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林裡的陽光正明媚，這本該是個令人心情舒暢的好天氣，姜念卻有些鬱悶地看著自己休息椅旁邊多出來的兩臺攝像頭連連嘆氣，它們全身烏漆墨黑，最右側底部跳著紅燈，監視器似的。
這兩臺是周麗雯讓人新安上的，美名其曰拍攝花絮集錦，實則是為日後姜念和鄒辰的cp素材做準備。
姜念不想炒作。
一則，她給自己的定位不是流量小花，紅與不紅實在沒有那麼重要，她更注重口碑。
二則，這種炒作一旦露餡了，之前多喜歡你的就會多討厭你。
三則，這些安排好的互動，會讓她產生一種腳踏兩隻船的愧疚感。
過了立冬後，冷空氣一波接著一波，降溫降的厲害，而《青記》幾乎全部的戲份都是在夏天，這無疑給所有工作人員都增加了拍攝難度。
特別是演員，為了不拍到嘴裡呵出來的白氣，開拍前偶爾會先含一口冰。
大早上的郊外起了霧，姜念穿著短袖，小鼻子凍得通紅，她強忍發抖的慾望勉強拍完一條，徐孟趕緊給她蓋上又厚又軟的羽絨服，又遞上一杯熱水。
姜念整個人縮在大衣裡，暖烘烘的就像是裹了層被子，她把背後的連體帽一戴，溫和恬靜的眼睛也被藏匿了起來，獨留一張粉潤的小嘴和兩個呼氣的鼻孔在外面，一副本人不想被打擾，只想好好保暖的消極社交態度。
只不過這招有時候也不太好用。
“念姐要暖寶寶嗎？”鄒辰哈著氣小跑過來，手裡捏著四四方方的一張明黃色暖貼。
對於炒cp，這個比她小兩歲的男主演似乎並不怎麼排斥，隱隱還帶著點主動。
姜念仰起頭，帽子擋住了她一小半視線，男生身上的羽絨服頗為眼熟。
她默默看了一眼自己的。
……是情侶款。
姜念心下了然，客氣地笑了一下，“你自己用吧，孟孟給我準備了好幾個。”
“拿著吧，這麼冷的天，不嫌多。”鄒辰往前走了幾步，彎腰把暖寶寶放在姜念兩手中間的劇本上面，他背對著攝像頭，高大的身材剛好擋住了一半他和姜唸的互動。
這種鏡頭拍攝出來的效果就好比是藝術手法上常用的留白，給人極大的想象空間。
cp粉嗑的最起勁的就是這種可以解析動作的暗糖，這段花絮放出來後，有人根據鄒辰手肘移動的幅度，和姜念被擋住前手所在的位置，有板有眼地剖析說兩個人的手絕對碰到了。
後來，這件事一度成為他們cp粉圈所謂的牽手大糖。
等鄒辰一走，姜念立即收起劇本涼涼地看向徐孟。
“羽絨服怎麼回事？”
徐孟瑟縮了一下，小聲道，“我也是沒有辦法呀，你不配合，雯姐只能找我下手了。”
看著徐孟委屈的表情，姜念不忍心責怪她，緩了緩語氣說道，“孟孟，我真的不是很想炒cp。下次別這樣了，你可以和我提前說一聲，我自己想辦法應對。”
“嗯，”徐孟垂下頭道歉，“對不起。”
*
楠城銘振總部。
晏銘洲開完高層管理會議從電梯口出來，和往常一樣經過總裁辦門口，聽到裡面的聊天內容，忽然停下。
“你們最近有沒有追《青春期記事》啊，我們公司還幫忙宣傳了，超好看！”
“看了看了看了，沈約那個男主叫甚麼來著？”
“鄒辰！”
“對對對，很帥啊！”
“我昨天看了花絮，他和姜念不會是真的吧。”
晏銘洲單手抄在西裝褲袋裡，薄唇抿緊。
“哈哈，真的也不錯啊，他們好甜啊！！我的少女心快要控制不住了。”
總裁辦的員工中女性佔百分之六十，閒暇時會討論討論熱播劇、化妝品甚麼的，這些都是無傷大雅的。
但是她們今天說的內容……
