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帶著盛夏來臨前的最後一絲溫存,將絢爛的橘色與金色潑灑在城市上空。
光線穿過一塵不染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帶。
沈餘歡就坐在這片光影裡,蜷縮在沙發的一角,目光落在窗外遙遠的天際線。
將手機螢幕點亮三次又熄滅後,她終於劃開了通話介面,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短暫的等待音後,電話通了。背景音喧鬧得幾乎要蓋過江隨的聲音,有隱約的導演喊話聲和移動裝置的雜音。
“喂?餘歡?” 江隨的聲音帶著點沙啞,穿透那片嘈雜傳過來,“放學了?”
“嗯。”沈餘歡笑了笑,只是那笑意並未抵達眼底,“沒放學我哪會給你打電話。”
江隨那邊輕笑一聲,似乎是換了個安靜點的地方,“不對啊,平時這個點你都在琴房或者寫作業吧?而且你這丫頭不是怕打擾我拍戲,非得熬到睡前才問候一聲嗎?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沈餘歡喉頭動了動,看著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其實……”
兩個字剛出口,舌尖就像被甚麼東西絆住了,後面的話在嘴邊滾了一圈,又無聲地嚥了回去,“沒甚麼,就是有點累。”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沈餘歡能聽見江隨的呼吸聲和遠處道具組搬運器材的碰撞聲。
當她以為對方會繼續追問時,卻聽見江隨說:“我還有點事情要忙,晚點回你。”
“好。”
忙音響起時,窗外恰好飛過一群白鴿,撲稜稜的振翅聲蓋過了電話結束通話的提示音。
沈餘歡維持著那個蜷縮的姿勢沒動,伸手摸過丟在一旁的耳機塞進耳朵,點開列表裡一首熟悉的純音樂。
空氣裡只有電子音符在流淌,斜陽的光帶在地板上緩慢移動,一寸一寸,吞沒了浮塵。
耳機隔絕了外界,時間的概念也變得模糊。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列表音樂迴圈了兩遍,或許是窗外最後一點霞光也徹底沉沒,客廳頂燈毫無預兆地“啪”一聲亮了。
玄關的暖光下,一個熟悉的高挑身影正隨手把車鑰匙甩在鞋櫃上,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
沈餘歡猛地摘下耳機,幾乎是彈起來,幾步衝到玄關,聲音裡滿是驚詫和沒藏住的雀躍:“你怎麼回來了?不是在海城拍戲嗎?”
江隨勾起唇角:“晚上沒我的戲。趁機回來一趟。”
她抬手,指尖虛點了一下牆壁上的掛鐘,“喏,兩個多小時,剛夠我開回來。”
“那你明天怎麼辦?”沈餘歡微皺著眉,眼裡還是擔憂,“豈不是還要匆忙趕回去?”
“沒事。” 江隨滿不在乎地聳聳肩,隨手把狼尾在後腦紮成小揪,幾縷藍灰色挑染從皮筋裡溜出來,“趕就趕唄,大不了起早點,耽誤不了。”
說到這,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沈餘歡略顯蒼白的臉上,話鋒一轉:“晚飯吃了嗎?”
沈餘歡搖了搖頭。
江隨無奈嘆了口氣,一臉“我就知道”的表情,順手撈起剛放下的車鑰匙,在指尖靈活地轉了個圈,點了點她的鼻尖,
“走,哥帶你去吃好吃的。”
……
十幾分鍾後,車子穩穩停在一家燈火通明的西餐廳前。
深色的玻璃幕牆映著城市的流光,黃銅門把手在夜色裡閃著低調的光暈。
江隨推開門,一陣冷氣混合著食物香氣和咖啡香迎面撲來,舒緩的鋼琴曲流淌在空氣裡。
“記不記得這兒?” 江隨熟門熟路地往裡走,側頭看了眼沈餘歡,“之前帶你來過一次,這家的菲力牛排很不錯,你當時還誇好吃。”
她一邊說著,一邊朝迎上來的服務生頷首示意。
沈餘歡的目光掃過熟悉的暗金紋桌布和垂落的復古水晶吊燈,點點頭:“記得,上次在這兒吃完的第二天,你就帶我跟林聽姐一起出國玩了。”
服務生引著她們在雙人位落座。
點餐很迅速,江隨幾乎沒看選單就點了兩份那招牌菲力,她的五分熟,沈餘歡的七分,又加了沈餘歡喜歡的蘑菇濃湯和一塊巧克力熔岩蛋糕做甜點。
等餐間隙,沈餘歡正小口喝著檸檬水,目光無意間被不遠處的一抹亮色吸引。
那裡坐著一個女人,一身酒紅色的吊帶長裙,絲絨質地,在柔和的燈光下流淌著醉人的光澤。
裙襬開衩處露出一截線條優美的小腿,和鑲著碎鑽纖細的高跟鞋尖,在整個餐廳偏暗的色調裡,像一團燃燒的火焰,明豔得讓人移不開眼。
“看甚麼呢?”注意到她的視線,江隨挑了挑眉。
“那個姐姐。”沈餘歡輕聲說,語氣裡帶著純粹的欣賞,“很少看到有人能把這麼豔的裙子穿得這麼漂亮。”
江隨扭頭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不由點頭:“確實漂亮,這一身行頭少說幾十萬,貴氣逼人啊。”
她話音剛落,視線卻微微一頓。
只見一名服務生正領著一個高大的男人,徑直走向那抹紅色。
西裝革履的男人在女人對面落座,側臉的線條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冷峻。
是陸夜安。
看到陸夜安,沈餘歡眨巴兩下眼睛:“葉凝的哥哥怎麼會在這?這是在約會嗎?”
