而江隨此刻的眼神卻更像是在質問——你竟然不反抗?你為甚麼不反抗!
對上江隨的眼神,烏靜甚至莫名生出一點角色本不該有的心虛。
她下意識避開江隨視線,沒吭聲。
江隨眼神瞬間黯淡,彷彿一下子被人從靈魂深處抽走了甚麼東西。
雖然還沒到最後的爆發戲,但光這一個眼神,卻已經讓臺下的兩位老人頭皮發麻了。
如果說雲斌的崩潰是在進洗手間後才發生,那江隨的崩潰顯然在此刻就已經發生了!
關鍵是江隨把這一切處理順理成章,甚至渾然天成!
別說評委,雲斌也意識到了江隨這一手的精妙。
他呼吸亂了半拍,又很快忍住。
沒關係,後面的戲才是重頭,得看後面的表現才能定勝負!
這麼想著,雲斌又重新入戲,衝江隨挑了挑眉,笑的輕浮:“怎麼愣住了?你不會沒摸過女人屁股吧?”
江隨抽回手,猛地站起身。
“幹甚麼?去哪啊?”
江隨掏出手機,快速打出“去廁所”三個字,隨即轉身就走。
臺下兩位老人都不由自主的前傾身子,面露期待。
江隨既然把崩潰點提前,那後面進洗手間的橋段又會如何處理呢?
舞臺上,江隨來到洗手間,並沒有像雲斌那樣,開啟水龍頭瘋狂衝手。
她脊背抵著門板,整個人神色恍惚,呆滯了一會之後,才像是想起甚麼,掏出了手機。
手機殼上有一個掛件,那是喜歡的那個女孩之前送給啞巴的。
江隨緊緊盯著那個掛件,眼底彷彿有某種東西正逐漸坍塌崩裂。
她靠著門板,脫力般滑坐到地上,
指尖摩挲著掛件,用力到發白。
眼淚湧出眼眶的剎那,她忽然張嘴,如野獸般用力嘶吼,頸側青筋暴起,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嘶吼持續的很短,她猛吸一口氣,突然收住,抬起腦袋,似乎想把眼淚忍回去。
一滴淚懸在她眼角,將落未落。
表演就此結束。
臺下鴉雀無聲。
直到江隨擦乾那滴淚,站起身,眾人才回過神,掌聲在剎時響起,一下比一下用力。
這其中,蕭承拍的最激動。
毛老先生抱著胳膊,有些不解的問:“你前面的表演設計和處理我覺得都挺精妙的,但最後的這場重頭戲是不是有點太內收了?感覺那股衝擊力和爆發力沒有出來。”
蕭承想說點甚麼,江隨卻已經笑著開口:“如果電影拍出來,只能用一個詞去形容整部片子,會是甚麼呢?我想了很久,最終覺得壓抑這兩個字最合適。”
“整個劇情包括臺詞的設計,都沒有特別大的衝突爆發,這顯然是蕭導有意為之的剋制,他想把劇情的高潮和所有情緒釋放點,放在啞巴對富二代捅出那一刀的時候。”
“因此在這之前,我覺得啞巴這個角色的情緒都不能釋放的太 強烈,否則有可能會分散劇情高潮時捅人那場戲的衝擊力。”
“這是我選擇剋制演法的第一個原因。”
“其次,我覺得不該在這個時候展現啞巴對女主的嫌棄和憎惡。”
說到這,江隨頓了頓,看了雲斌一眼:“比如說,瘋狂沖洗自己的手摸過女主的手之類的。”
雲斌眯了眯眼睛,鼻腔發出一聲冷哼:“喜歡的女孩墮落了,啞巴憑甚麼不能嫌棄憎惡?”
江隨笑了笑:“蕭導給女主設計了很多困境,她做富二代的情人並不是心甘情願的墮落,啞巴也清楚女主的困境。”
“如果啞巴此時展露出了憎惡女主的傾向,就會連帶一些觀眾也討厭女主,等到結局時,某些觀眾絕對會想,為甚麼不連女主一起捅了?”
“這種表演設計,豈不是會引導觀眾走向厭女?”
“可整個劇本想表達的明顯是某種結構性的不公,以至於底層人在這種結構之下,稍有不慎就會往下滑落,啞巴是這樣,女主也是這樣。”
“啞巴作為跟女主同樣處境的底層人,應該能理解女主,所以他最後才沒有‘弱者揮刀向更弱’,捅的只是富二代。”
“如果啞巴嫌惡女主了,最後他捅人的結局,可能會被觀眾解讀為情而殺。”
“這完全模糊甚至掩蓋劇本想要表達的結構性不公,整個劇本也會在觀眾眼裡變得無趣,而不是振聾發聵。”
聽完江隨這一大段話,雲斌頓時語塞。
蕭承卻難掩激動,又開始鼓掌:“好!說的太好了!”
居然有人這麼懂他的劇本!
知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