李旭堯推了推眼鏡，看著晏銘洲的背影心裡涼颼颼的。
“前幾天我看了鄒辰的採訪，說到理想型，他還直言喜歡姜念那種溫婉掛的。”
“啊啊啊，不會吧！他們來真的！不過姜念長的確實漂亮，有點肉也好看。我搜了她之前的照片，穿搭巨有氣質。”
“我和你們說，我昨晚看了原版小說，他們會有親親誒！我還以為高中戲份裡沒有了。”
“……”
晏銘洲眯了眯雙眼，抬步離開。
總裁辦裡的討論還在繼續，李旭堯進去敲了敲門板，一眼掃過去甚麼都沒說，裡面的人已經不敢出聲了。
班主任查崗似的。
接近年底，公司裡瑣碎的事情比較多，李旭堯拿著好幾份檔案走到晏銘洲面前，遞上：“晏總，這些都是需要您過目的。”
晏銘洲瞥了一眼，淡聲道，“嗯，先放著。”
視線移回到螢幕上。
李旭堯跟了他多年，幾乎沒有在工作上拖延的時候，忍不住好奇地瞄了一眼螢幕上的內容。
女生扎著馬尾辮坐在操場上背臺詞，不遠處一個同樣穿著校服的男生拿著凳子走過來，環顧四周，然後在她旁邊坐下，剛好擋住她的陽光。
女生髮現頭頂忽然變暗，奇怪地抬頭看。
彈幕幾排“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飄過。
【鄒辰太壞了，他絕對是故意逗姜唸的。】
【嗚嗚嗚嗚好甜啊！】
【這是甚麼神仙小言情節！但是鄒辰這樣也太小學生了吧！我弟都知道追女孩子不能靠欺負人家。】
李旭堯不大懂為甚麼這麼簡單的一個畫面會被他們聯想成男生追女生。
抬頭讀標題——
【青春期記事暖心花絮來襲，點選就看約雙cp超甜互動】
很有心理暗示作用。
晏銘洲關了影片，將桌上那幾份檔案審閱了一遍，簽下字遞迴給李旭堯，臉色不算太好，“我下午要去一趟蕪市。”
“蕪市？”
那裡好像沒有甚麼事程安排啊。
“嗯，解決一下夫妻問題。”
李旭堯懂了。
*
《青記》郊遊這一部分最大的重頭戲就是齊小雙和沈約的初吻。
是他們二人感情的轉折點。
但葛蕭卻因為這個和編劇爭論了將近半個小時。
葛蕭認為，欲吻不吻的狀態是最打動人的，會有一種曖昧的張力，不一定非要親到。而編劇認為，這個吻是氣氛上的水到渠成，不親不會讓主角的關係有突破性的進展。
兩個人誰都不肯讓步，爭得面紅耳赤。
最後他們決定拍兩版，哪一版效果好就用哪一版。
“第二零四場，第一鏡，第一次，開始。”場記打板。
齊小雙坐在樹蔭底下，陽光從樹葉罅隙間投落下來。扭頭，發現沈約的臉離得極近。
二人目光相接，她燙紅著一張臉一動不動，沈約緩緩靠近……
姜念面朝的方向是導演的監視器，她眼角餘光瞥到監視器後面還有一個熟悉的人影。
一晃神，臉色由嬌羞變成了驚嚇。
他怎麼來了！
“咔！齊小雙，表情不對，重新來。”葛蕭對著對講機說。
導演助理端來一杯茶，“晏總真不好意思，這裡有點忙，都沒時間招待您。”
“沒事，我就是隨便看看。”晏銘洲把茶放在桌上，沒有喝，繼續看著樹底下那兩個人。
“晏總是來找甜甜的吧，她今天跟B組，不在蕪市。”葛蕭忙裡偷閒抬頭說了一句。
“我不找她。”晏銘洲目光分毫未動，直直鎖定前方扎著馬尾辮的校服女生。
以前姜念入戲可快了，自從某人出現之後老是找不準狀態。別的戲份倒也還好，偏偏是個吻戲。
葛蕭已經不太高興了，“姜念！怎麼回事。”
他還要說點甚麼，被晏銘洲輕飄飄打斷，“先吃點東西吧，我讓人訂了下午茶。”