江隨聳聳肩,收回視線:“那我就不知道了。”
沈餘歡掏出手機開始打字。
江隨注意到她在給陸葉凝發訊息,低聲笑起來,故作詫異:“誒,甚麼東西燒起來了?”
她頓了頓,含笑的視線掃過沈餘歡的臉:“原來是我家餘歡的八卦之魂啊~”
沈餘歡被打趣的有些不好意思,低著頭嘀咕:“我就是覺得葉凝肯定會好奇……”
江隨豎起大拇指:“也是,這種事情若能忍住不告訴閨蜜,那你是這個。”
話音剛落,手機突然叮咚響了起來。
沈餘歡拿起一看,愣了半秒:“葉凝說她知道。”
江隨也有些驚訝:“她不是跟陸夜安不親近嗎?約會這種事陸夜安還會特意告訴她?”
沈餘歡手指在螢幕上劃了兩下:“她說是相親,她媽媽給她哥哥介紹的。”
“難怪。”江隨後仰靠上椅背,忍不住朝那邊看了一眼,搖頭感慨:“這美女真慘啊……”
“不至於吧?葉凝的哥哥長得挺帥呀。”沈餘歡頓了頓,又補充:“就是性格感覺冷冰冰的,不太好說話的樣子……”
“所以陸葉凝才跟他不親近。”江隨前傾身子,忽然壓低聲音:“你信不信,不出二十分鐘,他就會把事情搞砸。”
沈餘歡聞言,不由自主的朝那邊看了過去。
服務生收走選單後,陸夜安骨節分明的手抱在胸前,指尖在臂彎處輕輕敲擊,面無表情的抬眼看向對面的沈小姐:“這頓我請。”
沈小姐指尖繞著垂落的髮絲,紅唇微揚:“遲到的人當然該請客。”
“恕我直言。”陸夜安的嗓音冷淡,“以我的工作性質,遲到再正常不過。如果沈小姐考慮繼續接觸,以後還要習慣我突然放鴿子,或者三五天聯絡不上的情況。”
片刻安靜後,沈小姐忽然笑出聲:“難怪你到27歲都沒談過戀愛,原來是被工作耽誤了?”
陸夜安眉頭一皺:“誰告訴你的?”
“伯母說的呀。”沈小姐託著下巴,酒紅色指甲在燭光下泛著光澤,“她還說你要長相有長相,要性格有長相,讓我多擔待呢。”
“沒談過戀愛,不是因為工作。”陸夜安下頜線微微繃緊,“是因為我要求太高。”
“哦?”沈小姐來了興致,指尖輕點桌面,“你的理想型是甚麼?說來聽聽。”
陸夜安目光從她酒紅色的絲絨長裙上滑過,“我喜歡低調的人,不喜歡穿得過於豔麗刺眼的。”
他的視線接著上移,落在她精心打理過的栗色大波浪上,“我喜歡短髮,越短越好。長髮及腰那種,我看都懶得看一眼。”
沈小姐唇邊的笑容凝滯了一瞬,但很快又揚了起來,只是眼底的笑意淡了些許。
陸夜安似乎毫無察覺,他慢條斯理地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她穿著高跟鞋後也明顯矮於自己的高度,補上了最後一刀:
“身高方面,我最多隻能接受比我矮十厘米以內的。再矮……”他放下杯子,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影響後代基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